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第435章 陳兵耀武

  要說梁國陳兵於邊境,高澄倒並沒有太多的意外。他意外的是,這一天來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最讓他心驚的是,他的父親高王尚在世,只是染了傷病,就引起了這麼大的震動,可見高王本人的重要。 

  固然消息捂不住,傳得快,更令高澄擔心的是:一旦父親高歡不虞,又將會引起怎麼樣的天下震動?他能不能彈壓得住? 

  「究竟是誰?」他一邊往馬車邊走,一邊不露痕迹地低聲問陳元康。 

  高澄很關心來的人究竟是誰,這個人很重要,可以看到梁帝的態度。 

  「建威將軍蘭京。」陳元康看到高洋的馬車已經行遠了,他也正往這邊張望過來,陳元康就只說了這幾個字就沒再往下多言。 

  高澄也沒說話。他已經走到馬車邊,但並不登車。吩咐蒼頭奴去牽馬來。回頭正好看到李昌儀已經在兩個宮婢的扶持下走過來,便示意她上車。 

  馬牽來,高澄一躍上馬,打馬一鞭瞬間絕塵而去。陳元康本來就是騎馬來的,也跟著高澄上馬而去。高洋的馬車已經送李祖娥回去,他也上了一匹馬,向著東柏堂方向去了。他倒並沒有那麼著急。 

  李昌儀看著高澄上馬而去的背影,一直到消失不見她才上了他的馬車。對於她來說,從這一刻開始,她所有的一切都要改變了。 

  長公主元仲華所乘之輦其實這時才到了闕門。她下了輦,沒看到高澄,只看到李昌儀上了高澄的馬車,馬車便向著大將軍府的方向去了。 

  東柏堂里很久沒有這麼多人匯聚一堂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過。高澄回了東柏堂便直奔鳴鶴堂。不只太原公高洋、右丞陳元康,還有太原公府長史楊愔,大都督高岳,黃門侍郎崔季舒、御史中尉崔暹全部到齊。 

  鳴鶴堂里的幾株枝形樹燈全部點燃,一一立在壁下及屋角處。除此之外,還有各處置放的,可隨時安放、隨時拿起來移動的青銅燈、青釉燈也全都點燃。再加上幾個熊熊燃燒的火盆帶來的亮度和溫暖,鳴鶴堂里幾乎是亮如白晝。 

  這個隆冬的夜晚,外面北風呼嘯,堂中布置對比下既溫馨又安逸。這麼多人在一起,格外有一種熱鬧的感覺。堂中人多,又一個比一個城府深,沒有一個人是滿面焦慮的,倒個個笑逐顏開,好像真為了什麼大喜事而相聚。 

  高澄已經換掉了冕服,髮髻上只束了月白色的絲帶,身上也穿著月白色的袍子,畫繢淺淡雲氣紋。這麼清淺的顏色,在沉悶的隆冬日讓人覺得心裡輕鬆不少,而且襯得他唇紅齒白、膚色粉潤。與剛才的祭服相比,少了沉重肅穆,多了祥和安定。 

  高澄自己在大床上坐下來,其實他今天著實是累了。別人都還站著,大將軍沒坐沒人敢先坐下。高澄的目光在站著的幾個人里掃過,一找到高岳便笑道,「大都督上來坐。」 

  大將軍不喚自己的親弟弟太原公,倒喚高岳來共坐,著實是讓人驚訝。就算論輩份高岳是族叔,但大將軍什麼時候把哪個親戚放在眼裡?杖責族叔高歸彥;令姑父庫狄干在門外站了三日候見;以姑父尉景作伐大加懲戒……這種事高澄乾的還少嗎? 

  長史楊愔暗中瞟一眼高澄,微微含笑地走到同個站著的人後面來。 

  唯有崔暹面色冷淡,其他人都神色如常。 

  高岳走近來告謝而坐。「今日宮宴,大將軍想必勞累。況天色已晚,大將軍將吾等喚來,又如此興緻勃勃,可是有什麼大喜之事?」 

  一切情況高岳心裡全都清楚,偏又這麼引人視聽,可見也是用心良苦。雖不夠體察入微,至少心思是好的。他是高洋的人,高澄也知道。高岳這麼做,他心裡足夠安慰了。甚至一瞬間覺得得到了鼓勵。 

