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2.第442章 卿是美人

  劉桃枝在外面候了半天,因為窗戶全都是打開的,所以裡面說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郎主在言辭機鋒上是受挫了,劉桃枝心裡也明白。他倒對這個南朝的陳了華將軍有了幾分好奇。 

  見郎主從裡面出來,任由奴婢幫他著履,提步便走。然後便看到那位陳子華將軍也緊跟著出來,匆忙著靴,追隨郎主而去。劉桃枝猶豫了一瞬,也跟了上來,只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時時值隅中,太陽更好。陽光清澈明亮,灑遍了林泉舍所有的間隙,把早春的陰冷暫時驅散了幾分。林泉舍的山明水秀也添了幾分嫵媚之態。園子里格外清靜,幾乎連奴婢也看不到幾個。偶有幾個婢僕也是遠遠地就躬身低頭,不敢直視。 

  高澄忽然止步回身,看到就跟在他身後的陳蒨也適時地止步,眼睛直盯著他,目光讓他覺得甩都甩不掉,還隱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麼看都覺得他笑得古怪。佔盡了便宜還是這副神態,讓高澄心裡極其不快。 

  「陳太守還要送我嗎?事已至此,太守還有何言?」高澄語氣不善,連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麼情不自禁地就把脾氣宣洩出來了。 

  「自然要送,也自然有話要說。」陳蒨站在那兒未動,也並沒有藉機接近高澄。「剛才是下官吳興太守、信武將軍恭送大將軍,現在是子華送子惠。久不相見,日夜思念,子惠就沒有話要對我說嗎?」陳蒨語氣輕柔,和剛才機鋒相對、寸步不讓時簡直判若兩人。 

  瞬間烏雲變晴天,高澄忽然嫣然一笑,「我確實沒有話要對太守說。太守若是真心對我,不妨多想想梁魏之事,趁早回建康去稟明梁帝,除了內亂,以免釀起大禍。」 

  看他笑靨如花,但說的又是這麼絕情的話,一點都不感念他的心思,陳蒨心裡被他牽動,七下八下,忽冷忽熱,幾乎要控制不住。 

  陳蒨故作哂笑,慢慢走近幾步,他距離高澄越來越近,當他挨近高澄身前時,像哄小孩子一般低聲笑道,「大將軍自己已經是禍起蕭牆,還有餘暇替我主上操心?」 

  劉桃枝遠遠看到郎主和那個南朝將軍站在遠山近湖之間,身後是朱樓碧閣,面前是花遮柳掩,雖然淺碧娥黃未發,早春的景色未免還疏淡灰落了一些,可怎麼都覺得這像是一幅明艷至極的盛景。 

  只是那個南朝將軍穿著鎧甲,還帶著劍,郎主是寬衣大袖,著笏頭履,行動不便,他不能不防。劉桃枝也慢慢靠近過去。 

  陳蒨這話一入耳,高澄心裡就一冷,立刻有所行動。 

  令陳蒨沒想到的是,他突然覺得身側被牽得一動,接著就是一聲尖銳的利刃出鞘之聲。他腰間的劍竟被抽出去了。 

  這一瞬間陳蒨是後悔的,他是什麼時候放鬆了警惕?什麼時候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這個真如美人一般的北朝郎君怎麼竟然能讓他迷惑至此? 

  陳蒨眼前高澄的大袖晃過,他還隱約看到了雪亮的銀光,接著就是肩頸處一沉,有什麼東西挨到了他的脖頸,冰冷透衣而入。 

  那是他的劍,有多鋒利他知道。他竟然想殺他?一瞬間陳蒨愧悔交加,但又摻雜著不拒生死任性放縱的豪情,他頓時被激得興奮感飄然而起,乾脆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劉桃枝突見這眼前一幕立刻把提著的心放下來。他遠遠地看得清楚,郎主出手之快疾如閃電,沒有一點猶豫。 

  「陳太守,這才叫禍在蕭牆吧?」高澄盯著陳蒨似笑非笑。「太守帶劍,卻無防備之心,任人近前奪取,這劍究竟是做什麼用的?梁帝那推萎的言辭是騙小孩子的話,陳太守怎麼好意思遠涉江湖到鄴城來傳話給我?難道梁帝對太守父子二人是明為心腹,實為利用?太守也心甘情願為人所用,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惜嗎?」 

