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宿命之惑
“我不打算怎麽樣啊。”李世卿悠悠道:“我現在臭名昭著,自己都不曉得接下來會怎麽樣,哪裏還能管得了其他。再說,許久不聞大唐之事,我根本不曉得眼前是個什麽情況,甚至連程開陽為何會當上屯衛大統領都搞不懂。”
蓮姬咯咯直笑:“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要替程老爺主持公道呢?”
李世卿也哂笑道:“主持公道就免了吧,我又不是徐成淼。”
“你認識徐成淼?”蓮姬轉過頭來問他。
李世卿斜躺在篝火旁,歪頭緊盯著蓮姬,納悶的說:“嘖,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你不同尋常啦。”
蓮姬自知失言,略顯局促的埋怨道:“你瞎說什麽?誇女孩子都不會誇。”
“不不不,你別打岔。”李世卿又擺出招牌般的賴皮相,追問道:“你是明鑒司的人?還是跟明鑒司有仇?要知道,能對徐成淼這三個字如此敏感的,可都不是簡單角色。”
蓮姬腦子極快,馬上想到補救的理由:“我是從程開陽那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堂堂的老國公,提到徐成淼都非常緊張,所以我才好奇嘛。”
李世卿臉上露出一個“算你反應快”的表情,語氣誇張道:“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就是我誤會啦,不好意思。”
蓮姬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問:“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哇!”李世卿伸個懶腰:“原計劃準備去的幾個地方,現在一時半會兒的都去不成啦。看看今天那幫屯衛軍的樣子,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我。哎,對啦,估計朝廷已經開始通緝李世卿了吧?”
“您還真有自知之明。”蓮姬挖苦道:“雖然你歸順突厥的消息難以證實,但是眼下這個時期,官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西域都丟了,突厥大汗也親自證實了,還有什麽理由不把你定為叛國逆賊呢?隻不過大家都覺得通緝令也是白發,您老安安生生的躲在西域,跟那個什麽武威軍先鋒胡飛沆瀣一氣,誰也不能闖過突厥大營去抓你們啊。”
李世卿點點頭:“嗯,那倒也是。唉,原本想著回來替胡子說說好話,沒想到我自己比他還臭。不過,你又沒見過我,怎麽能確定我就是真正的李世卿呢?”
蓮姬哂笑道:“這年頭什麽都能冒充,可是卻沒有人會蠢到冒充你。今天那個軍官不也說了嘛,不管是真是假,先殺了再說。但是我卻可以肯定,你就是如假包換的李世卿。”
“哦,這麽篤定?憑什麽?”李世卿大感好奇,不禁追問道。
蓮姬朝他身側努努小嘴,笑道:“看兵器啊。大名鼎鼎的安西都護府‘冷月快刀’,光是賣相便頗為不俗。”
李世卿佩服的挑挑大拇指:“厲害,老江湖啊!”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蓮姬說著又往李世卿嘴裏塞了一大塊肉。
李世卿咕嚕道:“嗯,說起來,你準備去哪兒?估計和我差不多,你的通緝令也快要貼遍全天下了。”
蓮姬愣了一會兒,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本來有些話不該跟你講的,可是又感覺和你說說也無妨。我刺殺程開陽,其實是為了還一個人的恩情。現在任務完成了,我也就不欠什麽了。所以,接下來我打算去東都,找我姐姐。”
“哦,你姐姐在洛陽,是嫁到那邊去的嗎?”李世卿好奇問道。
“差不多吧,”蓮姬回答:“我們兩姐妹聚少離多,我想好好陪她一段時間。”
李世卿猶豫道:“不管怎麽說,洛陽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城市,你這樣的通緝犯,去到那裏不是會給姐姐添麻煩嗎?”
“你知道什麽呀?”蓮姬不屑道:“現在東都是太子監國,與帝都分庭抗禮。朝廷發的通緝文書在洛陽好不好使都不一定呢。再說,我那個準姐夫,是太子殿下的首席近臣,什麽叫做‘高燈下亮’,你懂嗎?”
李世卿苦笑著搖搖頭:“我不懂。你說的什麽太子監國,分庭抗禮啥的,我聽的都是一頭霧水。”
蓮姬想起來,他一直長期待在西域,因為消息閉塞,所以才完全不知道這幾年大唐發生的事情。於是便興高采烈的給李世卿擺起龍門陣來。
這一說不要緊,硬生生把李世卿驚的是目瞪口呆。
誰能想到,短短四年時間,大唐帝國的內部竟然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巨變。
蓮姬娓娓道來的街談巷議,有很多都還隻是民間猜測而已,並未觸及到政壇核心處的真實信息。
但即便是這種以訛傳訛的消息,也足以令李世卿完全理解,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朝廷都未能出兵去收複西域失地。
如此看來,當初徐成淼從禿鷲馬賊紮伊特口中審出來的供詞,絕非胡編亂造,而是都被逐一印證了的事實。
隻可惜,他們都晚了一步。
徐成淼晚了一步,便可以拯救大都護關星辰;晚了一步,便可以製止帝都事變。
李世卿則晚了一步,就有機會能夠令新月灣大戰的指揮官們,察覺突厥人的陰謀,進而避免慘敗的結局。
被曆史裹挾著前進的人們,往往隻有停下腳步回頭觀望時,才能真正體會到,當時那種無能為力的宿命之惑。
李世卿沉聲歎道:“唉,照你這麽說,目前朝廷確實是在步步妥協,無奈忍讓著太子與何光華。可也正是因為他們兩人拖後腿,才令十五萬都護府將士白白的犧牲!現在又搞出個黃河主道工程,分明就是在內耗國力,為突厥人製造機會!”
