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90章 魚躍龍門歸極樂(上)
於謹面色從容地笑道,「久聞高侍中是大魏驍勇大將,臣不才想與侍中比試比試。」言辭甚是平和,但是劍劍指向要害,逼人性命。
高澄自己沒有兵器可憑恃,只能躲閃,偏又是衣履行動不便。卻仍笑道,「大都督伺機殺我已久了吧?」
於謹笑道,「侍中言重了。吾與汝並無恩怨,何必非要置汝於死地而後快?」這話既像是在問高澄,又像是在問自己。
言辭之間劍下並不留情,閃電般而來。即便高澄驍勇,於謹也同樣是名將。一個躲閃不及,便是布帛撕裂聲。再抽回劍時,已經沾血。
「世子接劍!」忽然遠處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高澄遁聲轉身,抬手接住了破空而來的寶劍。連一直躲閃的崔季舒也鬆了口氣。來的人居然是陳元康。
陳元康將自己的劍擲於了高澄,自己返身將身後軍士的佩劍抽出,大步仗劍上前。走到高澄身側,一邊挺劍護住高澄,一邊低語道,「臣已查實,邊境並無敵情,所謂蘭欽、蘭京父子奪城拔塞純屬謠言。世子不必再憂心。」
高澄甚是驚訝,目光掃向於謹。
於謹似乎也明白了陳元康說了什麼,一狠心咬牙挺劍便刺,一邊道,「臣以身報社稷,誓除****。」
高澄一把推開了即將要迎上去的陳元康,自己挺劍相迎。其力道之大,竟然把於謹的寶劍震飛了出去。現場一下子安靜了。於謹看到高澄毫不遲疑地舉劍向自己刺來,便乾脆立於當地不動,仰天閉目,似在候死,面色卻極為安詳。
忽聽剛風過耳,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於謹猛然睜開眼睛,高澄正盯著他,手裡已經無劍。再回身看時,那把劍已經深深地釘在了他身後樹下的大青石中。其力道之大讓人不得不深深敬服。顯然高澄並不是殺不了他,而是有意放過。
「大都督好自為之。」高澄只淡淡一句轉身便走。
崔季舒迅速轉身跟上。陳元康似有猶豫,但終於也轉身跟上了高澄。
「高侍中!」於謹忽然又是一聲大喝。
高澄止步卻未回身,並未說話。陳元康和崔季舒都轉身看著於謹,滿是戒備。
「侍中少年輔國,老成持重,吾甚相敬服。」於謹看著高澄的背影語調沉緩地道。「只是無奈……無奈……」他連說無奈,剩下的話卻再也沒說下去。
高澄一言未發,提步便走。
片刻之後,雲壇殿外的人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於謹一個人了。
皇帝元修上了車輦立刻便親自動手掀起簾攏,看著還未登輦的高常君喚道,「皇后……」他目中殷切,甚是相盼。
高常君正猶豫間,忽見若雲腳步匆匆而來。元修見若雲伏於高常君耳邊低語,不知道在說什麼,心裡甚是著急。他其實也是有自己私心的,只是此時高常君若不登車輦,他便全然無計可施了。
「太原公,你既為散騎常侍,此時便護衛天子出宮。等主上到了潛香寺,你立刻回來接本宮。」高常君高聲吩咐弟弟高洋。
高洋痛快領命,心裡卻更添狐疑。一邊似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起駕!」高常君厲聲吩咐。
皇帝車輦應命啟動。高常君深深看了車上探身而出的元修一眼,但什麼話都沒再和皇帝說,然後便毅然轉身,帶著若雲向椒房殿內走去。
元修雙唇啟動,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似乎喉頭銳痛如刀割一般。他欲伸手,彷彿想挽留住高常君的背影,但是那背影卻很快模糊,直到完全消失不見。簾攏垂下,元修痛如將死,狠命壓抑住了悲聲,只用力壓住了貼著心口處那半截斷木梳。
高澄趕到椒房殿外,只有幾個椒房殿的寺宦守在外面,別的人一概沒有。越是安靜越讓他心驚,總覺得有什麼大事發生,但是表面卻極平靜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似的。
剛要詢問,一個年輕宦官已經走上來恭禮問道,「高侍中可是來覲見皇后?」看樣子似乎就是在等著高澄。
高澄看了一眼椒房殿緊閉的殿門,不露聲色地問道,「臣有要事請主上召見。」
宦官面無表情卻態度儀態極恭地道,「皇後殿下剛剛在宮內跌傷,太醫說恐怕有礙皇子。殿下命小奴等在此候著侍中,等侍中一到就立刻進去見皇后。皇后吩咐只准侍中一人進去,有重要的話要和侍中說。」
這宦官的話讓高澄等人個個心裡大驚。昨日還是陛下喜得嫡子,闔宮裡歡慶。一轉眼就成了皇子有礙,氣氛極其怪異。而這些宦官們個個面上平靜無波,哪個都像是心機極為深沉的人,就更讓人覺得奇怪了。就好像在這平靜之下掩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似的。
高澄沒說話,心裡卻波瀾起伏得厲害。皇后,他的長姊,從小疼他愛他的阿姊,此時究竟在操縱著什麼他不知道的秘密呢?他回身瞧了一眼崔季舒和陳元康,吩咐道,「你們散了吧。」
