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第235章 爭河橋慷慨多悲歌(七)
宇文泰心中已是極為不恥,看清侯景此人行事全是私心,不惜以他人為代價。所謂家國社稷在他心裡毫無尺寸之地,即便興邦喪邦也不及他為自己未雨綢繆。宇文泰笑道,「郡公真是進退有度,黑獺甚是佩服。」
見宇文泰欣然,侯景更低語道,「只是黑獺須明白,我容得下丞相,鮮卑小兒未必容得下丞相。丞相若不及時去救,恐你主上危矣。萬景願助丞相脫困。」
宇文泰聽他說得這麼明白,不由一驚,抬頭看侯景,侯景也看著他,倒是面色坦然。
「我與公心愿相同。」宇文泰也盯著侯景表示心意。
李弼和高澄戰在一處,高澄原本不認識李弼,沒想到他這麼勇武。李弼其實比高澄還驚訝,能和他持久相抗、難分勝負的敵手屈指可數。
陳元康直取元寶炬,元寶炬身邊只有西魏軍幾個騎兵,他已經是傷疲之身,不堪再戰。李弼又要分神留意陳元康,而高澄卻可以全力以赴應對李弼。
眼看著天色透亮,兩軍分明,高澄索性在錯馬間隙摘下那張輕便的紫檀弓。
「小兒膽敢傷我主上?!」李弼立刻便明白了高澄的意圖,上來攔截。
陳元康也明白高澄的意思,作為幫手自然要為高澄清除障礙。
糾糾纏纏,難分難解時,忽然聽到怒喝聲傳來。
「主上勿驚,臣來也。」宇文泰突如從天而降。
聽到丞相回來,李弼下意識帶馬轉身回頭去看。高澄卻趁此間隙張弓搭箭向宇文泰射來,趁其立足未穩以攻其不備。
宇文泰還是晚了一步,他沒想到高澄的箭並未射向元寶炬,而是向他射來的。高澄在弓弦處搭上三支箭,使足了臂力射出。宇文泰本身就明白晚了,再躲閃也只避開兩箭,另一支箭射中坐騎。巧的是射中了那匹大宛馬的右眼。
大宛馬痛不可擋嚎叫如瘋狂,騰脫跳躍將宇文泰從馬上甩了下來。
這一連串的意外,和情勢的變化,幾乎讓所有人都怔住了。
關鍵時刻趙貴第一個反映過來,看到於謹在他身邊,大聲喝道,「于思敬還不快攔住此豎子!」
於謹向來為陣前先鋒,又和趙貴極為有默契,立刻便明白了趙貴的意思,率軍衝上攔截東魏軍。接著李弼也明白過來,帶人一擁上前。高澄還來不及生擒落馬的宇文泰便被西魏軍攔住了,和陳元康一同拼力想沖開於謹、李弼等人的圍擋。
竟然是元寶炬先反映過來,命人扶起宇文泰,將宇文泰扶上馬,趙貴與李虎等人速速護著宇文泰和元寶炬向西而去。直到跑出一段距離,趙貴心裡才鬆了口氣。心裡明白,於謹、李弼定能攔得住高澄、陳元康。候景雖不可能援手,但也必能放行,這樣一來也算是脫險了。
河橋,對西魏軍來說得而復失,對東魏軍來說失而復得。兩軍交戰如此限險,這是高澄和宇文泰之前都沒有想到的事。但事已至此,誰都不肯先收手,往後的結果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河陰城外,侯景與侯和候在此處。
烏雲厚重,如一團團、一塊塊般堆積天際,找不到太陽的蹤跡,白晝昏黃。
「等大將軍到了,汝不妨殷勤些,自當請命追隨大將軍一同去追擊西寇。」侯景向兒子侯和命道,看不出來有一點為侯和著想的意思,更多的像是利用,這讓侯和心裡有些不滿,但他並未反駁,只應聲稱是。
河陰城,在孟津之東,陰氣森森。
縣衙破落不堪,久無修繕。高澄雖然自此次出兵以來風餐露宿,久無安逸過,但也實在不堪忍受這種破敗。他立於縣衙的庭院里四面環顧,能看得出來,侯景還是命人去仔細收拾、洒掃過。雖破舊,但也還算是整齊、有條理。
他抬頭仰視,天上依然是厚重的烏雲,像是沉沉地壓在頭頂上,讓人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黃昏。高澄心裡本來對河陰城就沒有好感,更受不了這種****陰沉的天氣。