  余者都一人一席坐了,聽高岳這麼說,全都看著高澄。 

  高澄很隨意地身子略一歪靠在一隻大大的隱囊上,像是剛想起來的,吩咐奴婢把存在東柏堂的西域蒲桃酒呈上來。 

  沒想到大將軍這麼好興緻,真像有什麼大喜事似的。一時連陳元康和崔季舒都迷惑了。唯有楊愔始終神態自若。 

  「大兄究竟什麼高興事?」高洋接了盛於玻璃盞中的蒲桃酒,迫不急待地先飲了又追問道。 

  高澄拿著半透明的網紋玻璃盞在手裡把玩,看著裡面殷紅的酒,只看不飲,忽覺苦澀,抬頭笑道,「侯尼於也知道憂國憂民了。邙山大敗西寇,子進在河北括戶使我大魏軍士卒源源不斷,實在是大功一件。大魏之臣人人都類我弟子進一般,何愁西賊不滅?!」高澄說完將玻璃盞里的蒲桃酒一飲而盡,一時讓人覺得他心頭滿是豪情。 

  高澄從來沒有當眾這麼誇讚過自己的弟弟,即便在坐的都是親近心腹,也覺得不可思議。 

  只有高洋滿面傻笑,掩都掩不住。 

  高澄示意奴婢再倒酒。他忽然離開隱囊直起身子,一隻手拿著那玻璃盞站起身來,修長的手指牢牢地拈著玻璃盞,他未著履,足下輕盈又微有步履輕晃地在鳴鶴堂中眾人的座席前一一走過。 

  一雙綠色的眸子里略有朦朧醉意,帶著一種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滿。面上漾著滿是自信,甚至有一絲目空一切的笑意。連奴婢們都覺得,邙山大勝讓郎主簡直是前後判若兩人。正是因為巨大的勝利讓大將軍有了巨大的自信。 

  「長猷將軍新得的消息,」高澄笑吟吟地掃過每個人,一邊繼續慢步,走過每個人席前。「南梁國主也不知生了什麼心思,竟然在邊境起釁。」話說得輕描淡寫,顯然也是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不把南梁放在眼裡。 

  楊愔明明白白地聽到高澄說的是「南梁國主」而不是「南梁皇帝」。他實在忍不住留意細看高澄,心裡是止不住的驚訝。入鄴輔政幾年間,他竟然心思精熟到如此爐火純青了。下意識地再看看高洋,楊愔心裡忍不住感嘆:畢竟還是斧鑿痕迹太重了。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聽到高澄說南梁在邊境陳兵耀武,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誰都能看出來高澄是準備著有話要說的,重點不在南梁陳兵這事上,所以誰都沒敢接這話,都等著大將軍往下說。 

  然而誰都能做聰明人,唯有一個人不能做聰明人。 

  果然高洋已經憤然而起,怒道,「囂小之輩,趁人之危,大將軍何不一舉滅之?」那樣子說起來就好像滅了梁國都不在話下。而「趁人之危」這幾個字這時候說出來格外刺心。 

  東柏堂中的人心裡都知道高王垂危的消息,這時都懸起了心膽,幾乎可以肯定高澄會對高洋大怒。大將軍痛打太原公出氣,打得太原公渾身是傷,幾乎丟了半條命的情景並不是沒有人見過。 

  果然,高澄停在高洋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盯著高洋,高洋跪直了身子仰視著他的兄長。高澄慢慢將手中的玻璃盞舉起來,又將盞中蒲桃酒一飲而盡。他隨手便將名貴的玻璃盞甩了出去。 

  玻璃盞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震動人心的悶想,然後便是連接幾聲「骨碌」滾出去的聲音,這珍器就不知道消失在何處。而讓人叫絕的是,玻璃盞居然沒被摔碎,依舊完好無損,地板上一點玻璃渣都沒有。 

  正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大將軍要大怒,太原公要倒大霉的時候,高澄突然大笑起來。而別人還沒反映過來他為什麼要發笑的時候,高澄已經止了笑,俯身把高洋扯起來,拉著高洋向眾人笑道,「不錯,子惠正是不想趁人之威。南梁不顧七皇子湘東王蕭繹尚在鄴城為質子便貿然輕動,不過是兒戲之舉,必不敢重兵來犯。或可梁帝尚未知也。大魏若是輕動刀兵,如取西寇一般大勝梁國,豈不損了遣質子之約?讓天下人皆以為大魏言而無信?」 

  高澄這話幾乎如同劍出便見血,直指要害。差不多所有人都忘了,梁帝蕭衍之子蕭繹尚在鄴城。論道理來講,梁帝應當不會這麼急於輕進。想到這一點,壓抑不安的氣氛彷彿立刻就輕鬆安定了。 