「不可。」宦官又向高澄回道,「皇後殿下有吩咐,主上移居椒房殿,諸事繁瑣,命崔季舒妥為備辦。」又看看陳元康,「主上去潛香寺禮佛,皇後向主上進言,陳元康將軍最為妥帖,宜護衛聖駕。將軍未來時,小奴正要奉命去傳召。既然正好來了,就請在此等候一刻,小奴這就去向皇后請命。」
這下崔季舒和陳元康面面相覷。
高澄見這寺宦口齒伶俐,心裡已經不想再糾纏。再說,究竟是什麼情境,只要進了椒房殿一看便知道,何必還在這兒問一個寺人。於是吩咐崔季舒和陳元康先在椒房殿門口候著,自己不再耽誤時間提步便向裡面走去。
殿門洞開,又在高澄身後緩緩關閉。
椒房殿裡面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沒有一個婢僕等閑雜的人,重重簾幕低垂,讓殿內顯得更昏暗一些。高澄四下里看看一個人影皆無,心裡更覺怪異。正要往裡面去,便看到若雲從裡面出來,便心下稍安。
「皇後殿下在何處?皇子無恙乎?」高澄迎上去問道。
若雲面色鎮定自若,依然恭恭敬敬,「世子勿急,殿下在裡面。世子進去一看便知。」
高澄忽覺不對,這裡如此安靜。說是皇后跌傷,皇子有礙,但是怎麼沒有一個太醫?連服侍的宮婢都沒有。重要的是,更沒見到皇帝元修。高澄心裡突然一跳,急忙問道,「主上呢?可在裡面?」
若雲依然鎮定自若地回道,「世子進去便知。」
若雲雖然鎮定,卻明顯是和高澄有了距離感。高澄已經顧不上深究細想,也不再多問,大步向裡面走去。
若雲直到看著高澄背影消失不見才走出椒房殿。
穿過簾幕,赫然便看到皇后高常君衣飾整齊地正坐在他面前,看著他走進來。高澄放慢腳步,目光四下一掃,除了皇后高常君,這裡面再無別人。皇帝元修的影子絲毫也看不到。而且他的長姊完全也看不出來有任何跌傷的痕迹。那麼所謂的有礙於皇子……
或許根本就沒有這個「皇子」!
高澄心裡突然猛醒。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敢相信連他最親近的阿姊都要說這個謊話來騙他。那麼如果真是這樣,又是為什麼呢?阿姊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了皇帝元修?而最要緊的這個人現在又在哪裡?
「高侍中。」皇后高常君靜靜看著面色鐵青的弟弟,淡淡叫道。她的語氣里滿是冰冷,彷彿她口中的高侍中和她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們之間沒有恩情只有怨恨。
「主上在何處?」高澄不再追究原因,問題直指要害。
「高侍中來晚了,主上已經在太原郡公的扈從下出宮去了。」高常君不急不慢地答道。
「哪裡來的太原郡公?」高澄逼問道。
「太原郡公恭敬事上,從來不像你一般目中無人。本宮不止贈他爵位,一併授其散騎常侍。你以為渤海王大丞相只有你一個兒子,本宮也只有你一個弟弟嗎?」高常君看著高澄似笑非笑地道。
高澄心裡轟然大驚,他的長姊,看似潛心修佛,不問世事,都以為皇后看破塵俗,不理雜事,原來竟然如此心機深沉,在水波不興的平靜表面下竟已經掀起這麼大的浪來。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早就在心裡放棄了他,而選擇了他們共同的弟弟高洋。
「阿姊一心只為主上,就不為父親大人想一想嗎?」高澄也冷冷問道。
「這話你當自問才是。」高常君穩坐於上,又笑道,「你是渤海王世子,卻如此專斷而不敬天子,主上被你逼迫幾至於性命難保。你這般不知收斂,連欺君的惡名都不懼,你自己豈能得善果?」高常君口中說的似乎輕鬆,心裡卻無比艱難。
「殿下既不信我,又為何信任太原郡公?」高澄又問道。
「我自然更不會信他。」高常君坦然道,她站起身來,「太原郡公為人陰妒,倒是你要多多防範。」高常君往簾幕外面走去。一邊道,「我勸侍中不要迫人太甚,給別人留餘地就是給自己留餘地。」
她忽然止步轉身,四下里打量著椒房殿,一邊像自語一般,「我來了這一回,如今要走了,佛門清靜世界,再無牽挂,侍中身在塵囂中身不由己,還望多多保重。」說罷便穿簾而出。
高澄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一時竟恍惚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在建康與師父達摩相遇時的情境。還有師父臨行,渡江北上之前,事事如同歷歷在目。少室山上,密林之中,那裡又是什麼樣呢?
翠雲峰一夜讓南陽王妃乙弗氏心曠神怡。遠離了陰鬱氣氛濃重的洛陽城,遠離了讓人如同幽禁的南陽王府,乙弗氏忽然覺得心情開朗了很多。翠雲峰名符其實,滿山遍野都是濃綠。向遠處眺望是起伏連綿的邙山山脈,雲清宮又在翠雲峰頂,視野極好,讓月娥覺得呼吸都暢快極了。不由得心裡就生了歸隱之意。如果能和夫君脫卻爵位、官職的束服,在此隱居以避亂世也就余願足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