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四十章
“石玟,我已料到你會來。”門開了,寒冽北風颼颼地朝屋子裏鑽,溫日皿體虛地聲音卻憑空飄至石玟麵前,溫教習探出腦袋,看著石玟傻缺地煽情。門的右邊掛著金絲楠木製牌子,上書‘四品國立初級學堂係長溫日皿之官邸’。
“導師料事如神,學生佩服”石玟行鞠躬拜師禮,走進屋內。這溫日皿可是自己在學堂中的直係‘親屬’,龍淵關係網複雜地很,學生們有係和師的分別。一般來講,隻有學校五係的係長才可帶徒,因此,全校論師論係也都隻有五個所謂的暗裏派係。學生們稱親授師傅為導師,同一導師帶出來的學生們都互稱親戚,隻在前頭加個‘師’罷了。收徒儀式是在新生宴前進行的,大多數係長都會選擇自己一係的學生,或是友好係的。譬如,金係導師永遠不會選擇土係學生,木係人也總不甘與火係人為伍,水係人待任何一係都和和氣氣,總以中立的立場出現。
“我先去給你倒茶。”溫教習見石玟愣著,忙站起身來說道,他的靈魂許是受傷太重,說出了話後,腿竟沒有向茶爐子邁動一步。石玟不禮地打量著這間此時邋遢十分但在十幾分鍾前一定很循規蹈矩的屋子。“學生今日來擾導師清淨本就是罪過,豈又能再勞煩導師?學生是萬不得已才鬥膽來您這兒請教問題,導師請坐,學生去給您沏些茶水來。”石玟謙卑地說道,一邊走近茶爐打開壁爐尋些茶葉。“別假惺惺的。剛喝了酒,第三格櫃子那兒有些祁門紅,請全泡了。”溫日皿吩咐道。石玟順著他的話語在櫃內尋找,眼睛同時又掃向酒水櫃子,櫥中存放的東西真是稀奇古怪,應都不是些平常茶葉,無數種香氣攪和在一起,十分不和諧。石玟好容易翻到了一罐上寫著‘祁門紅茶’三字的小圓瓶,石玟將它和那種壺嘴特別長的工藝茶壺拿到幾子上,上頭擱著質量並不很好的綠檀茶具。石玟仔細順了一遍茶禮,又用法術過濾了幾遍茶水,溫日皿是四品教授,得小心伺候才是。
“哎,一說起祁門紅,我就想起祁長慶那個混蛋,真納悶我曾經竟還叫過他‘師兄’,他的鬼主意可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兩籌呢。”喝著茶嘮嗑一向是中國人的傳統,果不其然,茶畢半晌,溫日皿開始搭話了。他果然是喝過酒的,方才的暫時理智狀態也不過是被寒風吹醒了腦袋而已。“想當年師傅我還和,烈火吞噬著冰冷,冰冷又抑製著輝光,因水火不相容的緣故,溫日皿的眼睛此時如調色盤你一樣是徒弟的時候,謔謔,那時候的溫家可是法術界數一數二的大族,加上又拜了個名士師傅,在龍淵就連姓龍的都對我溫家哥倆有忌憚之心,要不是這姓祁的從中作梗,如今的校長肯定不會是龍醒幻。可惜了,他費那麽大工夫,坐收漁翁之利的還不是龍醒幻這個混蛋?怪不得他在處事上老向著為民黨那幫平均年齡不到三十的小狐狸崽子,還不是為民黨允諾了他在操他娘的解放後擔任什麽屁校長?”溫日皿以一種與他平日態度簡直判若兩人的態度咆哮道,像極了閑適的鱷魚捕食兒的凶悍時候。他的眸色如太陽和海洋混合後一般般含著許多事物,它們如此之多,多的幾乎要從眼眶中溢出來。這讓石玟想起了兔老爺子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烏黑眼睛,那麽深邃,卻動中有靜。
