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39 死亡

  出了車門,提著餐盒,向青背著餘日走進醫院。


  昨天事了,他放棄了完成任務的打算。


  送饅頭這件事,倒是沒打算停下。


  推開門,宋喬正坐在床頭削著蘋果,不時還和宋建國說上兩句。


  許是幸福的事,兩人臉上時常掛著笑容。


  不用看,兩人便知道是他。


  這些日子熟絡了,頭都沒抬很隨意的招呼著他。


  “下回別光帶饅頭來,你手藝那麽好,也做點菜什麽的。”


  宋喬的話瞧上去很不客氣,仔細一品便能嚐出其下的好意來。


  想了一下,沒推辭這份好意,便輕輕點了頭。


  “嗯!”


  看著這一幕的宋建國一臉笑容,隨即閉上眼,嘴角上翹的弧度緩緩更甚。


  起初,兩人沒在意。


  直到向青收到任務完成的提示。


  任務完成,獲得獎勵-剩饅頭!

  被驚到的向青嘴巴下意識一抿,剛想查看一下消息,視線就掃過床上的宋建國。


  閉著雙眼,躺在床上。


  心中一緊,向青連忙一碰宋喬,後者一瞧,手裏的刀子一滑砸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宋喬根本沒在意這些,靠近父親,手指擱在鼻翼前端,沒有氣流,耳邊隻有自己那細微的呼吸聲。


  結果顯而易見。


  麵對著這一幕,早就以為會悲傷的不能自己的宋喬發現自己好像並不是那麽悲傷。


  她想找到原因。


  隻是,推門而入的劉慧芝並沒有給她時間。


  ……


  兩天後,目送著最後一批沒來葬禮來慰問的人離開,宋喬疲憊的身子一軟,她伸著手錘了錘肩膀。


  “認識的人還真是多呢!”


  自嘲的搖了搖頭,她關上房門。


  來到父母的房間,沉悶昏暗。


  打開燈,看著坐在床頭低頭似是發呆又似是沉思的母親,宋喬來到窗前,將捂得嚴實的窗簾拉開。


  耀眼的陽光一下刺了進來,她微微偏過腦袋,適應著,她的母親也本能的扭過腦袋。


  “好了,媽,我爸他能活到這個年紀,說實話,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了,你就別傷心了。”


  拉著母親的手,在其麵前蹲下,宋喬和聲勸慰著。


  “我才不會替這個負心漢傷心呢!”


  劉慧芝抽著臉,冷冷道,說完,一把將自己的手抽出。


  宋喬並未在意,她母親以前也這樣說過父親,她打趣般的勸說道。


  “媽,這麽稱呼我爸可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他都做的出來,我這麽稱呼他怎麽了?他就是個負心漢、白眼狼!”劉慧芝越想越氣,越說越怒,伸手指著窗外的天,指骨泛白,足見用力。


  “我照顧他那老娘五年也等了他五年,待他回來,又一起操持這個家,我大半輩子都賠給了他。結果呢,他卻告訴他愛上了別人,做了對不起我的事,還是在快死的時候說的。”


  “這種家夥不是白眼狼不是負心漢嗎?我有說錯嗎?”


  劉慧芝臉氣的漲紅,大聲質問著。


  “這種家夥,老天爺早就該收了他了。”


  宋喬臉色一變,騰地一下站起,沒有高跟鞋還是比母親高了一頭。一張溫和的俏臉緊緊繃起帶著麵對下屬時的威嚴,肅然嚇人,壓的劉慧芝向後一栽。


  “媽你怎麽知道,這誰對你說的?”


  到底是想起這是自己的孩子,她又挺回身子。


  “這就是你嘴裏的老爸親口對我說的。”


  “怎麽可能?”宋喬下意識的反駁道。


  見她這幅無可置信的表情,劉慧芝心裏本就洶湧的怒火更加旺盛起來。


  “怎麽不可能?這就是你爸住院第二天那時候對我說的,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我十分不開心。”


  這段日子的事,宋喬都記得很清楚,瞬間就回憶起那天的畫麵來。印象裏,母親確實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隻是,當時她覺得是因為知道父親命不久矣的消息而悲傷。現在想來,和第一天的不開心確實有點不一樣。


  沒來由的便信了三分,隻是本能的繼續反駁道。


  “你聽錯了吧!”