河陰城,是一個有著濃重悲劇色彩的地方。它目睹過前朝權臣爾朱榮殘暴屠殺帝室及百官的場面,曾經遍地血腥。也許這個縣衙的庭院里就曾經血流成河,也許這烏雲濃重的天空就是因為冤魂濟濟。
「大將軍是累了嗎?」跟在高澄身邊的侯景見他一直立於庭院中左顧右盼,又像是滿腹心事的樣子,不知道高澄心裡在想什麼,便催促道,「下官已薄備蔬食,請大將軍進去稍稍休息,以解連日的疲憊。」
高澄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來。他今天只穿了袴褶和兩襠鎧,便於活動而不像明光鎧那麼沉重。轉身之際披拂肩頭如漆般的黑髮也隨著他的動作在他的肩背上搖曳生姿。
在侯景看來,那一雙似笑非笑的綠眸子盯在他身上,簡直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樣目光犀利,讓他渾身都不自在,顯然高澄並不是以他為友的。
「司徒收了河南失地又回兵來救我,來回奔波,豈不比我更辛苦?」高澄笑道。
侯景聽起來怎麼都覺得他話裡有話,別有所指。「大將軍是做大事的人,便如當日天柱大將軍一般,萬景不敢望大將軍項背,怎麼敢自比?」侯景拋開剛才的話題,微笑奉承。心裡卻暗罵這個鮮卑小兒,竟然如此擺譜拿大,暗中里牙都要咬碎了。
爾朱榮是高澄很反感的人,提都不願提,何況爾朱榮殘暴虐殺而大失民心,爾朱榮最後死於他親立的皇帝元子攸之手,並沒有什麼好下場,此刻侯景將他比作爾朱榮,其用心險惡和貶斥之意他豈能不知道?關於侯景的用心,他現在知道的遠遠不止這些。
「宇文黑獺就近在眼前,司徒還有心思去想誰是天柱大將軍,還真是有心了。」高澄輕描淡寫地笑道。高澄心裡明白,表面上卻隱忍不發,他不想在這個時候為了沒有意義的事和侯景爭論。
侯景被他不動聲色地重拳駁回,立刻笑道,「大將軍既然急於與宇文黑獺交戰,萬景也萬死不辭,願聽大將軍調遣。」這個時候明白地表示一下自己的忠心是非常必要的。
「大將軍!」侯景的兒子武衛將軍侯和忽然在一邊向著高澄大聲道。
高澄剛要和侯景說話,就被侯和的叫聲打斷了,回過頭來奇怪地看著他,不解他是何意。
「下官請命追隨大將軍一同去追擊宇文黑獺,任憑大將軍差遣。」侯和直瞪瞪地看著高澄抱拳請命。
高澄沒說話,掃了一眼侯景。
侯景被他看得心裡一顫,立刻便向兒子怒喝道,「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兒?」他又轉過頭看著高澄,「是去是留,請大將軍定奪。」又好像不敢直視高澄似的,目光躲躲閃閃。
起風了,雖然風不大,但獵獵西風似乎把濃重的雲層驅散了一些,總算讓天空有了些生氣,竟然還有一絲無力的陽光透過雲層露了出來。風吹在面頰上有點像刀割的疼痛,但總也比剛才死氣沉沉的要好。
陳元康一直站在一邊看著,總覺得世子不是從前的世子了,就在這幾日間就有不同。
「司徒公比我清楚,河陰要塞,扼守往來之通路,是至關重要之處。」高澄沒理侯和,盯著侯景微笑道,「高王常對我說,司徒是可堪大事之人,臨大事可委以重任。我便想著司徒在河陰坐鎮才讓我最為放心,若是高王知道我將河陰要塞交由司徒手中以確保通路,高王定然也贊同我。」
高澄說完,還是微笑著看著侯景,讓別人覺得他是在期待侯景的態度。
侯景無形中感受到莫大的壓力,心裡對高澄恨之入骨。說是「重任」,不過就是把河陰城丟給他,好把他牽制在這裡。還拿高王來壓他,其實是種警告,出了問題要他負責,否則連此事都未必知道的高王就會向他問責。難道是高澄不信任他了?宇文黑獺近在眼前,卻丟給他一個陰森森的河陰城讓他死守?其實他也很不喜歡這個陰氣沉沉的地方。
侯景滿腔的怒意和怨氣在表面上都化成了感動和激昂,拱手謝道,「高王真的這麼說嗎?高王和大將軍如此信任和厚待萬景,萬景感激不盡,自然效全力以輔助大將軍,以大將軍之命是從,不辜負了高王的讚許。」他幾乎已經是目中熱切之意噴薄而出了。