可此時的溫日皿卻沒能如平日的兔老般淡定,當然,二人的資曆也是不可比的,他醉了,醉得十分徹底。仇恨和經曆像啤酒一樣從剛從啤酒廠新鮮出爐分發到低級排擋的罐子內湧出。石玟不知所措,她錯愕的甚至來不及去分析溫教習的醉話是否對己有用或自己該不該在此時來到這裏。始終湛藍的眼睛遛了幾遍屋子,在角落裏發現了幾個看上去低檔的與龍淵大環境完全不合的的玻璃瓶子。石玟前去將它們撿起,看著‘活驢啤酒’的商標,溫教習真是不勝酒力,幾瓶啤酒都能犯下‘醉過’。
“去…去去拿一打活驢過來,喝。”溫日皿拿指頭吩咐著石玟,石玟忙將酒端了上來,卻減半了量。那些醉話對於自己也未必不是些什麽壞事。可她不明白的是,溫教習為何要在喝祁門紅的同時上酒呢?祁門紅是解酒良茶石玟不是不知道,因此,石玟並未拿上一打,而是撤了三瓶。
“為什麽隻有三瓶?要一打!”溫日皿聲嘶力竭地吼道,手揮起那茶盞子,他沒有打碎它,而是將它捏碎。那不是在一秒鍾或更短時間內完成的,而是一點一點的捏碎,仿佛他刻意要讓自己的手上沾滿鮮血似的。不過,他的手在完成以上動作後還是完好無缺,如果杯子有靈性的話,在此時,它應該是最受關心的一物,因它已被捏成了如麵包屑一般的瓷屑,如頭皮屑一般的薄小,直惡心人至無人願意去清理。
“導師,多喝傷身。”石玟假模假式地規勸道,她記得在凡人界長樂南路第一小學的五年級同桌馬得祿曾對她說過自己在爸爸出門參加酒席時都會叫他少喝一些,可他的本意是想讓自己的父親不醉不歸以讓自己的紅白機通宵打怪升級任務能夠順利進行。勸是個儀式,不勸不符表麵的儒家仁義禮智信,可真要仔細算算,大家卻又都心懷小九九。
“小石,沒喝過酒吧?也對,小姑娘家的不該喝酒。告訴你,酒是個好東西。酒,是熱的,暖和人!跟酒打交道可比跟人強多了!對,強多了!當年出師時,師傅讓這輩分的四徒封鎖林子,林子被欲侵染且還是魔界入口,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臨行前,師傅給我們四個每人親手斟了一杯活驢啤酒。”溫日皿一把掀開罐蓋,他並不像普通酗酒人一般一股子氣灌下,而是用那種如品自家酒莊內新釀的紅酒一般的仔細態度慢慢嚐味。若他的眼色不那麽恐怖的話,還真像個瀟灑的紳士莊園主。
“師傅跟我們四徒弟說;酒,傷身,益心。人,傷心,亦傷身,所以說,酒比人好。人的肚子裏塞的全是屎尿,酒瓶子裏裝的是解愁水。小孩子家家不該有愁,更無須解,所以曾經才明令禁止學生們喝酒,其實,酒還真是個好東西。師傅當時,還說了許多話,教徒弟們明辨是非。哼!祁長慶那個奶奶的狗屁王八蛋!算了,不說他了,多少都是愁。”他醉醺醺地說道,一麵又開了一瓶遞給石玟,石玟接了並一氣喝了,心頭竟生了些莫名的愜意。在法術界已兩個月了,她第一次發現被人稱作‘小石’或‘石玟’的確是一種享受。
二人就這麽喝著,你一瓶我半口的喝著,瓶子堆滿了屋子,就如廢品堆滿了廢品收購站一般。溫日皿時而沉默不語,時而破口大罵,可惜的是,石玟很難聽清他大多模糊的言辭。
在溫日皿喝罷第三十六瓶酒後——也許是四十瓶,石玟無法確定,因她的腦子被酒氣和酒醺的也微微有些醉意。但總之,本來憤青的氣氛被溫日皿的一句醉話所變得傷感了好些。“嗬!家敗親亡,仕途失意,什麽是舒服的日子?賞著解語花,飲著解愁水。她解著九連環。解語花,解語花…主人,你允諾的,我的解語花…”溫日皿發狂了的一般吼道,態度與他所說之話的語境相當不符。解語花,不是海棠麽?
