第九十八章 夜之母
這究竟是哪裡?我已經死了嗎?或者還活著……
人在無依無靠時總會不自覺的胡思亂想,凌歧也一樣。他的神經也許比普通人堅韌許多,可你要把他下油鍋煎炸,他一樣會痛的慘叫。你要是讓他面對致命的威脅,他一樣會感到恐懼。
那些,都是人類無法克服的本能,並不是說誰的意志多堅韌,就能無視一切感覺。
也不知坐了多久,沉默了幾個小時,或許只是十幾分鐘。
從自己依舊在惡魔腹中,到次元空間已經被重置成現在的樣子,凌歧想過了無數「很可能」的可能,但卻連任何一條都無法證明。
人在黑暗中不僅會迷茫,甚至會驚懼,進而生出絕望,進而自語癲狂。
凌歧沒有,可能是因為他早就瘋了,他甚至連恐懼感都沒多少。
在脫出對現狀思索的思維怪圈之後,他的思緒又開始進入另一個無限循環的死胡同。
「我究竟是凌歧?還是林奇?我的過去,又是什麼樣的.……」
距離死亡重生不過短短三月,他竟然只能記得臨死前印象最深刻的場面,那種不甘和憤怒,以及痛楚。
這究竟是因為某種力量在讓他快速遺忘過去,還是因為他過去的記憶本就是虛假的?
幸福的兒童時期,灰色的少年生涯,屢敗屢戰的青年人生,而後是命運的眷顧、幸福的家庭,而後又被人迫害至家破人亡,而後是瘋狂的報復。
他能記得的,能回憶起關於自己的,居然和別人道聽途說來的「其他人的故事」沒什麼兩樣!
那種生活和過去,真的是他的嗎?
凌歧茫然,而後聽到了黑暗中的第一個聲音,見到了除了濃郁的黑色外,第一縷色彩。
「孩子~來這裡~快來這裡~」
「你能聽到我的呼喚,不是嗎~」
「你一直都是一個善於聆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很早就知道~」
一陣蒼老的、沙啞詭異的老婦人的聲音,用一種慈祥的語調在輕輕訴說著。
這就和恐怖童話里的吃人阿婆一樣,起碼這時候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像。
然而凌歧已經受夠了黑暗,受夠了思緒的困擾。
他根本無所謂能見到的是人是鬼!總之,他聞言立刻站起,拍了拍剛換上的皮衣衣擺,毫不猶豫就朝著聲音來處走了過去!
不知走了多遠,沿路上忍受著那令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的呼喚,他來到了一扇閃閃發光的拱門前。
整個兩人高數米寬的大門,散發著陣陣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這數十米方圓的黑暗之地,更遠處依舊是無垠的墨色。
寒冰守護者早已主動融入到凌歧復又出現的身影中,而他低頭看了看地面,發現不是想象中的肉質,而是烏雲一般的東西,軟綿綿黑漆漆。
凌歧打量了一下手腳和衣著,發現自己並沒有變成什麼難以理解的怪異存在,這讓他稍感安慰。
而後,當他走到那扇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大門前,正要信步踏入時,那並不慈祥卻故作慈愛的老嫗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凌歧聽出,它就是從那扇白色的充滿了魔幻風的疑似某種傳送門的背後出現的。
「孩子~西提斯的寵兒,黑暗兄弟會的勇士!我,就是傳說中的夜之母,你應該不會告訴我,從沒聽說過我吧。」
夜之母?
凌歧微愣,做為黑暗兄弟會的一員,就算是最不合格的那個,他也知道,那是整個黑暗兄弟會膜拜的對象、組織專用的圖騰、黑夜的母親。
凌歧一直以為,它應該是西提斯的某種化身,托以千年古屍之名,賦予神力和神性,來讓她代掌這個殺手組織。
類似的情況在異世並不少見。身為一名強大的、偉大的、堪稱主神級的高級神祗,黑暗兄弟會這個小小的殺手組織,是根本沒有資格直接去侍奉西提斯的。
西提斯司掌死亡和黑暗,他的職能和神力,其實比大部分職域模稜兩可的魔神,都要強大的多!
倒是夜之母,不論是傳說中的西提斯的妻子,還是凌歧認為的西提斯的化身,都更符合成為黑暗兄弟會專屬神靈的標準。
這時,「夜之母」依舊用那種沙啞而蒼老、並且陰森的聲音說著話,可由於她的言語中帶著幾分風趣,像是在用平等的語氣同人交流,這讓凌歧對她的印象比西提斯那種自恃甚高的魔神要好得多。
凌歧不是一個會因為第一感而判定事物價值的人,簡單來講,他不會因為對誰有好感,就不去利用他,也不會因為對誰有惡感,就不把他當成一個可利用的對象。這類人,說好聽叫梟雄,說難聽就是虛偽自私!
