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邊州之景
少年將竹排撐到岸邊,小心的將竹排在沙灘上放好。
然後朝著三人走過來,撣撣頭發上滴落的水珠,對三人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
雙手合攏,對著趙子正行了一個正式的儒家時揖禮,口中道:“多謝兄台搭救之恩。”
薑貝雲饒有興趣的看著少年道:“還是個讀書人。”
趙子正見眼前少年分明一副漁家打扮,腰間別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缺了劍尖的殘破青銅劍。
然而對自己使用的禮節卻是正統的儒家禮儀,還是對尊長使用的大禮議。
雖然動作有些生疏和僵硬,但不管趙子正心裏怎麽想,趙子正的老師永遠姓顏,乃是正統的儒家門徒。
隻要趙子正研習的是儒家聖賢之書,對於如此大禮,他便不能怠慢。
側身讓過之後,便像那少年拱手行了同輩之間見禮所用的地揖,回道:
“慚愧,在下學藝不精,隻能見年兄被大浪吞噬而束手無策,實在不敢當此大禮。”
兩人莊重的行了禮,又序了齒,少年名叫江清風,崇州人,歲二十二,與薑貝雲同齡。
趙子正道:“江兄是儒家門徒?”
那叫江清風的年輕人一臉茫然的答道:“儒家,什麽儒家?”
趙子正皺起眉頭:“呃,兄台不知道儒家,那方才,為何行此大禮?”
年輕人越發茫然:“儒家,我不知道啊,先生對著一副畫像,就是如此行禮的。”
江清風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離開漁村,先生除了教他識字之外,對外麵的事情,什麽也沒跟他講過。
。所以趙子正問起來,他是真的沒聽說過,隻記得先生對著一副老人的畫像是這麽行禮的,那是他見過先生行過的最隆重的禮儀。
而對方雖然沒有成功的救下他,但是對方出手了,年輕人看得清清楚楚。先生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所以他就學著先生的樣子給這人行禮,卻沒想到眼前人會問他是不是儒家門徒。
趙子正無語了,年輕人看來真的不知道什麽是儒家。
又見少年的漁家打扮,並未在對方身上發現任何一絲氣息流轉的痕跡,顯然對方並非修行之人。
至於他口中的先生,則直接被趙子正當成了俗世落寞的窮酸秀才。
便溫言說道:“好吧,不知江兄逆流而上,是要去往何處?”
這次對方倒是回答得很快,並且條理清晰,開口道:
“去蜀中找劍,大概三個月前,我看見了一把劍朝東方飛去,就一路跟在後麵,沒想到跟丟了。
然後在東海邊遇到一個老神仙,他說讓我去蜀中找,還說讓我順著大江逆流而上,有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我就照做了。”
“呃,所以你就撐著一個爛竹排跑到江心去了?”
“對啊!”
年輕人一臉正經的說道。
“呃”
趙子正看著他一臉肅穆的樣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現在他可以確定,這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傻大膽,而且還是腦子有問題那種。
被人家忽悠一句,就連小命都不顧了,每年不知道多少人葬身大江,喂了江魚,這人卻撐個竹筏子就敢往江上麵飄。
趙子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這就是個二愣子。
不過對方提到的三個月前的一柄劍往東方飛去,倒是讓趙子正聯想到了三個月前那個在東海破龍門的先天高手。
有一束白光從蜀中飛出,往東海飛去,趙子正沒看清楚那是什麽東西,而眼前這人說那是一柄劍。
他就是追著那柄劍來的,要順著大江去蜀中。
在趙子正回想三個月前發生的事情時,那年輕人道:
“兄台,大恩不言謝,可是我身無長物,也隻好日後再報了。
現在我著急趕路,兄台記好,我叫江清風,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可來蜀中尋我。”
“你知道去蜀中的路?”
“老神仙說順著大江到一個叫一線天的地方,從一座叫豆沙關的關隘可以進去蜀中?