  高澄環視眾人,面上已經沒有一點笑意。「我勸諸公凡事不可輕進。兵者國之大事,事關死生存亡,豈能張口便來?一戰甚是容易,傾我舉國之力,不難滅西賊,也不難破梁。但大軍之後,累世難復,諸公可想過這個道理?大魏要的是天下安定,庶民一心嚮往之盛世,不是窮兵黷武、國貧民弱。治世之道難於開疆拓土的道理想必諸公都比子惠更明白。」 

  高澄一邊說一雙綠眸子一邊在所有人身上一一細細地、慢慢地掃過。 

  高岳情不自已地第一個站起身來,「大將軍心懷天下,見識深遠,吾等不及也。」 

  第十四章:內患外侮 

  「你說要是小郎還活著,現在這屋子裡會是什麼情景?」元玉儀忽然問了一句。她把頭側了過去,不讓燈光照著自己的眼睛。 

  緹女笑道,「若是小郎還在,大將軍怎麼會還讓娘子留在東柏堂?必是接回府中去了。」 

  緹女忽然收了笑,她看到元玉儀的側影中有一滴淚順著她的面頰慢慢滑落下來。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元玉儀的側顏極美,肌膚也有如美玉雕琢一樣光滑潤澤。 

  「他連問都沒有問一句。」元玉儀聲音很輕地道,語氣卻冷到了像凝結了的冰一樣。 

  緹女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想了想,放低了聲音,「還有濟北王和王妃。」 

  元玉儀嗤地冷笑道,「不過是互相利用,你以為誰是真的在意我嗎?各取所需,我也只能裝聾作啞。」她頓了頓,咬牙道,「小郎的仇不報,我死不瞑目。」 

  緹女身上一寒。「娘子不必如此,以後還會有孩子。」 

  元玉儀轉過頭來,她目光如利刃,「大將軍會有,我不會。」 

  鳴鶴堂中走了一半的人,只剩下高澄和自己的心腹。剛才並未顯得擁擠,現在倒多了冷清。高澄示意陳元康和崔季舒、崔暹都上大床來共坐。 

  蒲桃酒、玻璃盞全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蒙頂茶。坐在高澄旁邊的崔季舒已經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氣。他留意地仔細看高澄,這時已經看不出來他還有醉態。 

  除了酡顏似醉,高澄的目光冷靜、鎮定,讓人一望而知就明白他是清醒的。那一雙綠眸子顯得格外清澈。 

  「長猷兄,」高澄將微微啜飲了的茶放下來,「除了蘭京來的還有什麼人?」 

  「南梁皇帝究竟遣人來取何處?」崔暹忍不住也搶在高澄之後問陳元康。情急之下語氣也不是很客氣。 

  崔季舒盯了崔暹一眼。 

  「回大將軍,只有建威將軍蘭京,兵不過萬。」陳元康瞟了一眼崔暹,又轉頭對高澄道,「只在司州平陽,隔淮水觀望,並未有所輕動。」 

  司州,治所平陽,在淮水南岸,隔淮水與東魏之豫州相對,再向北就是上黨重地。司州在江淮之西,在西魏要塞潼關之東南,是個幾處觀望、幾處圖謀的好地方。梁帝出兵於此,可見其老謀深算。 

  「梁帝究竟是何意圖?」崔暹像是在喃喃自語。 

  「你來問何人?」崔季舒終於忍不住怒道,「你反倒去問大將軍不成?」 

  「兵未輕動,止於觀望,不像是一時有興兵入境之心,可又蠢蠢欲動,梁帝難道真的不顧七郎尚在鄴城為質?」這正是陳元康糾結之處。 

  「或許,梁帝並不知曉此事?」高澄索性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此間只有心腹,再無別人,他也就沒有顧忌。 

  「何人與梁帝為仇?」陳元康覺得這事越想越有味道。 

  「不是與梁帝為仇,是與大將軍為仇。」崔季舒一針見血地道。 

  「羊侃?」陳元康第一個先想到此人。 

  「不是羊侃,此人毫不顧忌梁帝的皇子,必不是羊侃所為。」這一點高澄有實足的把握。他看一眼崔季舒,「過了臘日,年節近在眼前,主上必對梁國皇子有厚賜,你可代主上去行賞。七皇子在鄴城住了數月,我一直忙于軍務,終於大勝西寇,也該去探望七皇子,你可替我厚贈其珍寶,就說我過幾日便去拜訪。」 

  其實對於究竟是什麼人暗中作祟,高澄心裡不是一點影兒沒有,只是即便在心腹面前他也不願意在沒有把握的時候輕易說破。七郎蕭繹自然對梁國內幕比他清楚,梁國興兵他就是身處險境,蕭繹是心思精深的人,為了自身安危這時也不會不對他說破。說破了才能談條件。 