  陳蒨能感覺到高澄手上的力道,劍刃的力道稍偏重向下,其實是擱置他肩上,而橫向頸上的力道要稍遜於向下的力道。他敏感地捕捉到高澄其實是不願意這時候殺他的。 

  可不管他願意不願意,畢竟在這時候做出了這讓他心冷的舉動。就算他是下意識的,也不經意地透露了他的心思。 

  陳蒨不退反進,任憑劍在頸上,他還是貼近了高澄的身子。依然面色自若地笑道,「大將軍既然知道是騙小孩子的話,為什麼不當著湘東王的面戳穿?還要假做相信?」 

  盯著陳蒨直視的眸子,高澄笑道,「七郎多疑,不過是為了讓七郎安心。我雖不在乎七郎,總也要看徐王妃的面子。就是為了徐王妃,我也會善待七郎。等到將來時機適宜的時候,好好把他送回建康。父兄相棄,一個不惜兄弟性命興兵來犯,恨不得先取他性命;一個只能說這些騙小孩子的話來不咸不淡地幫他求情,也無力將他贖回,太守覺得七郎會是什麼心情?大危大困之後方知大恩大德,七郎能不感念於我嗎?」 

  高澄完全是一副得意至極的樣子,在陳蒨面色絲毫不加掩飾。也不知道他真是這麼想的,還是有意就是想激怒陳蒨看他反映。他得意時手上加重了力道,劍刃已經劃破了陳蒨的衣裳,高澄卻依舊滿面春風,低聲笑語,「子華以為我真不敢殺汝?」 

  陳蒨任憑頸上已有血珠滲出,如同細線般無聲地沒入到衣領之中。他比高澄身高略高些,垂眸略低頭看著高澄大笑道,「大將軍心裡的算計若是盡如人意倒真是好。大將軍難道不知爾圖謀別人之時,自身也在人圖謀之中?」 

  陳蒨盯著高澄的綠眸子,敏感地看出來他目光中一閃而過的凝滯,又笑道,「大將軍心思精明,想必早也猜出來了,大梁究竟是誰的主意興兵北上?又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難道和北朝一點關係也沒有嗎?大將軍想不想知道?那位濮陽郡公侯景和我梁國究竟有何往來?大將軍恐怕也不那麼信任侯郡公吧?」 

  一聽提到侯景,高澄難免分心。說時已遲,陳蒨眼睛盯著高澄手上忽然出其不意地一把奪過了高澄手中的劍柄,卻看也不看就將那口劍擲於一邊。利劍一聲巨響后墮於地上。他又飛快地抓住高澄的手腕,冰冷的手指扣在他的脈博上。另一隻手臂同時一把攬住了高澄的腰,然後用力帶進自己懷裡。 

  「大將軍怎麼心跳得這麼快?」陳蒨有點氣息不繼地看著他低語。他的目光犀利得似乎要把他一層一層剝開,又像是帶著憐愛在有意戲弄他,就像看到他羞澀難堪。 

  劉桃枝看到陳蒨這一連串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完全驚呆了。半天才反映過來,大喝一聲「郎主」,幾步上前。 

  陳蒨並不回身,只大喝道,「要爾郎主的性命就休要上前!」 

  他聲音裡帶著凌厲的威勢,讓劉桃枝不得不相信他真的會要了高澄的命而不會憐惜他。劉桃枝也又著急,又怕他反傷了高澄,真的手足無措起來。 

  倒是高澄,還能平靜、鎮定,看了劉桃枝一眼,吩咐道,「吳太守無意傷我,爾退下。」 

  劉桃枝應著沒敢再往前。 

  高澄點點頭,若有所思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他。必是他與臨賀郡王蕭正德勾結向太子獻計。太子和臨賀郡王欲謀湘東王,也必然一呼即應。侯景欲不利於我久矣,豈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不像剛才故作成竹在胸的樣子,反是聲音低沉下來。一霎時猶如萬般憂慮都堆上了眼角眉梢,這才讓人看出他心頭重負重重難以解脫。 

  陳蒨也不再是玩笑的樣子,就是仍不鬆手放開高澄,對著他低語道,「父瀕死而弟妒恨,君欲謀而臣圖之,外敵個個虎視眈眈,我甚是替大將軍憂慮。大魏雖是大將軍的天下,大將軍又豈能安坐無憂?」 

  陳蒨的語氣里也多了幾分坦誠。然而此事細思極恐,他不在鄴城竟把高澄的內外交困看得如此清楚,他又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思? 