石玟正楞著,他所說的理想世界倒與古人的意境略有些相同。方才,溫日皿說了好些關於溫家如何如何顯赫的事情,可石玟在讀過的書中從來沒發現有什麽溫氏的記錄,或許是當局封殺?是的,這種手段在凡人界相當常用,可時間總會證明一切的。至於主人…什麽是主人?石玟知道解語花是個關於愛情的名錄,一代代傳下來,如今它也已和‘親愛的’一樣成了戀人的代名詞,隻不過主謂賓不同而已。此乃色誘?石玟認為這一趟是來對了,不但目睹了‘全太陽係最酷教授’忽然莫名其妙地成了酒鬼,對於石玟來講,最重要的是那些零散片段的信息。畢竟能出入全校第一禁忌的林子的人絕對不一般。盡管這禁林所謂的‘禁’隻是個名號,甚至安詣聞之流也進去過,可石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麽進去的?祁長慶與他關係素來親厚,事實上,祁長慶待任何一位為民黨人的態度都是謙卑的,既然說,封鎖林子…石玟可保不定那溫日皿奉命封鎖的是什麽林子。
“小石,你過來。”溫日皿說道,失魂地,落魄地,叫石玟從洗茶具的水龍頭那裏走到他自己坐著的椅子旁,今晚的溫教習著實反常,石玟打著哈欠走至了他的身旁,希望他不要再和自己無休止的敘述失戀羅曼史。
“古吉阿古是罪魔的人。”在溫日皿說出這條對石玟來講重量大的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信息時,他並未附在石玟耳邊。盡管他與石玟的距離有五六米且話語的分貝極小,這還是如雨夾雪淩晨的一個霹靂一般震懾了石玟的心靈。“你知道古吉阿古是誰吧?曾經,隻有我們四師徒才知道這個名字。”溫日皿補充道,石玟當然知道這名字的主人是沒人知道其真名姓的蠱教授。可這霹靂到底是不健康的心理所臆造出的還是真實的響亮雷電,不僅石玟,恐怕就連溫日皿本人也分不大清。
不管內心是怎樣的激動,不管她以為的奇妙探險是否真的會因這句話而如修煉武俠一般被打通任督二脈,石玟表麵上還是必須得做出一副懂裝不懂的樣子,還得竭力裝成真的不懂。“導師的話,學生並不明白。恐擾了導師休憩,若導師並無它事,學生就請辭了。”石玟將玻璃瓶子收拾整齊,改日收破爛的上門,應也能給溫教習帶來十幾元錢的收益。值得一提的是,石玟因醉意幾乎忘了這裏是法術界的龍淵,而且,在君主立憲製的當局法律中並沒承認收破爛的是一種職業,當然,在凡人界的當局法律中也從沒承認過這一點。
“石玟同學,你年紀輕輕的,可不得熬夜,快回去吧。”溫日皿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冷靜了,或者說他變回了原樣,回歸一個待徒仁愛的太陽係第一酷教授,他的本色。寒磣人的眼眸草草掃過一遍被自己喝Hi了的殘局。“希望你能做到。”他在送石玟出門口時說道。
希望你能做到?石玟在心底反複默念了幾句這話語,像是要將它刻在心上一般,難道,溫教習還要委托自己什麽事情嗎?
人的確困了,除了撐著眼皮跋涉幾裏平坦大理石瓷磚路回到宿舍並將日皿說過的一些經典話語記在筆記本上,石玟渾身上下已不剩什麽力氣去思考。酒喝得有些多,她真後悔沒順帶拿上些溫日皿的祁門紅,溫日皿儲的這茶,絕對是上品。
輕叩院門,裏內的夏落淑就忙將它開了。“石玟,你回來了?”她忙忙說道。“布家兄弟和麥麟以及增宮灝一要被移交中央警察廳了!”夏落淑對她說道。
什麽?出身貧寒卻有一身本事的太監義子布行布毫與第一商業化大作者麥麟,甚至無辜的,可憐的,背井離鄉追求理想的,費了三年時間終於把舌頭捋直能說一口地道首京腔華夏國話的,增宮灝一!移交警察廳?
“這什麽世道!”石玟聽了夏落淑的描述,不禁怒上心頭,當局昏庸至此,昏庸到了令一位生長在昏庸政府下的昏庸人都為此扼腕歎息的程度!雖說這世上也有‘寧濫殺三千,不放走一個’的口號,可您老能再倒黴點嗎?一個都沒抓著。能來華夏國留學三年還沒被揍個稀巴爛的日本人家中想也是極有權勢的。而記者,親愛的龍校長您知道一個受過‘專業’培訓的記者能令多少知名人士陷入久遠噩夢嗎?布毫布行倒是沒什麽家世問題,倆哥們沒爹死娘的被一太監養大,好,他們是軟柿子!可那兒還有兩個刺榴蓮哪!
“為了大義,這通宵看來是熬定了。”石玟的嘴唇波動著,離她最近的夏落淑卻沒聽見她在說什麽。“走!警署的工作時間和便利店的區別可大得多,叫上麥麒和在龍淵的日本留學生以及那些真為民黨,咱到關押處討個公道去!”石玟對夏落淑說道,她不知道此時是否該揮舞拳頭,算了,有勁兒朝外人使去。
對,有勁兒朝外人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