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帝都風雪
近半個月來,胡飛急的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打聽古麗倫娜的下落。
但是,不管他動用多少關係,卻一直都是在外圍來回兜圈子,始終無法得到哪怕一星半點兒的確切消息。
原因很簡單,在帝都長安,沒有幾個人能真正介入到北衙明鑒司的體係之內。
當然,主要是沒人敢輕易介入進去。
在這期間,張波倒是給了胡飛不少指點。畢竟在帝都範圍內,除了皇城,其他地方都在右神策軍控製之中。
據張波查證,古麗倫娜目前確實被關進了北衙的衛所,但自打人進去之後便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胡飛腦海中想象了各種可怕的情景,皮鞭、竹簽、釘板、烙鐵、辣椒水……每次一想到這些,他就不禁打個冷顫,然後又趕緊繼續托人四處打探。
“你要是再搞這樣下去,恐怕整個長安城都會知道,有一個叫胡飛的大傻瓜,對突厥公主動春心了。”張波嘲笑他。
胡飛根本沒有把張波的挖苦聽進去,隻是呆呆的望著房頂,嘴裏咕嚕著:“你說……我要是帶兵衝進北衙搶人,能有幾成的勝算?”
帶兵衝擊朝廷衙署,從官府手中直接搶人?
張波心中暗歎:這個家夥該不會是想瞎了心,瘋了吧?
可是,出乎張波意料的是,這種膽大包天的想法,對胡飛來說並非是幻想,而是很快就應驗了現實。
隻不過,他衝的並不是朝思暮想的北衙明鑒司,搶的也不是朝思暮想的古麗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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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整個帝都皆沉浸在臨近年節的喜悅之中。城中的百姓們,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到處都是一片笑語歡聲,絲毫沒有因為漫天飛雪,而減損半分熱鬧的氛圍。
在大雪之中,一隊殺氣騰騰的武威軍,將京兆尹府團團包圍。
何光華竟然親自壓陣,指揮著部下親兵,把府衙臨近的幾條街市全部封鎖。
他是不能不到現場,因為眼前的情況太嚴重了。
就在今天早上,從西域來的密使剛剛一入城,就立刻被京兆尹府的衙役當場拿下。何光華接到消息後,沒敢有片刻耽擱,立即點齊手頭所有兵馬,直逼府衙,堵門要人。
京兆尹可是掌治帝都的最高地方行政長官,這種激烈的大場麵,絕非一般角色能夠應付的來,所以必須由他親自坐鎮,才不會出差錯。
胡飛此時端坐在馬上,看著京兆尹府門前與武威軍對峙的府兵,心中感到有些茫然。
自從西域回來後,他就覺得何光華變了很多。以前那位疏闊豪邁、受人敬仰的大唐名將,現在越來越深沉,也越來越跋扈。
張波說過:“關在籠子裏的老虎,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隻是現在籠子爛掉了而已。”
胡飛猜不透何光華究竟想要幹什麽,但是他很清楚,眼前的情景肯定是不對的。
帝都並非武威軍轄區,他們隻是在接到兵部新的指令前,暫時駐紮城外。更何況,即便是在本部駐地,軍隊也沒有理由輕易包圍當地官府,幹預政務的道理。
可是作為一名軍人,“服從”二字早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頭裏。麵對上峰的軍令,他無法選擇違拗,哪怕他覺得不對,也必須先毫不猶豫的執行。
所以,當何光華下令後,胡飛立即策馬向前,大喝道:“裏麵的人聽著,武威軍奉命捉拿逃兵,請你們配合!”
少頃,身著正三品朝服的京兆尹莫忠,從衙門裏大步走了出來。他先是命令府兵收起武器,然後遠遠的向何光華見禮。
“上柱國,這般大陣仗所為何事呢?”
何光華端坐馬上,冷冷說道:“莫大人,武威軍有一個叫王英的軍官,於三個月前臨陣叛逃。我得到線報,說他今早潛回帝都,正要派兵捉拿,沒想到卻被你們捷足先登。此人掌握著朝廷重要情報,非同小可,所以本官親自來向你要人。”
“原來如此。那若是下官不交人呢?”