呃,不過我好像在蜀中還沒有落腳的地方,聽先生說蜀中很大,萬一日後兄台找不到我怎麽辦,還是兄台你告訴我你的地址,我去找你吧。”
那年輕人正欲走,突然滿臉尷尬的轉過頭來朝著趙子正說道。
趙子正雖然不相信將來有什麽可以用到眼前人的地方,畢竟眼前人很明顯就是個普通人。
出於禮貌,還是回道:“京城,趙子正,很好打聽。”
“好嘞,謝謝了。”
江清風說了一句謝謝,將竹排放入江水裏。
縱身一躍,穩穩的立在竹排上,回過頭來朝著趙子正歉意的一笑,用竹竿用力的撥弄了一下江水,緩緩的朝上遊劃去。
趙子正沒心思去管年輕人的作死行為。
因為他們也要想辦法渡江,石柱山莊的追兵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追上來。
三人依仗著人數少,目標小,還有速度快,暫時甩開了追兵,但不代表三人是安全的,石柱山莊必然有特殊的追蹤手段。
而趙子正,還有任務沒有完成,顏師的地圖上標注出來的地方,講武堂,青仙觀,石柱山莊,趙子正都去過了。
其他地方是一州一處,但昭州境內,則是兩處,一處是烏蒙山,一處是月潭書院。
而昭州的這兩個地方,也是顏師唯一標明了要趙子正去做兩件具體的事情的地方。
去烏蒙山采一種叫做龍韻蓮蓬的草藥送回京城。
再去月潭書院拜訪以為姓張的老夫子,將顏師給的一本竹簡送到對方手裏。
趙子正帶著兩人順著大江邊上的亂石灘朝下遊走去,因為大江的上遊,是有橋可以過去的,不一定非得坐船。
而且,要去烏蒙山,則必須走大江上的大橋過去,因為烏蒙山附近沒有渡口。
看著一座數裏長的鐵索橋連接在兩座大山隻隻見,兩頭是數百丈深的懸崖,涯底就是奔騰而過的東流大江。
趙子正說道:“運氣不錯。”
因為三人隻是轉了一個河灘,便看見了鐵索橋,而大江上遊,就這麽一座橋,所以趙子正感慨,三人的運氣是真的好。
過了橋,
三人便進入了昭州的堂琅郡內,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由大山組成的郡府。
過了橋,便看見遠處山腰的一個緩坡山,坐落著一個小小的鎮子。
由於趙子正決定第一站先去烏蒙山采藥,所以三人還有一些東西需要準備。
走入鎮子裏,是那種一眼可以從街頭忘穿街頭的小村落。
總共隻有三四十戶人家,而昭州,最多的便是這種小村落,處在山腰處,山上是懸崖和原始森林,山下也是一樣。
幾乎看不見成建製的大城,隻有一些兩山交匯處,由泥石流和雨水衝刷帶來的壩子,可以耕種糧食。
窮,非常的窮,這是三人進入小鎮的第一印象,這是一個靠打魚為生的小鎮。
小鎮占據了山腰處的緩坡三分之一的麵積,另外三分之二的緩坡山種滿了糜子和高粱這些適應高原生長農作物。
秋天到來,糧食呈一片金黃色,已經到了可以收割的季節,卻沒人在地裏勞作。
看不見一個青壯年人,一群渾身衣服破破爛爛的老人蹲在牆根底下,用竹子隻做的煙鬥抽著大夏商隊從孔雀王朝那邊帶過來的淡巴菰。
這是昭州唯一可以在懸崖上大麵積生長的東西。
小鎮上也沒有幾個孩子,隻有幾個身體用一塊麻布包裹露出大半個胸脯和臀部的婦人,在街道上撐起竹竿曬著漁網。
而大部分漁網,已經很破舊了,到處都是破開的大洞。
薑貝雲喃喃道:“這裏,像是一片被大夏遺忘的土地。”
他怎麽也想不通,與劍州隻有一江之隔的昭州,竟然會是如此模樣。
在屋簷下麵溜牆根的老人,見三個外鄉人進入小鎮,隻是淡淡的瞅了三人一眼,便不再關注。
倒是街道上一個正在曬網的黝黑醜陋婦人,朝三人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趙子正朝那婦人走去,溫言問道:“大嫂,這鎮子上可有絲綢販賣?”
那婦人隻覺得這三個模樣俊俏的小哥兒,衣著打扮像都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神仙人物。
往日裏哪裏見過這種一看就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其中一個小神仙還朝自己問話了。
內心七上八下,打量了一下髒兮兮的自己,再瞧瞧眼前這位神仙公子得體的衣著,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子做的。
“要是眼前神仙公子身上的這一身布料是自己的多好啊,可以給小郎做一身合身的衣服,不用再十七八歲的大人了還光著屁股亂跑,可以將自己的胸脯和大腿都遮起來還綽綽有餘吧。”
那婦人不知怎地,似乎在害怕,或許是怕自己汙了貴人的眼睛,踉蹌的朝後麵退了一步。
不自覺的拉了一下隻夠覆蓋半個身子的棉布衣服,卻怎麽也蓋不住黝黑的大腿和半露的胸脯。
急得淚水在眼珠子裏打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絕望的朝牆根底下蹲著的老人投去求救的眼光。
趙子正暗自歎息了一聲,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說些什麽,隻覺得心裏麵堵得慌。
朝堂上的允允諸公們,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勳貴們,奢侈無度的江南士族們,劍州奢豪的詩會,走馬觀花一般的一一在趙子正腦海裏浮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