「啊!偉大的夜之母!沒想到竟然是您當面!您和偉大的西提斯大人,已經能將神域拓展到這個位面了嗎?這實在令我這個凡人深感震驚,又不禁為這熟悉的榮光而喜悅。」
凌歧違心的說著,不料那「夜母」卻呵呵一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默許了他的表演。
「孩子,不要心存忌諱,不要頗多戒備。」
「身為一個凡人,能成為黑暗主宰的寵兒,是你的幸運。」
面對著上位者的耳提面命,凌歧表現的誠惶誠恐,心中亦埋藏著山川之險。
「不論你承不承認,假如沒有神眷,此次你必死無疑!」
夜之母很快就對感化凌歧失去了興趣,換了種方式和他交流。這大概也是西提斯懶得直面他的原因,他早就看透了這個凡人的貪婪和虛偽。就算給他再多,也不能讓他成為一個合格的神仆。
聽到這話,凌歧直起了腰桿,想了想,認真的點了點頭。
「的確,因此對於二位大人,我的確是心存感激的。」
「即便偉大的西提斯將我當成坐標,粉碎了我的靈魂,終結了我的人生。卻也同時賦予了我一段新的、更強大的生命。」
凌歧真假參半的說著,又道出了某種猜測。
他其實從來不排斥被人利用,完全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才是可悲的。但前提是他必須知道誰在利用他,又想利用他去做什麼。
身為真正的上位者,西提斯本沒有虧欠他什麼,賞罰也算公正。只是它的心思過於莫測,比好好先生還要深沉百倍,這就會帶來許多不可測的危險。
也不知夜之母有沒有看穿他的心聲,她聞言頓時滿意的讚歎道:
「能在神的面前保持『本性』,假如你沒有中途夭折,必然也會在我等序列中佔據一席。」
面對這種褒貶不明的恭維,凌歧向來是笑而受之。
「孩子,既然你和吾等都是同類『人』,那麼我的來意,你大概也有幾分心理準備。」
凌歧一聽,暗暗警惕。
「當然,偉大的夜母。只要偉大的西提斯大人依舊眷顧著我,我願意悉聽尊命。」
必須要有回報,才肯於付出,這本是理所當然的,放到某些人或存在眼裡,就成了貪婪。
若凌歧面對的是一個光明序列的神祗,他大概會立刻失去神眷。而他若是沒有足夠多的利用價值,黑暗序列的神祗更會毫不猶豫把他吃掉。
凌歧相信,費心讓他重生,連寒冰守護者都享受了一定的福利,他在西提斯心中的價值,還是很高的。這應當與他輪迴者的身份有關,謀算主宰和輪迴空間的,可不只是有野心的被選者們。
他目前唯一顧慮的,是對方會不會又玩什麼奪舍之類的把戲,西提斯可是有前科的。
夜之母深深嘆了口氣,而後平靜道:
「唉~孩子,你可知道,你用現在這種態度對待我,究竟是在拒絕什麼?」
「不過,也許那就是你想要的吧。」
「你放心,忠心為西提斯陛下辦事,你收穫的神眷只會日漸濃郁。」
說到這裡,夜之母已經換成了公事公辦的口吻。
「在這外域之地,陛下與我都無法長存,而你背後的.……你背後的那股力量,實在是可怖可畏。」
聽起來,這跨界降臨,雖能風光一時,但明顯就像是偷渡客,要懂避風頭,過江強龍也得窩在水溝里趴著。
凌歧甚至懷疑,假如這地方不是次元空間,大概這兩位連跨界降臨都做不到吧!
而神靈級的存在,顯然已經能通過他感應到主宰,它們對主宰的忌憚明顯比他更深!
凌歧思索著,只是不語。就和夜之母稱讚過的,必要的時候,大多數時候,他的確是一位合格的傾聽著,足以勝任黑暗兄弟會中向來尊貴的聆聽者一職。
「孩子~陛下能發現這個世界,雖然有你的一份功勞,但同樣是一場意外。」
「總之,陛下會將這個獨立空間變成他的附屬神國,就像大君們在湮滅世界中的附屬位面一樣。」
「陛下會在這裡留下一具分身,而你要做的,就是輔佐他,將黑暗的榮光播撒向這異土的大地。」
夜之母一點點說著,凌歧越聽心中越是驚疑。
既然西提斯能夠在這裡留下分身,甚至能把獨立空間都變成附屬神國,那又何必讓夜之母轉達意志。
另外,它們顯然不明白自己穿越位面、穿梭時空的機制。
他可不是什麼單純的時空旅者,而是身負任務的!達到目的后,他就得被迫離開這個世界。
當然,這些東西就沒必要明言了。那些土著神祗自恃甚高,目空一切。它們的確有這樣的資格,但比起輪迴者,它們又少了開闊的眼界,和足夠的情報訊息。
神,並不是人類能夠進化的終點!
凌歧一面聽著夜之母的要求,一面想著心底的野望。
夜之母的聲音逐漸變淡、愈見飄忽。
當她說到最後一句,那聲音已經飄渺的連凌歧都聽不清楚。
接著,他的面前就只剩下那扇巨大的、疑似傳送門的泛光的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