何光華聽了微微一愣:“不交人?為什麽?”其實他最擔心的就是這種情況,因為直到現在,他都沒弄清楚京兆尹府為何要抓王英。
“不為什麽,”莫忠淡淡答道:“因為人根本不在我手上。”
何光華眼中閃現殺機,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冰冷:“哼,莫忠你是在戲耍本官嗎?”
莫忠麵色不改道:“上柱國,我說的是實話。早晨在西門抓人,確實是京兆尹府的差役,但是他們不歸我管。”
“笑話!”何光華哂笑道:“你府上的衙役不歸你管,難道歸我管?”
莫忠沉默片刻,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他們是北衙的駐班捕快,所以我管不到。”
胡飛聽到北衙二字,心中一凜:竟然又是北衙明鑒司!以前隻知道明鑒司在大理寺有駐派人員,沒想到在京兆尹府這裏也有,手伸得可夠長的。
何光華聽莫忠這麽說,更是大為緊張。這個王英身上的秘密實在太多了,要是他落到徐成淼的手中,肯定會出大問題!
“人還在裏麵嗎?”何光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莫忠猶豫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
何光華大手一揮:“給我進去搶人!”
“慢著!”莫忠張開雙臂,攔住正準備衝進去的武威軍,大聲說道:“上柱國,這可是天子腳下、城樞所在,你們未奉旨不能擅闖!”
何光華此刻已經管不了那麽多,冷哼道:“這不關你的事!北衙明鑒司窩藏逃犯,居心叵測。此事關乎軍機,出了什麽問題,我自會去向陛下解釋!兒郎們,給我上!”
如狼似虎的武威軍拔刀挺槍,瞬間便將莫忠和他的府兵們逼到牆角,然後一窩蜂的衝進京兆尹府。
激烈的打鬥聲從院裏傳出,不時還伴有幾聲怒罵和慘叫。約莫一頓飯的功夫,二十幾個渾身帶傷的捕快衙役被武威軍押了出來,推搡著跪在雪花紛飛的府門前。
何光華親眼看著兵丁們,七手八腳的把動過大刑的王英抬上馬車,運離京兆尹府,心中的大石頭方才落地。
他撣撣落在肩頭的積雪,心裏暗自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處置眼前這些明鑒司的暗探。
這時,忽聽身後有人說話:“上柱國,把我的人放了好嗎?”
眾人一起回頭,看到一個瘦高的中年男子從綠呢大轎中走出來,手中舉著一把擋雪的油紙傘,眼睛裏還帶著冷酷的笑意。
“哦,原來是大理寺的徐大人。”何光華分毫不讓的緊盯著那男子的眼睛。
來者正是大理寺少卿、北衙明鑒司長史徐成淼,
隻見徐成淼朝何光華畢恭畢敬的施禮道:“卑職徐成淼,參見上柱國。”
何光華知道對方是來者不善,鑒於北衙的名頭和實力,他也不敢等閑視之。
於是待徐成淼施禮完畢,直起身來之後,何光華便暗暗的沉下氣息,準備把一套早已編好的說辭拿出來,應付這位明鑒司長史。
但出人意料的是,徐成淼並沒有給何光華任何解釋的機會,而是輕輕擺手,平靜的說:“請上柱國不必多言。那名犯人就由您帶走好了。我這幫孩兒們不爭氣,承蒙您能親自提攜教訓,來日卑職必有回報。”
說罷,徑自上前扶起跪著的眾位下屬,然後一言不發的領著他們轉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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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波把一大鍋燉菜擺到案上,搓搓雙手道:“吃吧!豆腐、冬瓜、白菜、蘑菇,一隻肥雞,半個蹄膀,還放了兩大勺我們蜀中的醬料。”
胡飛咂吧一口溫酒,歎道:“唉,你說這是咋回事呢?”
