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狡兔三窟
眾人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他們素來知道李世卿機智多端,此前也確實針對城防做過很多準備工作,所以立時都覺得心下稍安。
戰場上通常就是這樣,士兵們的恐懼往往不是來自於敵人,而是來自於己方的統帥。
如果主將慌了手腳、沒了主張,底下的人就多半會麵臨進退失據、引頸待戮的悲慘境地,也再難以提起絲毫的鬥誌和士氣。
可如果主將胸有成竹,那剩下的問題就簡單了。對於每個士兵來說,需要考慮無非隻有兩件事:如何執行命令和自己的運氣好不好。
哪怕這個“胸有成竹”是裝出來的,也沒太大所謂。因為大多數人都會哄著自己往好的一方麵想。
李世卿此刻的自信,也的的確確是裝出來的。
他事先曾預想過庫風城會麵臨再次被攻擊的可能性,但這個預想隻是針對禿鷲馬賊的報複,頂多就是背後還有突厥人提供些幫助。而眼前這個大場麵,則完全出乎了他意料,也大大超出了他計劃好的應對範圍。
尼瑪,好幾萬人啊!
李世卿心裏暗罵了一句,指著庫風城問布魯:“除了禿鷲盟的馬賊,那邊的旗號是你們的人吧,屬於哪支部隊?”
布魯的臉憋得通紅,半天沒吭聲。
張末替他答道:“紫色旗幟,下有烈火,上有雄鷹。這應該是蒙格大人統領的鷂子軍。”
“鷂子軍?”瞿白楓接口道:“是擅長偵查、奔襲、侵擾的輕騎兵團?竟然發動這麽多人來攻打城池?”
“是的。”張末點點頭:“這種情況確實很少見。據我所了解的,這應該是鷂子軍團全體出動了。可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麽會跟馬賊一起……”
李世卿打斷她的話:“別管為什麽了,你和你的小跟班趕緊走吧,回突厥回中原都行。整個西域可能都要亂套,這個地方不太平。”
“不!”張末堅定的說:“我不走!城裏還有隨我一起來的同伴,還有麻大師。而且……”
看著張末欲言又止,李世卿眨巴眨巴眼,正想促狹的追問一下“而且”什麽,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在這種緊張的場合下實在不合適。
他咂咂嘴:“嘖,算了,隨你便吧。白楓,你安排兩個人,保護他倆和那兩位‘大人’,其他人跟我走。”
“等一下,”一直沒開口的布魯說道:“我也參加。隻要不讓我對付鷂子軍就行,我可以打馬賊!”
李世卿等人都詫異的看著他,布魯則望著遠處的城池喃喃道:“也不知道羅威那個傻瓜死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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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空中飄起鵝毛大雪,突厥和馬賊的聯軍停止攻勢,陸續撤回營地休整。
庫風城守軍的高度戒備和頑強抵抗,大大出乎了進攻方的預料。這將近一天的攻堅戰,前後投入了上萬人,硬是沒能奪占城頭。
現在老天爺又不肯幫忙,漫天的大雪讓形勢變得對守軍更為有利。
所以聯軍統帥部決定暫時放棄“突然強攻、一舉奪城”的方案,轉而圍城休息,準備伺機再戰。
羅威此時也終於能透口氣。大人不在,瞿小娘子也不在,整個防務的重任都壓在他的肩頭,連個能商量事的人都沒有。
攻城聯軍剛一出現時,他就立即按照李世卿事先定好的方針,實施全城戒嚴;又利用準備充足的防禦力量,硬生生逼退敵人的數次猛攻。
此刻,看著幾百名或躺或坐的傷兵,數數消耗過半的物資,羅威心裏極為矛盾。
他既盼著大人能早點趕來主持大局,但是同時又不希望李世卿和瞿白楓他們回到這裏自投絕境。
此時馬克木來到他身邊:“羅大人,第四批物資運上來了,你要不先下去歇會兒?”
