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玉門換質
一隊突厥血衛風馳電掣般闖入鷂子軍大營,踏著泥濘的雪水,徑直來到蒙格所在的中軍大帳。
來自楓林湖的突厥將軍巴裏赫台,從懷中拿出可汗的親筆手令,鄭重的交給蒙格,一言不發。
蒙格仔細讀了兩遍,為難的看著巴裏赫台。
“蒙格將軍如果不方便動手,我帶來的血衛可以代勞。”
“不是不方便動手。”蒙格咬咬牙,歎道:“唉,這位吳先生畢竟是咱們的盟友,就這麽突然翻臉,也實在太過分了吧。”
巴裏赫台麵無表情道:“吳淩再重要,也無法和尊貴的公主殿下相比。你難道要克鋒大人或是大汗親自來跟你說嗎?”
聽他這話,蒙格無奈的搖搖頭,隻好命令手下:“去請吳先生來。”
-
吳淩年過五十,中等身材,一身文士打扮。花白的頭發梳理的整整齊齊,英俊麵龐上一對朗目炯炯有神。
他舉止從容不迫,即使麵對帳內環列的高大血衛戰士和麵色不善的巴裏赫台,仍然保持著淡淡的笑意。
蒙格和吳淩交情很好,此時顯得頗為尷尬,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東拉西扯半天,始終沒談到點子上。
坐在一旁的巴裏赫台脾氣火爆,終於按耐不住,粗聲粗氣道:“吳先生,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吳淩微笑著點點頭:“巴裏赫台將軍一向隨扈可汗,遠道而來想必是有要緊之事,但說無妨。”
“我奉大汗之命,請先生辛苦走一趟。”
“去哪裏?”
“玉門關。”
“何事?”
“交換阿思佳公主。”
吳淩仍舊微笑著點頭:“好。”
-
徐成淼已經在玉門關停留了五天,隨行的兩百明鑒司飛騎也一直隱蔽在關外林間。
他們的整個行程並未知會安西大都護關星辰。甚至連玉門關守將也不曉得北衙明鑒司的長史竟然已經親臨此地。
這次行動對徐成淼而言,事關重大,絕對不能出現丁點紕漏。
半個月前,他派人暗中聯係突厥的默辛可汗,向對方提出用漢人謀士吳淩交換阿思佳公主的意圖。
同時,他親自將突厥公主從帝都秘密押送至玉門關。
阿思佳是默辛的掌上明珠,而吳淩不過是一條有用的狗而已。孰輕孰重,他相信突厥人掂量的清楚。
這些年來,為了緝捕這位“老朋友”,徐成淼幾乎發動了北衙所有的力量。
按說這樣一張由明鑒司傾力織就的天羅地網,任他就是神仙,恐怕也難以逃脫。但凡事都有意外。吳淩行蹤隱秘,又一直遠遠的躲在西域,所以連番較量之後,北衙竟然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
最近一年多的時間,根據明鑒司安插在西域的線人報告,吳淩的現身活動越來越頻繁,而且隱隱約約還與朝中大將何光華有所牽連。
這些信息令徐成淼感覺到,抓捕吳淩的時機漸漸成熟了。
尤其是幾個月前,征西大軍俘虜了突厥公主阿思佳,在徐成淼看來,這簡直就是老天爺給他的天大機會。
用這個寶貝公主作為籌碼,去要挾一直庇護著吳淩的突厥人,就等於已經把鎖鏈套在了吳淩的脖子上。
在徐成淼看來,吳淩這個人掌握著太多的秘密。抓住他,不僅可以報了當年的深仇大恨,而且還可以探明突厥人的陰謀,順勢扳倒何光華,可謂一舉多得。
所以,這一次的交換行動絕對不容有失。他不敢驚動任何一方的勢力,即便是處於中立位置的安西都護府也不能信任。
-
“老夫一條賤命,能換得殿下平安,卻也值了。不過,有件事,要先講明。”
蒙格略帶歉意道:“吳先生深明大義,蒙格佩服。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麽事。”
吳淩輕撚胡須:“直到現在,我們彼此都不是敵人。我以身犯險,是在幫助自己的朋友,而不是一個去白白送死的囚犯,對嗎?”
聽吳淩這麽說,連巴裏赫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那是當然。我來這裏之前,大汗曾親口囑咐過,吳先生對我突厥有功,是突厥人的朋友。隻不過這次交換公主殿下,實在是無奈之舉。大汗還特意強調,命我們一不能冒犯先生,二要跟唐國說清楚,先生隻是置換公主為質,他們不能輕易傷害先生分毫,否則我突厥大軍必不肯善罷甘休!”
蒙格偷偷瞥了巴裏赫台一眼,心想你這貨瞎話張口就來啊。還不能冒犯先生?那你滿帳呲牙咧嘴的血衛是假的啊?
吳淩聽完巴裏赫台的話,倒是顯得頗為受用,微笑道:“有勞可汗費心了。老夫隻是想說,既然我們還是盟友,那先前的計劃就還應該繼續推行,不可因為眼前的事情而有所耽擱了。”
巴裏赫台顯然不知道吳淩所說的計劃是指什麽,疑惑的看著蒙格。
蒙格頷首道:“先生請放心,計劃一切照舊。十天後,也就是你們漢人的農曆新年,我會親率鷂子軍和禿鷲盟,攻打庫風城,進逼車師王廷。樓蘭、疏勒兩國,以及西域各地的暗樁也將同時發動。”
他頓了頓,看看身旁的巴裏赫台,繼續道:“我剛接到通報,左賢王率領的十萬大軍已經整裝出發,一個月之內便可加入西域戰場。”
巴裏赫台聽得心裏一驚,十萬突厥大軍出動,他身在楓林湖黃金大帳,竟然毫不知情!
