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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一曲清歌一斷腸(下)

  高常君心裡痛得快要窒息,忽如被冰水浸透,又忽而似烈火油煎。她忍不住抬起頭來看著元修,喉頭哽哽,淚如泉下,無聲而泣。 

  元修也正低頭看著她。他目中凌厲盡去,悲喜莫名。他也同樣生性倔強,生為男子,又是大魏的皇帝,自然頂天立地,絕不示弱。可是今天他卻在她面前流露了他軟弱的一面。不是他的軟弱,是他絕望的無奈。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她的父親。 

  元修胸口痛癢難當。他終於忍不住慢慢俯身,伸出手來。手指輕顫,極緩極輕地撫上她的面頰,幫她拭淚。 

  「陛下!」高常君忽然猛地身體前傾,張開雙臂抱住了元修的雙腿,把頭埋於他寬大的衣袍里失聲痛哭起來。 

  她心裡痛如刀絞。她已經做了選擇,就不會改變。天意如此,也許放棄才是他最好的保護。而此刻,她清楚地知道,他的性命對她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元修仰面閉目,淚流不止。終於,他再次俯身,極溫柔地將高常君從地上扶起來。兩個人淚眼雙雙相望,卻誰都不說話。或者真的是已經無話可說。良久,元修低下頭,輕柔地用雙唇觸碰高常君的頭髮、額頭、面頰…… 

  雪化了,太陽既將升起來,但此前卻黑暗無比。 

  元修從黑暗中醒來,他知道天既將要亮了。就當是昨夜做了一個好夢,可夢畢竟是夢。是夢就總會醒。他此時看不清楚高常君的面容,只能無限留戀地將她擁緊在懷裡。過了這一刻也許就是分離。 

  黑暗中,窗外忽然傳來悠遠、清透的琵琶聲,像閃電般劃破了夜空。樂聲緩慢而蒼涼。元修心裡一顫,如同聽到了催促的號令。天還沒亮,他的心卻不得不先醒了。 

  「悲平城,驅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無罷風。」歌聲從遠處傳來,極為清晰。這聲音里有說不盡的凄清孤冷。 

  元修抱緊了高常君,就好像生怕此時就是分離一刻。如果他真是大魏天子,如果他真的可以呼風喚雨,他情願換取此時此刻的永恆不逝。 

  苑內,翠雲閣中,元明月放下琵琶,走到窗前,天空依然漆黑不可辨。她不問也知昨夜元修身在何處。只是她心裡同他一樣絕望無奈。 

  天亮了。明亮、耀眼的陽光照在大丞相府。房檐屋角的長串冰棱在陽光中漸漸融化,水滴此起彼伏地打落地上,似乎正在演奏一支歡快的樂曲。泥土上覆蓋的原本一層厚厚的雪也正在慢慢融化,泥土的清新氣味擴散開來。還有雪下那一層極淺、極淡的嫩嫩的黃綠色,也好像急於要說明什麼似的。 

  黎明,化雪的時候,天氣格外清冷,而空氣里卻是甜甜的清新。大丞相府現在的郎主高澄正在院子里舞劍。他只穿著極薄的一件白色袴褶,竟因此而帶上幾分儒雅的氣質。而頭髮束得很隨意,略有些歪邪,這樣偏在那幾分儒雅中又摻入了另外幾分放浪不羈。 

  廊下一年輕女子靜立不動,只專註於他身上。自從大丞相和王妃去晉陽后,這府里這樣的女子漸漸增加。因為世子嫡妃馮翊公主元仲華尚且年幼,因此世子有些許侍妾也不是什麼大事。此刻靜立於此的王氏就是其中一人。 

  王氏不捨得移開自己的眼睛。見慣了世子的另一面,而當下的溫文儒雅,英姿勃發倒是她從未見過的。他輕盈靈動,又沉穩果斷,想來在戰場上也是披荊斬棘的大將。王氏沉於自己的想象中,不明白這一瞬間眉目潤澤如天人下凡的世子在白刃紅血之間又是怎麼樣,是不是傳說中的那般狠辣和霸氣。 

  一縷若有若無的笛聲傳來,就在不遠的地方。王氏遁聲望去,只有重重高牆,深深院落,什麼都看不到。而世子高澄仍然興緻不減地在舞劍,他根本沒聽到笛聲。王氏心裡暗想,定是世子妃在吹笛。因為笛聲是從世子從前大婚時居住的院落里傳來的。她很少能見到世子妃,只看到她年紀尚幼,知道她是魏室公主。世子妃足不出戶,世子也甚少去探望她,似乎並不怎麼將她放在心上。 

  笛聲從無到有,從淺到深,從低到高,從單調到絲絲縷縷……高澄終於聽到了,他在笛聲灑落中揮劍如虹,劍光閃閃猶如雪花飄飛。收勢靜立細聽,笛聲尚且稚拙,但極其清脆悅耳。時而活潑,時而任性,時而歡快,時而薄嗔,就像是個小女孩的樣子。 