羅威搖搖頭,看著城牆附近忙忙碌碌搬運物資的人群,歎道:“馬克木老兄,我就說不該畫肖像畫啊,現在想想,真他娘的有點遺像的意思了……”
馬克木趕緊用髒兮兮的手捂住羅威的嘴:“呸呸呸,不吉利。你現在是主將,不要說喪氣話!”
羅威甩著大頭,躲開馬克木的手,嘟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把手拿開。”
馬克木放開羅威,看著城外連綿的營帳,發愁的說:“講老實話,來了這麽多敵人,我心裏也沒底啊。要是大人在就好了!”
羅威點點頭,心中想著:李世卿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平時一副地痞無賴樣子,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堂堂校尉大人應有的體麵威嚴,但凡是跟隨他的人,卻都有一種同樣的感覺——隻要有他在,心裏麵就踏實。哪怕情況再糟糕,他好像都有辦法擺平。
也許,這就算是盲目崇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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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被羅威和馬克木盲目崇拜的李大人,正在庫風北麵不遠的地方忙活著呢。
測繪小隊本來是從東南方向回來的,但李世卿帶領大家,沿著敵軍外圍兜了個圈子,繞到了庫風城北麵。
在這個地方,有一處亂石崗,方圓近千步。其間怪石嶙峋、大小各異,都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就在這亂石崗的中心地帶,一個半地下的洞口隱藏在幾座巨石之間,不知情的人一般很難察覺。
個多月前,李世卿在庫風周圍踩點時發現了這處天然洞穴,就命馬克木安排人手,於夜間秘密轉運了一大批戰備物資藏在此處,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瞿白楓因為事先就知道秘密基地的存在,所以並不意外。但其他將士,包括布魯在內,都被眼前的景象驚訝的合不攏嘴。
在這個洞庫裏,不僅存有大批的米麵糧食、風幹的牛肉兔肉,還有盔甲兵器,以及上百把強弓和成捆成捆的箭矢。最令人想不到的是,這裏竟然還有一批來自江南的火器。
布魯不禁感歎道:“這就是你們漢人常說的狡兔三窟吧?”
瞿白楓清點著那批火器,疑惑的問李世卿:“大人,這些火器有些麵熟啊,狼毒煙彈、火蜘蛛、滿天星、滾地雷,該不會是……”
“對,就是前段時間你在東門查抄的那個胡商,他私販的違禁品。”
“咦?那這些違禁品怎麽跑到這裏了?不是都存放在府庫,準備按律銷毀嗎?”
李世卿壞笑道:“嘿嘿嘿,笨蛋,這種好東西怎麽能白白銷毀?!別看它守城用處不大,但是偷個營啊劫個寨啊什麽的,管用著呢!”
瞿白楓心中暗想,這個不要臉的貨又犯老毛病了。每次都是監守自盜,回頭我得去庫裏仔細盤點一下,保不齊那些罰沒物品都被這家夥倒賣空了。
李世卿把大夥召集起來,“胸有成竹”的安排了一番,確定下步的行動方案。
瞿白楓聽完點點頭:“大人,其他的我沒意見,但是你單人匹馬回城,這一點我非常十分絕對不讚同!”
李世卿皺眉道:“廢話,我不回誰回?你回去管用嗎?羅威那個傻瓜能聽你指揮嗎?”
瞿白楓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低著頭無話可說。布魯在一旁接話道:“我陪你一起,這樣突破防線的機會高一些……”
“高個屁!就你那五大三粗的狗熊樣子,到時候我都不知道是該闖營回城,還是該先搭救你。”李世卿頓了頓,又鄭重道:“布魯,你在這些人裏武功最高,又擅長突擊攻堅。你留下來幫幫白楓,減輕他的壓力。”
不待布魯答複,李世卿站起身來,大聲喝道:“弟兄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讓他們看看鐵甲健卒的威風!”