“另外,維杜裏大將也同時率兵向雲中推進,壓製唐軍的安北都護府,使其無法抽身顧及西域和關內地區的情況。”
吳淩點點頭:“好,很好,默辛可汗果然是雄才大略。將軍,我沒什麽可說的了,記著,新月灣。”
蒙格緊盯著吳淩的眼睛:“嗯,新月灣。”
-
吳淩隨著巴裏赫台離開鷂子軍營地,一路馬不停蹄向東疾馳。五六天後,眾人便能遠遠望見荒漠上矗立著的大唐玉門關。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孤寂悲涼的地方,仿佛連接著兩個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蒼茫壯闊的天山戈壁,一邊是繁華安寧的人間聖國。從某種意義上說,無論是誰來到這裏,他的身份、過往和情感,都可能會通過不同世界的轉換,在不知不覺間消弭的蕩然無存。
整整七年,吳淩再一次看到了這處意義非凡的地方,也似乎又看到了自己曾經熟悉的那個世界。
巴裏赫台叫停行進中的血衛馬隊,跟身旁一位突厥使者模樣的人低聲交談。那人用馬鞭朝著周圍指指點點,像是在跟他確認某個會晤地點的方位。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在不遠處的林子裏,突然出現一點火光,連著閃滅了三下。顯然,這是有人在通過遮蔽火光的方式,正在向巴裏赫台一行人打出信號。
那個使者趕緊從懷中掏出火折,點燃後在半空中連著劃了三圈。
不久,對麵林子裏亮起了很多火把光芒,幾十匹戰馬從林中飛奔而出。
“是他們了,都點起火把。”巴裏赫台吩咐道。
在熊熊火焰照耀下,那幾十名騎士來到近前,為首的一人喝道:“是突厥國使者嗎?”
“我是突厥血衛巴裏赫台,前來迎接阿思佳公主。”
“巴將軍你好,在下是大唐明鑒司掌旗使杜平,請你們稍候片刻,我家大人正陪貴公主往這裏趕來。請問,我們要的人帶來了嗎?”
“喏,就是他。”巴裏赫台指了指吳淩。
明鑒司的杜平借著火光,仔細打量巴裏赫台身後的吳淩。
吳淩此時笑了笑:“小杜,你升的蠻快嘛。怎麽,當了掌旗使,就不認得老夫了?”
杜平一愣,沒敢答話,轉頭跟手下低語了幾句,那名手下轉身催馬而去。
接下來,兩方的人馬就那樣靜靜的對峙在原地,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顯得十分詭異。
大眼瞪小眼的苦候,最是令人難熬。時間仿佛過去很久,卻遲遲未見人來,巴裏赫台有些不耐煩,正要斥責杜平,忽然聽到遠處響起一陣馬蹄聲。
隻見徐成淼一馬當先,直衝到眾人麵前,用力扯住韁繩。
他掃視突厥眾人,很快鎖定了期待已久的目標,一雙細長眼睛死死盯著人群中的吳淩。
“成淼,別來無恙啊。”吳淩淡淡的打著招呼。
徐成淼麵色陰沉,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老天有眼,你還沒死。”
吳淩不以為忤,搖頭笑道:“成淼,還記得老夫當年是怎麽教導你的嗎?凡事勿要動氣,保持冷靜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姓吳的,別再來這一套了,遲些時候我會讓你後悔生而為人!”
巴裏赫台明顯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積怨甚深,此時此刻,他不想在交換公主的事情上節外生枝,於是催促道:“少說廢話吧,一會兒你們有的是時間親熱。我們公主殿下呢?”
徐成淼恢複平靜如水的神情,向巴裏赫台微微點頭,朝後一招手:“請公主過來,現在立即開始交接。”
一匹雪白的駿馬踢踏踢踏的漫步近前,馬上端坐著一位秀麗的突厥少女,雙手反綁在後,隻用兩腿控馬。
“巴裏赫台叔叔,你好!”
巴裏赫台眼睛瞪得溜圓:“我尼瑪!……古麗倫娜?怎麽會是你?阿思佳殿下呢?”
兩人說的是突厥語,明鑒司這邊的人絕大多數都聽不懂。但是看著巴裏赫台驚詫的表情,大家都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頭。
徐成淼一直認真留心身旁翻譯人員的解釋,還沒聽完就心叫不妙,他正待說話,隻聽吳淩仰天長笑:“哈哈哈哈,成淼啊,老夫當初果然沒有看錯你,表麵精明強幹,實則蠢不可及!”
說著,他抖手甩出四枚通體烏黑的彈丸。彈丸觸地爆裂,立時冒出滾滾濃煙,煙霧中還有一股刺鼻的氣味。
“搶人!”徐成淼和巴裏赫台同時大喝一聲,齊齊飛離馬鞍,一個撲向陷入煙霧的吳淩,另一個則撲向古麗倫娜。
濃霧之中,接連發出十幾聲掌擊拳轟的爆響後,徐成淼被硬生生的逼退倒飛回來,落在鞍橋上。吳淩則從另一邊策馬奔出,闖過亂了陣型的眾血衛,向西逃去。
徐成淼顧不上囑咐部下,獨自一人催馬急追。
此時,明鑒司和血衛已經混戰成一團,遠處的樹林裏也蹄聲大作,埋伏著的一百多名明鑒飛騎紛紛衝出,火速加入爭奪古麗倫娜的戰局。
因為天色漆黑且戰況激烈,竟然沒有人顧得上去留意越奔越遠的吳淩和徐成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