說著,他一拳狠狠砸到地上,心中有說不出的憤恨。
蓮姬若有所思的望著他,有些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找到話頭:“你就別生氣啦。國家大事,國家大事,既然提到個‘大’字,那就說明我們這些小人物也沒有什麽辦法。我常常聽別人說,不論國家還是百姓,都有自己的運數。有時候劫數難逃,你生氣也於事無補,還不如擦亮心鏡,好好想想自己接下來要幹些什麽。”
李世卿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嗯,你說的對,多想無益。我本打算回到中原,向朝廷報告突厥人的動向。但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以我這樣的身份,恐怕他們反而會懷疑我是在故意泄露假情報。與其做這無用功,倒不如……”
他心中暗想:倒不如先去東都洛陽,找機會幹掉李鐸與何光華!這樣既能為老師關星辰報仇雪恨,又可以除掉朝廷的掣肘之患,為即將爆發的大戰清掃障礙。
而且,眼前的這位姑娘,身份也非常可疑。
就拿她這回行刺的目標來說,程開陽身為皇親貴胄,官風做派確實散漫了些,但終究是忠烈之後,為人豁達和善,極少結下非取性命不可的大仇家。
所以,他被謀算的理由,隻能是因為現在的身份——屯衛軍大統領!
作為防範突厥進犯的前線總指揮,程開陽的死,受益最大的莫過於正準備隨時打過來的突厥人。由此可見,蓮姬背後那個所謂的恩人,策劃謀害程老國公的幕後黑手,必定與突厥或者何光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所以蓮姬究竟是敵是友,都尚在兩可之間。
想到這些,李世卿繼續道:“不如我陪你走一趟吧,去東都逛逛。要是好玩,就多待些時日,如是不好玩,我要麽去暢遊江南,要麽回西域當爵爺。你看如何?”
蓮姬哪裏猜得到他的心思,嬌羞道:“好是好,可咱倆孤男寡女的一路同行,還總得避城繞縣,專挑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走,算是什麽關係嘛。”
李世卿心中暗笑,這個蓮姬如果不是生性如此,那必然是被人刻意培養成這樣,動不動就要語帶隱晦的挑逗一番,時時刻刻吊著男人的胃口,以至於讓你心中發癢。
“就當我是你請來的保鏢吧。”李世卿懶洋洋的回答:“把你平安送到地方,賞我三瓜倆棗的,就行唄。”
蓮姬撲哧一樂:“像你這樣身手級別的保鏢,豈能是尋常銀兩打發得起的?我可沒有那麽多錢,到時候別讓我還得用其他方式補償你。”
李世卿滿臉壞笑,吊兒郎當的說道:“究竟用什麽方式,到了東都再說。我不是還得看你能否滿意才行嘛。”
說著,他將搭在自己身上的披風,抖手拋給蓮姬:“這裏夜深露寒的,你還是蓋著它休息吧,當心不要著涼。我先睡啦。”
摸摸尚帶著些許體溫的披風,蓮姬看了一眼翻身睡去的李世卿,美滋滋的說道:“看不出來,還挺懂憐香惜玉的。”
翌日,李世卿和蓮姬便動身起程,向洛陽進發。
盡管他倆有意避開人口稠密的城池和大道,但是總難免要在鄉鎮村落打尖投宿,自然也就聽到不少鄉民閑聊吹牛時的議論。
越往前走,各路消息越是滿天飛。最火爆的傳聞,莫過於朝廷與太子撕破臉麵,雙方大軍正對峙在澠池,戰爭一觸即發。
與這件事情相比,被小老婆殘忍殺害的鎮國公程開陽,都不算是什麽玩意兒了。
因為心中掛念著姐姐的安危,急於趕到東都的蓮姬跟李世卿商量,是否可以找集鎮買上兩匹好馬,直接沿著馳道加緊趕路。
李世卿也關心內戰的情況,爽快同意:“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於是,兩人尋到腳力,一路快馬加鞭、星夜兼程,為繞過洛陽東麵的澠池戰場,改道伊川,由南邊來到東都。
此時的東都洛陽,並未像之前傳聞中所說的那樣,變得人心惶惶、雞飛狗跳。
相反,這裏仍舊是一派盛世景象。
鱗次櫛比的店鋪生意興隆,縱橫交錯的大街熙熙攘攘,把守城門的官兵也沒有如臨大敵的戒備,隻要繳完稅,帶著兵器也可以隨便進出。
其實這也並不難理解。
畢竟參戰的大軍,此時全部雲集在幾百裏外的澠池,慘烈廝殺仿佛離大家還很遙遠。更何況,雙方都是大唐的部隊,無論是皇帝贏,還是太子勝,也都還是李家的君王。
對洛陽百姓而言,絲毫感覺不到大戰的緊迫意味,可能唯一的變化就是,最近東都的米價又漲了幾分。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