「司徒既言出如此,我甚是欣慰。」高澄的綠眸子盯著他笑道。他草草一句便又轉身看著侯和,以居高臨下之態吩咐道,「武衛將軍既有建功立業之心,正待此時,你便與我一同去吧。」
侯和年紀比高澄大,他又是一直留質在大丞相高歡近前,幾乎是親眼看著高澄如何立為高王世子,如何尚公主成了駙馬都尉,又如何做了侍中高職,再一步步登鄴城廟堂以大將軍之尊輔政。這時他以身居高位之尊、如此居高臨下之態來對他,侯和心裡也甚是忿恨,但也只能遵命。
縣衙的庭院里人來了又去了,只剩下侯景也學著剛才高澄的樣子仰面看著又陰沉下來的天空。風止了,又是死氣沉沉。
奴婢請命說是所備酒食已全都妥當,請郎主進去用膳。侯景想起剛才高澄那種揚揚自得,不可一世的樣子就怒從心頭起,不耐煩地揮揮袖子把奴婢趕走。看他面色不善,沒有人再敢多嘴一句。
夜幕降臨,遠離了河陰城,瀍水邊夜空也變得明凈了。一天星斗燦爛,細細的一抹上弦月彎彎地掛在天空中。洛陽的冬夜在高澄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流連於舞榭歌台,糾纏於廟堂府第,年少時他甚至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洛陽的夜色是什麼樣子,而少年時總是如白駒過隙般那麼一閃而過。
瀍河邊,東魏軍大營已陷入安靜的深夜。連日作戰,東奔西走,互有輸贏,說不清是誰勝誰負,戰爭進入了膠著狀態。在這種狀態之下,甚至讓人忘記了初衷,而又茫然不知明日。
篝火又溫暖又明亮,映得瀍河邊的夜色也變得溫馨而美麗。不知為什麼,高澄忽然想起從前在洛陽的渤海王府,元仲華住的院子里有一株梅花,他曾經好幾次在夜裡舞劍的時候聽到過元仲華吹奏的笛聲。依稀記得也看到過她不畏春寒,在夜晚的梅花樹下吹笛子的情景。
看著她在他身邊一天天長大,過往的所有都漸漸淡漠、記不清楚。想起來從前,他好像沒有特別關注過她。可是如今已有不同,他居然也會在這個時候牽挂起她了。更讓他覺得驚訝的是,他捫心自問,竟然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會牽挂他?她說過天下人都是來和她爭奪他的,還不如拋開不想。後來他每次去找她的時候,她總是推拒,就好像他已經讓她難以忍受,她是真的拋開不想了嗎?
「世子……」正在心裡糾結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陳元康的聲音。高澄猛然轉頭,果然看到陳元康已經在篝火邊他身側坐下來,正面帶疑問地看著他。
陳元康早看到高澄一個人坐在篝火邊心事重重的樣子,走近了看他還渾然不覺,宛如木雕泥塑般一動不動地蹙眉沉思。還以為他在想戰事,便喚了一聲「世子。」誰知道連喚數聲高澄都充耳不聞,像是完全沒聽到一樣。
好不容易聽到了,就像是被突然驚醒,看著他就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神思完全不在此處。這倒讓陳元康驚異了,不知道世子究竟心裡在想什麼事,能讓他這麼投入。
「長猷兄……」高澄終於反映過來,喚陳元康一聲,又像一時不知道和他說什麼,有點語詰。
「世子是擔心宇文黑獺?」陳元康問道。
「宇文黑獺……」高澄轉過頭來看著眼前的篝火又沉默了,下意識地拾起面前地上的干樹枝投入篝火中,又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慢慢恢復過來、神色如常。「侯和呢?」他忽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