  柔然公主郁久閭氏這些日子一直留居大將軍府。自從兄長禿突佳把事情和她說明白以後月光的心思也就明了了。坦率地說,她初次在鄴城郊外的漳河邊見到高澄的時候不是一點異樣感也沒有。 

  但當時僅是一種異樣感,別無其它。而且這種異樣感當時還沒來得及發酵就被沖淡了,因為後來很快就是高王娶王妃的婚儀。也正是在那天的婚儀上,月光驚訝地發現了世子高澄對世子妃上心至極。 

  後來她又隱約知道了其實她的兄長禿突佳之前是一心想把她嫁給世子高澄的,並且軟硬兼施地想逼迫高澄廢掉長公主元仲華。而她之所以嫁為高王妃,其實不過是個退而求其次的結果。這件事的發現讓月光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不甘之情。 

  孝武帝元修臨死前對她說過的話,她早就絕了要做皇后的念頭,所以絕不肯再去長安。如今就是真心想得一個一心相憐愛的人都得不到,這讓她怎麼能甘心? 

  她不是對高王沒有一點情意,但事不由人,她又是柔然的公主,到這時候更明白身不由己的是什麼意思。說她是蠕蠕蠻族也罷,柔然人沒有從一而終的道理。而高王於她所謂寵愛也不過是看在邦國之交的面子上。恐怕高王也是身不由己的吧? 

  月光一直住在這院子里,多日沒有出去,也沒有人造訪。倒是世子妃元仲華曾命阿孌來探望,問王妃怎麼不去世子妃那兒?想必元仲華是真心的,而一想到她,月光心裡就有種很複雜的情緒。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心無芥蒂地在一起了。 

  不知是會原因,後來元仲華也沒有再命人來,或許她是知道了? 

  高澄,這個對於月光來說一時身份不明的人,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次 

  月光知道他的兄長世子禿突佳還在鄴城。他不是不急於回柔然王庭,只是他實在是不放心鄴城的情況。當然不只是不放心她。 

  月光在大將軍府的這個深宅院落里也並不是什麼消息都不知道的。 

  北風呼嘯之中,桃蕊穿過穿蕩蕩的庭院,瞄著屋子裡暈黃的燈光走過去。 

  屋子裡倒是十分地暖和。雖不能像世子妃住的屋子有玻璃蒙窗那麼奢侈,但至少別的都是一樣的。聽說世了妃住的屋子和皇后的椒房殿是一樣的。 

  「公主,世子妃回來了。」桃蕊看到月光坐在大床上,以手支頤玩弄著幾粒金丸在出神便走過去回道。 

  外面太冷了,一進到暖和的屋子裡更覺得剛才在外面冷得厲害。桃蕊臉凍得通紅,手都麻木了。她忍不住抬起手來在唇邊呵著熱氣。「還有件事,公主聽了別生氣。」 

  月光立刻轉過頭來,這話引起了她的注意。 

  「跟著世子妃回來的還有大將軍的馬車。」桃蕊看月光目光凌厲,有點不太敢說了。 

  月光和桃蕊的舊主落英公主不同。落英的厲害是在表面,別人並不怕她。而月光的那種厲害是會讓人害怕的。至少桃蕊就是這麼覺得。正因為如此,桃蕊才覺得與落英比起來,月光是個更能靠得住的主子,奴婢跟著這樣的主子才覺得有前途和安全感。 

  月光只盯著桃蕊,什麼都沒問。她知道她不用問桃蕊也會說。 

  「大將軍沒回來,大將軍的車裡是一位李夫人,是天子剛剛賞賜給大將軍為妾室的。」桃蕊帶著點怯意說。 

  一瞬間月光心裡是大光其火的。她不喜歡凡事曖昧不明,可她就偏得被這麼不明不白地放在這兒。突然又從天外飛來個什麼李夫人成了高澄的妾室,她心裡甚至連魏天了都一併痛恨了。 

  但她忽然嫣然一笑。 

  什麼李夫人?連華山王妃不也被她當眾以金丸射之,這李夫人又有什麼過人之處? 

