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難征西域
聞聽蒙格此言,達勒姆斷然道:“果然是都護府在搗亂。不行,我必須趕緊把這件事報告左賢王,請他派兵增援,徹底消滅此地的殘匪!”
“侯爺莫急,”蒙格言道:“目前去請援兵不太現實。據悉,大批唐軍已經進駐玉門關和陽關,下一步動向難測。左賢王奉大汗之命,負責把守西域門戶,絕不可能在此時抽調任何兵力來庫風。況且大軍出動也需時日,往返至少個把月功夫,難以解決問題。”說著,他偷偷朝達勒姆使個眼色。
坐在一旁的灰鷹也接茬:“是啊侯爺,雖然我們初戰不利,但小小庫風還用不到勞煩左賢王費心。隻要你能支持我充分調用整個聯盟的兵馬,我灰鷹一定為侯爺踏平庫風城,活捉李世卿!”
達勒姆看到蒙格的暗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西域戰事後期,阿史那默辛可汗曾經告誡過參戰眾將,在西域應該盡量保存突厥的實力。如有變故,要盡量派遣西域諸國自己的軍隊去消耗,從而達到突厥分化控製西域的目的。
此時,他警醒過來,正好聽灰鷹如此說,便連連點頭道:“你說的也是。目前這裏還有六七萬兵力,完全沒有必要再派人來。這樣吧,既然今日失利的主要原因,是樓蘭和車師人心不齊、各自為戰,才會給都護府可趁之機。那麽我決定,達爾罕的車師軍團指揮權,暫時劃歸西域盟主灰鷹接手。兩軍合成一軍,統一指揮作戰。達爾罕,你沒有意見吧?”
達爾罕很想說我不僅有意見,而且意見還很大嘞。但他終究沒敢開口,悻悻道:“一切都聽侯爺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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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吏部選官司。
一位中年官員扯扯厚重官服的領子,稍微透口氣,指著手中公文說道:“這東宮官署新擬任的司經局太子洗馬(注:唐朝官職,太子近臣),名字看著有點眼熟啊?”
坐堂的司官聞言,用鼻子哼了一聲,呷口今年進奉的西湖明前茶,悠然道:“老謝你也真是的,太子那邊一個區區從五品的小官兒,也值得如此留心?”
“吳淩,鄞州慈溪縣人士,”姓謝的官員沒理會他,繼續道:“我記得……以前刑部的一位主事也叫這個名字,好像也是慈溪人。該不會是同一個吧?”
司官在圈椅上騰地挺直身子:“吳淩?!你說的是刑部緝捕司的那個吳淩嗎?不是曾經傳聞,都說他其實是北衙的人嗎?趕快,拿來給我看!”
兩人把頭湊到一起,小心審閱洛陽送來的這份任命公文,又喚書吏將封存多年的刑部名冊取出對照,仔細研究半天後,司官沉聲道:“老謝,這件事情必須趕緊上報。涉及到東宮和北衙明鑒司,咱倆都疏忽不起,連柳老中書令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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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成淼看完吏部送來的通報,啪的一聲拍在案上,滿臉殺氣。
吳淩老鬼,真是萬萬沒想到啊,你居然有膽量回到中原,還大搖大擺的登堂入室,赴太子門下任職。
你是真不知道我明鑒司的手段?還是根本就從未把我徐某人放在眼裏?!
徐成淼沉思片刻,決定立即入宮向皇帝稟報。他打算動用北衙全部力量抓捕吳淩,但這事必須先要得到陛下首肯。
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自己的怒火,而擅用皇家私兵。
離開衛所,徐成淼穿過玄武門和朱明門,快步來到內朝兩儀殿。平時,皇帝李坤就是在此處看書休息。
待徐成淼拾階而上,走到殿前,剛好迎麵遇上幾位從裏麵出來的重臣,不禁一愣:沒想到陛下剛才正在朝議。
大臣們看見徐成淼,臉上都露出複雜的神情,紛紛點頭招呼一下便擦肩而過。唯有與他還算相熟的太子少師張策,將徐成淼拉到旁邊低聲攀談起來。
張策說道:“徐大人,自從東宮那樁事情之後,咱們許久未見,近來可好啊?朝廷發生如此變故,你肩上可是千斤重擔啊。”
“為陛下效命,在所不辭。”徐成淼好奇的問:“張大人,現在是太子監國,陛下已經有些時日未理朝政了,怎麽今天還在朝議?”
張策耐心解釋:“你有所不知。太子監國,主要是民生政務方麵。涉及到軍隊的事情,仍然須由聖上裁決。尤其是……”他伸手指指一個方向,“尤其是有關西域方麵,還得要帝都決定才行。”
徐成淼訝然道:“陛下準備用兵西域嗎?”
“唉,恰恰相反。”張策歎道:“現在朝臣們大多主張盡早西征,唯恐久拖不決,會形成再難挽回的局麵。可是陛下……唉,每次議到此事,陛下就……”
“就……龍體欠安?”
張策撲哧一笑:“對對對,龍體欠安。……唉——”
徐成淼接著說道:“這麽說,陛下是不讚同出兵收複西域。張大人,您是朝廷重臣,這事您怎麽想的?”