  陳蒨眸子幽深地看著高澄,滿目憐愛。 

  高澄卻趁他意亂情迷放鬆之機猛然掙出,笑道,「太守也是心懷天下之人,豈能無憂?無憂之人易老,園中花、樽中酒,常在眼前有什麼意味?我心裡自然有思量,犯不著太守為我如此多思。」 

  陳蒨又氣又恨,趁著高澄手腕尚未完全脫手時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放開,又奮力一把將他扯回,這一次雙臂擁緊了,怒道,「卿是美人,子華如何不多思?」說著便低下頭來。 

  遠處的朱閣之下,七娘徐氏正在眺望著陳蒨和高澄說話的情景。她素衣淡妝像是難以接近的廣寒仙子,情不自禁地搖頭自語道,「國之將亂,也不知道殿下什麼時候才能回建康。只怕到時候就是幡然兩世了。」 

  高澄躲開了陳蒨,他也不是荏弱書生,這時發了狠,伸手一把卡住了陳蒨的喉頭怒道,「陳子華,爾以為我是何人?」 

  陳蒨仍然扣緊他手腕不放。 

  兩個人正相持不下的時候,忽聽劉桃枝喊「郎主!」 

  高澄未理會,但有個略尖的聲音陰惻惻地響起。 

  「大將軍這是做什麼呢?」這聲音並沒有疾聲利呼,卻讓所有人都聽入耳中。 

  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高澄和陳蒨不約而同地放開手遁聲望去。 

  原來是皇帝身邊的中常侍林興仁,他烏衣籠冠的打扮更顯得陰沉,身後跟著兩個小宦官,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剛才高澄和陳蒨的注意力都過於集中,全都專註於對方身上,所以誰都沒留意林興仁是什麼時候來的。 

  明知道林興仁一出來就不會有好事,高澄不耐煩地道,「爾奴才不在宮中服侍主上,到這兒來做什麼?宮中不是在宴飲嗎?」 

  林興仁看陳蒨的形貌也大致能猜到他是南朝人,再看他裝扮也就大概知道他就是傳說中潛入鄴城的南朝特使了。他打量著陳蒨走過來。「大將軍不入宮,主上還有什麼心思宴飲?」 

  林興仁話是對著高澄說的,但他眼睛一直盯著陳蒨。 

  陳蒨也是聰明人。看到高澄的不屑態度,甚至連「奴才」這樣的輕慢話都說出來了,再稍加猜度便知道這是大魏皇帝身邊的奴婢,而且應該是個有體面的奴婢。 

  「大將軍這是與何人撕鬧?有人敢見罪於大將軍不成?」林興仁有意這麼問,不等高澄說話便回頭吩咐兩個小宦官,「國使館中哪兒來的閑雜人,得罪了大將軍?還不快命人綁了送到廷尉獄中去?」 

  陳蒨不說話看著高澄,他不會主動去向一個奴才亮明自己身份。而且還是個頤指氣使的奴才。 

  高澄心裡最討厭的就是林興仁,見他又在這兒自說自話,他禁不住走過來,恰好把陳蒨擋在他身後。「何須爾一個奴才來吩咐,究竟何事?」他只想快點把林興仁打發走。 

  那兩個小宦官也就是聽著中常侍吩咐,其實根本沒人敢有所動作。大將軍就在這兒,沒有大將軍的吩咐誰能亂說亂動?何況他們身邊就是大將軍那個滿面兇悍之色的蒼頭奴。 

  林興仁自然也見好就收,他心裡恨極面上卻一絲不露,趕緊轉過身來笑道,「主上知道大將軍在國使館,命奴婢來請大將軍立刻入宮,主上有要緊事等著大將軍商議。」他又盯了陳蒨一眼,「主上聽說南朝使臣新入鄴城,不知道在何處?什麼事都偏勞大將軍,主上於心不忍,命南使入宮,主上也想見見。聽說南朝無故興兵犯境,不知是什麼意思,主上親自垂問南使。若真有意一戰,主上願傾舉國之力聽命於大將軍,請大將軍不必私下對南使行躬身垂首之態。」 

  高澄沒想到的是林興仁一連患抖出來這麼話,南兵來犯,陳蒨入鄴,這麼快元善見就都知道了。而且這態勢還要親自見南使,顯然也是想趁著這個微妙的時候行些不安分之事。 

  高澄已經無心再顧及林興仁這種螻蟻之人了,反鎮定下來淡淡道,「既然主上想事必躬親,那就迎南使入宮見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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