  話一出口,宋喬理智就回來了。


  “我是老了,可還沒老到一段話都聽錯的地步!”


  “我爸他……怎麽跟你說的?”


  劉慧芝眯著眼把宋建國那些話給宋喬複述了一遍。


  越說後者心頭越緊,手指攥的發了狠,掌上白肉像是燙了水,內裏透著紅,指骨白如玉石。這一起湊起來,一雙手掌颯是好看。


  “我不信!”


  “你愛信不信!”見她還是這般固執,劉慧芝又氣又惱,心中悲涼早就被怒火衝散的他直接從床上站起出了房間。許是為了發泄,“砰”的一聲把門帶上。


  “你爸他就是個混蛋,早該死的混蛋。”


  在原地僵硬許久,宋喬打開門,到自己房間套了件藏青色的風衣外套,在客廳鞋架上方抽出一把傘出了門。


  天色陰沉,預報有雨。


  隻是下不下的來還另一說。


  開著車,來到城市公墓。


  基於人數,人影稀疏卻也不少。


  看得到父親墓碑時,宋喬一驚,有個人影蹲在那裏。


  是誰呢?

  腦子裏閃過一個個名字,越走越近,那人依舊沒站起。


  這讓宋喬確定對方不是走錯,而是目標就是父親。


  沒用多長時間,她來到父親墓碑所在的一排。


  蹲下的那人一頭半白的長發讓她確定了性別,她繼續邁動步伐,眼中的對方手磨砂著墓碑,雙唇一開一合。


  在還隔著五塊墓碑的時候,蒼老的女人發現了她。


  從她父親的墓碑前站起,朝她遞出一個微笑後,背著她向另一邊的過道走去。


  不認識的人!

  蒼老的臉上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


  瞧清對方樣貌的宋喬心頭微微一震,滿是疑問。


  除了腦海裏的那幾個名字,她不覺得還會有誰來祭拜父親。


  泛著疑惑的她眯著眼睛注視著女人的背影,思慮一會兒,放棄了追上去詢問的想法。


  來到宋建國的墓碑前蹲下身子,掃了一遍多出的花朵和饅頭,她從包裏掏出自己所帶的東西,擺放在女人祭奠的東西旁。


  “爸,你真和媽她說了那樣的話嗎?”


  宋喬直接問出了聲。


  “我覺得你是說了。”


  “可是,我卻不相信你會是一個出軌的人,不相信你會是一個對不起妻子的人。明明,你是那樣一個好爸爸,為什麽就不能同時做一個好丈夫呢?”


  想著自己那出軌的丈夫,宋喬悲從心來。既憤怒又悲涼,右手成拳無力的打在墓碑上。


  冰涼粗糙的感覺混著疼痛自指背傳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爸,你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墓碑上,宋建國的黑白照片笑容依舊,抿著的雙唇也依舊,黑色的中山裝板正的挑不出一點瑕疵。


  良久聽不到回答的宋喬看著這幅由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遺照,刹那便崩潰了。


  她這才真正明白死亡是什麽。


  不是一個人躺在地下永遠離開再也見不到這麽縹緲虛無的概念。


  而是,他再也聽不到你說話,再也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不會為你心疼、悲傷、快樂……


  不會再為你牽腸掛肚,不會再借著天冷加衣的由頭和你多說話。


  你再想他也再見不到他,他從這個世界完全的消失。從此,隻活在你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裏,隻存在於墓碑上那幾個簡短的字上。


  那種感覺,就好像、就好像……他從來就沒有活過。


  風撫幹宋喬那被淚水打濕的臉頰。


  可轉眼,又被雨水染濕。


  濕了眼睛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呢?

  也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


  陰沉雨幕裏,倩影起身,撐著黑色的雨傘路過一處處大理石墓碑,緩緩混入人群,成了五顏六色中的一抹豔色。


  良久,風歇雨停。


  隻有墓碑上那幅笑容依舊,目送餘日落。


  少頃,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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