“我理解陛下的苦衷。”張策放低聲音:“首先,我們現在雖有精兵,卻無良將。這倒並不是說無將可用,而是不知道能真正信任誰。”
徐成淼聞言點了點頭。
帝都事件,能瞞得住黎民百姓,卻瞞不過重臣大將。現在皇帝與太子幾乎是處於分庭抗禮的狀態,難保那些手握重兵的將軍們不會產生“擇木而棲”的心思。若是輕易把虎符授出,卻又所托非人,恐怕不用等與突厥人交戰,自己內部就先亂起來。
由此可見,何光華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對大唐有著嚴重危害。
張策繼續分析:“其次,陛下這次是真的有些害怕了。新月灣會戰,足足折損十五萬大軍啊,那可都是帝國的精銳。放眼天下,除了神策和武威兩軍,有誰敢吹噓自己比安西、北庭都護府更強?連他們都全軍覆沒,陛下還敢把誰再派到西域,去喂飽突厥虎狼?”
“可是西域那裏,還有堅守國土的忠貞將士!”徐成淼激動道。
張策擺擺手,示意他小聲點,繼續說:“我知道你說的是守衛庫風城的那個校尉。可是你離開西域已經半年,他們的情況如何?還有沒有幸存?誰都不知道。而且,我們總不能為那千八百人,再添進去成千上萬吧?”
看著徐成淼默不作聲,張策知道他想不通,於是便主動轉移話題:“你來見陛下,是有什麽要事嗎?……哦,不方便說就不要對我說了。”
“也沒什麽不方便說,”徐成淼淡淡道:“卑職剛接到吏部的通報,叛賊吳淩,已經被東宮殿下任命為太子洗馬了。”
張策聞言大驚:“消息準確嗎?”
徐成淼沉聲回答:“具體情況,我還得進一步核查,但應該八九不離十。吳淩與何光華相互勾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
“這可是頭等大事!”張策一把拉上徐成淼,轉身便往大殿去,邊走邊急道:“現在陛下心裏最惦記的,就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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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鷹成功接掌車師指揮權的第三天,蒙格匆匆離開聯軍營地,返回車師王廷。
他是不能不走。
舍茨親王之前曾經派出專人,三番五次的催促他:巴裏赫台與古麗倫娜已經抵達半個多月,波斯商使團領隊艾麥尼的耐心也即將耗盡。大夥兒都在眼巴巴的等著蒙格趕緊回來商議大事,好盡快開展尋找公主與赫斯提婭的使命。
最後一回,舍茨親王撂下狠話:他這位“尋人團”的團長,如果再不回來主持大局,當心黃金牙帳門口的杆子上,給他的人頭留出位置!
無奈之下,蒙格隻好先放下庫風城這邊的戰事。
臨行前,他對達勒姆侯爵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急於出戰。一定要等到全軍休整完畢,樓蘭、車師兩軍協同訓練大至妥當,再慢慢對庫風展開攻勢。
達勒姆和灰鷹哼哼哈哈的應付著他的建言,顯然並沒有真的放在心上。這也難怪,論起打仗來,天上地下的,這兩位大爺服過誰?!
蒙格頗感無奈。但是時間已經非常緊張,他也不能再為此磨蹭糾結,隻好暗歎一句:您兩位自求多福吧。然後一路星夜兼程的趕到車師王廷,與巴裏赫台等人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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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西域,基本上已經從戰爭的緊張局勢中走出來。各個藩國在西域聯盟的鬆散聯係下,都正陸陸續續的,重新開始自己疆界內的統治管理。
成規模的抵抗力量,除庫風城這樣牛掰到沒朋友的狠角色外,其他幾乎被消滅殆盡。戰火正逐漸被正常的生活所取代。
但是,在這和平景象的背後,其實還是暗流湧動。
大唐畢竟在這裏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西域諸國中的王公百姓之中,究竟還有多少心向大唐的,恐怕誰也說不清楚。
而且在戰爭期間,有大量的漢族官員、都護府殘兵,趁著突厥人和叛軍無暇顧及的機會,在番邦城池或山野密林中逃散潛藏,伺機而動。
這些星星點點的小火苗,平時看來雖然毫不起眼,可一旦被勁風吹拂,轉瞬就會變成燎原大火。
遠在楓林湖的突厥可汗阿史那默辛,擔心唐朝在西域的殘存勢力暗中搗亂破壞,所以在戰後,立即將蒙格的鷂子軍團改編為西域駐巡軍,分散部署在各個地方,專門負責監視西域諸國的動向。
蒙格也因此成為除左賢王隆尼亞這位“總督”之外,在西域最有權勢的人。
這次由他來擔任“尋人團”的團長,也恰恰是看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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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師王廷久候多時的巴裏赫台,為人脾氣火爆。他仗著自己是大汗身邊血衛將領的身份,對姍姍來遲的蒙格大加貶斥,指責他違抗軍令、故意拖延。
舍茨親王也埋怨蒙格,放著如此重要的任務不管,偏偏跑去跟達勒姆胡鬧。萬一因為他的耽誤,致使公主殿下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該怎麽向大汗交代?
古麗倫娜和艾麥尼兩人倒是沒說什麽太難聽的話。但他倆一個掛念阿思佳公主,一個擔心女兒赫斯提婭,自然對蒙格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
蒙格心中委屈連天,暗道:舍茨親王是大汗的弟弟、巴裏赫台是大汗的親衛、古麗倫娜是老元帥的孫女、艾麥尼是波斯皇帝的老師。他娘的,老子誰也惹不起,卻又偏偏是他們的團長。
這活兒可真不好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