  「世子妃呢?安置她了嗎?」月光問桃蕊。 

  「世子妃早已經回去了。那位李夫人被冷落在堂上沒有人理睬。」桃蕊如實回道。 

  「這事與我無關,不必去管它。」月光起身從大床上下來,準備入寢。這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高王。又想起了菩提和阿肅那兩個好玩的小郎君。 

  世子妃元仲華回府的時候天都黑透了。在宮裡一日覺得無比慢長,累到快要筋疲力盡。元仲華匆匆看了一眼已經睡著了的菩提和阿肅就準備入寢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被高澄召去獻舞受寒或是因為忍氣,康姬這些日子一直時病時好。 

  元仲華已經躺在榻上放下了床帳,這才有奴婢來稟報說主上賞賜的妾室李夫人還在外面堂上,無處安置。阿孌嫌奴婢稱呼「李夫人」不順耳,命改了口喚作「李姬」。這位李夫人從前以後在大將軍府的后宅就和任何一個妾室一樣,只是姬妾,沒有了任何的異樣之處。 

  聽了阿孌的稟報,元仲華驚訝地問道,「大將軍還沒回來嗎?」她以為高澄是一同回來的。 

  奴婢回稟說大將軍去了東柏堂。 

  元仲華躺在榻上並沒有起來,只吩咐了一句,「等大將軍回來安置。」 

  阿孌聽出來她心裡不快,便讓那奴婢先出去。 

  「殿下要是心裡不願意就讓她住得遠些。可是這麼扔在外面堂上不聞不問,倒不像是主母了。畢竟是主上的賞賜,郎主也不便推辭。」阿孌隔著床帳勸元仲華。她聲音輕柔,聽起來很受用,話也說得確實是這個道理,元仲華不能不聽。 

  元仲華在床帳裡面翻了個身,她已經眼皮酸澀,馬上就睜不開了,草草吩咐了一句,「你去安置好了。」然後就不聞其聲。朦朧中想起來,今日在椒房殿內她的兄長元善見和夫君高澄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當時情景歷歷在目,高澄好像確是不得已。 

  濮陽郡公的府第在鄴城並不算十分顯眼。而侯景自從回了鄴城就一直被羈絆在這府第里。皇帝元善見的賞賜實在豐厚,幾乎****有宦官往來於宮中和郡公府第。 

  武衛將軍侯和的府第並不在此處,他也幾乎****來拜見父親。雖然自從生母去世以後,侯和和父親侯景明顯疏離,但這次侯景回鄴城,天語褒獎,侯和發現自己父親灸手可熱。 

  這讓他特別有興趣。在他心裡,所謂大將軍,也不是高澄籍父親之力才從一個紈絝子弟一躍而成為手握國器重柄的權臣。他的父親侯景現在不亞於高王,如果大魏天下都可以變成高氏的,那侯氏為什麼不能取而代之? 

  侯和帶著希翼進了郡公府第。婢僕們對這位大公子還算是尊敬,畢竟侯和也有官位在身,雖然看不出來得父親器重。郡公幼子之前也一直算是為質,但天性痴傻,所以不管是高王還是大將軍,都不將侯景的那個傻兒子放在心上。就是侯景自己也一樣。 

  郡公府的奴婢們就沒見過郎主看重兒女私情,對自己的兒子都是相當冷漠。郎主也不好女色,從前倒是對夫人還算有情意。要真說有什麼所愛,唯財物、權勢爾。 

  侯和心裡一面咒罵這冷得滴水成冰的天氣,一面穿過重重門戶去父親的書齋。雖然這天氣再冷也無礙於他,但他就是這種脾氣,心裡總是怨懟重重。 

  書齋里很安靜。就著燈光,侯景正坐他那一本書都沒有書案前讀一份帛書。侯景有謀略,擅兵家之道是天生的,他並不愛讀書,也不愛什麼詩詞歌賦。他讀得很入神,幾乎沒留意侯和什麼時候進來的。 

  這書信是南梁臨賀郡王蕭正德命人送來的。蕭正德和侯景一直保持著密切往來聯繫。甚至侯景比高澄更早知道南朝發兵至司州平陽的事。蕭正德的書信送來得很顰繁,雖然侯景並不時常回書信給他。 

  之前蕭正德已經向侯景透露過梁國出兵的消息。蕭正德其實是在揚揚得意地向侯景炫耀。誰都沒想到,南梁的突然之舉皆源於這位「大皇子」。 

  高歡與西魏一戰,玉壁受傷染病,消息傳到梁國真引起不少人關注。蕭正德當然是其中之一。別人是千萬顧慮,萬般沉穩,正因如此不敢輕動,蕭正德卻恰恰相反。他想高澄這時內憂重重,若再加外患又會如何? 

  對於梁國來說,藉機試探倒不是壞事。對於蕭正德自己來說,給高澄找麻煩的事他自然願意看到。況且為了彰顯他這個「大皇子」的身份,給遠在鄴城的七郎蕭繹設置點障礙,更不是什麼壞事。那麼誰會幫他這個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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