  高澄忽然抬手將劍扔給一邊站立的隨侍,同時吩咐道,「你回去吧。」話音未落人已走遠。王氏這才明白世子是對她說的。急忙應命稱是,然後看著高澄背影消失不見,才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這裡簡直快要成世外桃源了,幾乎不染一點塵俗氣。高澄已經忘了這裡還住著他的世子嫡妃馮翊公主元仲華。是他將她拘禁在此的。而此刻立於樹下吹笛的就是元仲華。 

  一院子的梅花漫天開放。不是紅梅,也不是白梅,是罕有的綠梅花。這不大的院子似煙籠霧罩,如同仙境。元仲華並不知道有人進來,正聚精會神地吹奏。她頭髮披散,僅穿著單薄的白色襦衫和嫩草色裙子。高澄靜靜立於她身後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這時樹上忽然掉落一朵綠梅,正落在元仲華肩上,在發之畔,與她烏亮的頭髮相得益彰。 

  元仲華似乎感覺到身後有人,停止了吹奏,慢慢轉過身來。竟然看到高澄正立於她身後,顯然很驚訝。脫口問道,「世子怎麼來了?」 

  高澄薄嗔道,「我是府里的郎主,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走過來,「讓你學學世子妃的規矩,怎麼還這麼和我說話?」 

  元仲華不覺得自己有錯,倔強地把頭微側過去,不肯再看他。 

  高澄走到她身邊,極其自然地執了她的手,終於語調溫和起來,「手怎麼這麼冷?」 

  元仲華使氣想抽回自己手,但還是被高澄緊緊地握著。 

  阿孌等侍女聽到聲音紛紛出來給世子見禮。見此情景也不敢多說話。 

  高澄不由分說打橫抱起元仲華向屋子裡走去,「你不願見我也罷,也不必這麼不在乎自己。」他的語氣里滿是不在乎,似乎既便元仲華真的不願意見到他,他也無所謂。 

  元仲華任由他抱著,一句話也不說。 

  高澄從屋子裡出來,阿孌也跟了出來。 

  「殿下總是這麼悶悶不樂嗎?」高澄站在院子里一邊好奇地看著綠梅花,一邊閑聊似地問道。 

  「自從被世子禁足一直如此。殿下總盼著大丞相和王妃快快回來。」阿孌回道。 

  「為什麼?」高澄脫口問道。 

  阿孌似乎很為難,猶豫著要不要說。 

  高澄忽然想明白了,頓時心裡的火氣騰地躥了上來。剛要說什麼的時候,院門開了,一個侍從急趨而入,走到高澄身前回道,「郎主,參軍崔季舒來了。」 

  高澄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見屋子裡安靜,終於平心靜氣地吩咐阿孌,「好好順著殿下些,我有空閑便來看她。」 

  崔季舒此刻正在那間高澄與人議政的屋子裡候著。屋子裡暖意融融,崔季舒卻不知是體胖怕熱,還是春信已至、時令已變的緣故,頗覺得焦躁。正心裡著急,聽到推門的聲音。抬眼便看到高澄進來。忙迎上來叫了一聲,「世子」。 

  「你不進宮去,一大早到這兒來做什麼?」高澄還是穿著那件袴褶,只是頭髮稍凌亂了些。 

  見他面沉似水,崔季舒還以為是自己擾了世子好夢。他也知道世子如今不同以往,內寵頗多。於是先盪開一筆道,「孫騰將軍家的那個舞姬……」 

  「我平日順著你些,你便不將我放在眼裡了是嗎?」高澄忽然打斷他大怒起來。 

  崔季舒一怔。這話有點沒聽明白,他覺得既像是說他,又不像是在說他。他何曾敢不將世子放在眼裡? 

  「說!你究竟來做什麼?」高澄怒喝。 

  「世子,我正是從宮裡來。」崔季舒小心回道。 

  崔季舒把昨夜高澄走後皇帝元修的行蹤舉止,一直到今天早上,全部回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高澄。他知道如今世子也心情很複雜。皇后高常君和世子的姊弟之情極其深厚,他斷斷不願高常君在中間受傷。但是他又深怕皇后表面應承,實則暗助元修。 

  高澄聽完了怒不可遏。「他……」他剛想要說什麼,卻忽然止住了。當然,這個「他」是指誰,不言而喻。崔季舒自然也明白。 

  「世子,如今晉陽已平定。大丞相說的遷都一事正是時機合宜。」崔季舒提醒道。 

  高澄猛然記起當日與父親說過此事。他不說話,心思卻轉得飛快。漢末,曹操以鄴為都,興漢室,挾天子以令諸侯。銅雀台上,漳河之畔,漢室衰微,曹氏興盛。 

  「鄴城……」他一邊思慮,一邊脫口自語。「好,你這就隨我進宮去,向天子稟奏,商議此事。」說著他轉身向外面走去。一邊又吩咐道,「讓孫騰去給大丞相送信,先知會大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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