“喏!”眾將士齊聲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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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雪下的更大了。
寒風呼嘯,不時把帳篷頂上的積雪吹的倒卷起來,雪粒刮在臉上生疼。禿鷲馬賊的哨兵這時候哪還顧得上站崗警戒,紛紛躲進正對營門的帳篷裏避風。
帳篷門簾完全掀開,柔和的燈光映照出來,將營門處晃的微微泛亮,就算是虛應其事的布哨了。
七八個馬賊衛兵湊在帳篷內,雖然不敢喝酒,但賭錢倒不妨來兩手。
禿鷲盟的營區在庫風小北門處,馬賊們所戒備的都是城中守軍,對靠外的方向本就不太在意。而且今日一場惡戰,所有人都疲累不堪,玩幾把放鬆一下,也好打發時間。
李世卿此時已經潛至營門之外,隔著木柵欄仔細觀瞧,隻看見對麵的帳篷裏,眾馬賊正猜枚押寶,玩的不亦樂乎。
他輕手輕腳的扳住營柵上的縫隙,雙手一較勁,兩腳騰空,嗖的一下就竄了起來。整個身體躍升近兩丈的高度,剛好超過營柵頂端。他一探手,撈住頂端的木樁子,將身體輕輕一帶,便橫身越過了營柵,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腳剛一著地,李世卿就如同箭矢一般,貼地射了出去。接連穿過了兩組帳篷群落,進入到營區的核心地帶。
在這個地方,就有成隊巡邏的戰士了。李世卿不敢大意,身體蹲低,背後緊靠著一個帳篷,使自己盡量躲進帳篷的陰影裏。
大雪紛紛灑灑,嚴重幹擾了崗哨和巡兵的視線,也為李世卿創造出有利的機會。
他估摸著,越過這片稍顯開闊的區域,再往前五百步左右,便能脫離賊營。到時隻要潛近城門,報出口令,就算萬事大吉了。
現在整個馬賊大營戒備鬆弛,憑他的身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闖營過去。
待一隊巡兵走遠,李世卿剛準備要行動,忽然身後的帳篷裏傳來說話聲音。
他屏氣凝神,仔細聆聽。原來是一個人剛鑽進帳篷,正在輕聲喚道:“隆多大爺,大爺,你睡了嗎?”
“誰啊?”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含混不清的應道:“小六嗎?你這個混蛋!老子讓你去找娘們兒,酒都喝完了,還不見你的鬼影,死哪兒去了?”
“隆多大爺莫怪,人我給你找來了。嘿嘿嘿,你猜怎麽著?那個妞是阿克江他們從附近的村子擄來的,長得非常標致。阿克江發現她還是個雛兒,本想把她獻給二爺開包,拍拍馬屁。沒想到二爺正跟大頭領和蒙格將軍商量軍務,根本沒這個心情,直接把他轟了出去。這老東西馬匹沒拍成,就打算自己享用。我去的正是時候啊,阿克江褲子都脫了,我一腳就踹到他那白屁股上了……”
“別廢話啦,人呐?”名叫隆多的那個馬賊頭目很不耐煩。
“哦哦,在外麵呢……把人給我帶進來。”
李世卿聽到有人推搡拖拽的動靜和低低的飲泣聲,想來應該就是那個可憐的女孩。
小六繼續道:“大爺,你可當心點,這小妞烈得很,阿克江的手都被咬爛了……”
“滾蛋滾蛋滾蛋!老子難道連個娘們兒都治不了嗎?!”
小六等人被罵的落荒而逃,帳子裏隻剩下隆多和那姑娘兩人。隻聽隆多惡狠狠道:“識相點,把大爺我伺候舒坦了,就留你一條賤命。不然的話,老子喊全營的兄弟們來照應你,哈哈哈,你自己選吧。”
聽到這裏,李世卿在帳外暗歎,這回想不節外生枝也不行了,隆多大爺,算你倒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