“確實有點麻煩,”張波跟他碰下杯:“何光華的野心很大。尤其這半年來,可以說是風波不斷。自韓太傅過世後,他表現的愈發猖狂。就拿上個月來說,戶部尚書、河南道刺史、國子監祭酒,三位朝廷重臣先後獲罪入獄,全都是出自何光華之手。搞的柳詩名幾乎成了光棍兒。昨天柳大人已經第二次請辭了,想要告老還鄉,隻是陛下不同意。”
胡飛接道:“這還隻是文官係統,軍隊這邊更是嚴重。你知道不?兵部的條陳已經擬出來了,你們馬將軍高升安南大都護。”
“明升暗降罷了。”
“對,明升暗降。”胡飛叼著雞腿,嘴裏咕嚕著:“但是誰來接管右神策軍,現在就成了大問題。聽說就為這事,禦林軍的雷大統領跟上柱國快要吵翻天了。”
張波哂道:“他倆吵個鬼?你叔公胡雲天才是神策軍大統領。他老人家不發話,誰能定的了右神策將軍這個位子?”
“我叔公他老人家恐怕發不了話啦。”胡飛把雞腿丟在碗裏,麵色沉了下來:“唉,上次去看望他,老爺子連我是誰都認不清楚了。”
張波擔心道:“你要早做準備。現在局勢越來越微妙,稍不留神就會被卷進去。”
胡飛把杯子裏的酒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我能咋準備?當兵吃糧,聽令打仗,凡事能由得我嗎?”
“那何光華造反,你也跟著?”
“沒有這麽嚴重吧?!”胡飛畢竟追隨何光華多年,心底裏還是敬重他的。
張波冷笑道:“你們這些人就是不願麵對現實。等著瞧吧,明年開春的校軍大試居然要跟天子六軍操演合在一起辦,肯定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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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顫顫巍巍的給何光華下跪施禮:“今天全賴上柱國救命,不然小人差點就想咬舌自盡了。”
何光華擺擺手:“小事情。這明鑒司果然神通廣大,竟然盯上了你。”
王英聞言慌忙解釋:“上柱國明察,小人這一路上都走的非常謹慎,絕對未露出任何破綻啊!”
“此事先不提了。”何光華看著王英身上的傷,皺眉問:“他們有沒有從你這裏知道些什麽?”
“絕對沒有,絕對沒有!”王英一著急,疼的齜牙咧嘴:“雖然這幫兔崽子下手歹毒,但吳先生對小人有救命之恩,況且此事又關乎上柱國的宏圖大計,小人就是死也不會吐露半個字的。”
何光華點點頭,吩咐手下給王英端了碗熱湯,繼續問道:“吳先生派你來,到底有什麽話說?”
王英趕緊把碗放下,答道:“吳先生讓小人轉告上柱國,事情進展的非常順利。大的方略已經基本布置妥當,各路人馬也陸續入局。目前是萬事具備,隻欠東風。”
“東風?”
王英湊近兩步,低聲道:“吳先生說,可以實施摘星計劃了……”
半個時辰後,王英坐上抬椅離開了何光華的書房。
此時天色已晚,寒風中夾著雪粒,刮在臉上生疼。王英裹緊身上的披風,扯低風帽,在椅子上縮成一團。折騰了整日,現在又是渾身帶傷,這滋味確實不太好受。
正走著,就見前麵月門洞處立著一道身影。
抬椅的小廝停住腳步,將王英慢慢放下,然後都退在一旁。
四周烏漆墨黑的,王英有點摸不著頭腦,隻聽對麵那人道:“王英兄弟,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
“哦,是蒯將軍啊。”王英認出是參軍蒯印的聲音,不禁好奇:“這麽大的風雪,您站在這裏幹嘛呀?”
蒯印仍留在原處沒動,隻是幽幽道:“我說兄弟啊,哥哥我有件為難的事情,想請你幫幫忙。”
“蒯大哥您客氣了,有什麽事請盡管吩咐,小弟一定盡力。”
“有你這句話就行。”蒯印像平時聊家常一樣,輕輕鬆鬆的說:“今天救你的時候,上柱國一時情急,說你是武威軍的逃兵,為此還闖了京兆尹府,傷了明鑒捕快。唉,事情鬧得這麽大,萬一皇帝追究起來,要提你去過堂,問個叛逃之罪,這可如何是好呢?”
“這……啊,是啊,您說這可如何是好?”王英心裏七上八下的,立時沒了方寸。
蒯印歎道:“唉,哥哥我呀,天生就是擦屁股的命。大人順嘴這麽一說,到頭來,善後的人不還是我嗎?我思來想去啊,反正兄弟你肯定是躲不過這道坎了,幹脆,咱主動點,自己先死了算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