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請君入甕
就在東城牆打的如火如荼之時,庫風城裏卻是靜悄悄的一片。這一動一靜,對比分明,在沉沉的夜色下顯得格外詭秘。
達爾來帶著二十幾個入城潛伏的馬賊,翻過胡楊客棧的院牆,來到街麵上。
他遠遠望了一下燈火通明、殺聲不斷的東城方向,揮手招呼手下眾賊朝不遠處的北門衝去。
達爾來邊跑邊回頭張望,心中有些疑惑:半個時辰前,赤列就帶人跑去放火了,怎麽到這會兒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客棧往庫風北城門不過百十步距離,眾馬賊幾個呼吸間便跑到了近前。
達爾來略微觀察,發現北門隻有城樓上掛著幾盞風燈,十幾個守軍的身影在燈下清晰可見,此時他們都正在眺望東麵的戰況,對城裏這邊的街巷毫無防備。
城門其他的地方則是黑漆漆一片,異常安靜。
達爾來沒有多想,決定率先殺上城門樓,控製住鐵閘的絞盤。隻要能扯起鐵閘,打開城門,外麵接應的人馬就可以暢通無阻的闖入城中,結束這裏的一切。
正當他打算提速衝刺的時候,忽聽路旁有人悠悠的歎道:“唉,達爾來呀達爾來,聽聽你這倒黴名字。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達爾來。”
眾馬賊聞聲一驚,隻見城門樓和另外三個方向的道路上突然湧出大批戰士,沉默無聲的將他們團團圍在中間。道路兩旁的房頂上,也有弓箭手現身出來,彎弓搭箭瞄著他們。
麵對如此突變,達爾來頓時有些驚慌失措,他緊盯著對麵搖搖晃晃朝自己走過來的年輕男子,惡狠狠的問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笑答:“小爺我是大唐安西都護府校尉李世卿,聽明白了嗎?”
達爾來瞅瞅周圍表情冷漠的庫風城軍兵,咬牙切齒道:“他娘的,什麽鳥校尉,可敢與我決一死戰?”
李世卿像看傻瓜一樣看著達爾來,哂笑道:“你腦子有毛病吧?在這種情況下,我為什麽要與你決一死戰呢?……放箭!”
嗖嗖嗖嗖,房頂上的弓箭手聞令射擊,身處街麵的馬賊們連呼喊一聲都來不及,便被密集的箭矢釘倒在地。
達爾來此時顯露出不俗的武功,他右手將馬刀舞成一個光團,邊往後退邊格擋四處射來的弓箭。一波箭雨過後,竟然未能將他傷了分毫。
趁著弓箭手射完一輪,紛紛再次抽箭搭弓的空檔,達爾來左手快速的從懷中掏出一個圓筒狀的物件來。
本來並不打算出手的李世卿,見到此物略微一驚。緊接著,他沒有半點猶豫,兩個箭步橫掠近五丈的距離,直衝到達爾來近前,抽出冷月刀向其狠狠斬落。
刀未到,刀風已至。達爾來心叫不妙,連忙舉兵相迎。兩刀在半空中相遇,隻聽“當”的一聲脆響,幾乎把東門傳來的喊殺聲都蓋了過去。
達爾來隻覺得自己右臂一陣酸麻,險險連手裏的刀都握不住。
此時生死就在一瞬間,他來不及多想,趕忙提氣運力,打算搶手反擊。
沒想到,李世卿根本不給達爾來任何喘息之機,又電光打閃般連劈了十幾刀,刀刀角度刁鑽,淩厲無比。
達爾來被刀光逼的左支右絀,狼狽不堪,格擋得整條膀子都幾乎要失去知覺。之前那股狂言邀戰的傲氣早已被打的蕩然無存。
以李世卿的刀法,無論氣勢、速度還是力道,都比達爾來高出不止一個層次,始終壓得達爾來苦不堪言。若不是李世卿有心活捉對方,恐怕達爾來早已經身首異處。
就在達爾來疲於應付之際,李世卿趁他身法稍微一滯,瞅準機會飛起一腳,快似閃電般踢中達爾來手腕,馬刀立即脫手而飛。
達爾來暗吃一驚,想要抽身後退,說時遲那時快,李世卿踢飛達爾來兵器後,虎軀一扭,順勢拖刀一劃。達爾來立時感覺左手手腕處冰涼刺骨。他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整隻左手竟然被李世卿齊腕削斷,落在了地上。
那隻手裏,還緊緊攥著用來通風報信的煙花火炮。
李世卿還刀入鞘,朝正捂著傷口、痛苦嚎叫的達爾來撇撇嘴,吩咐左右:“給我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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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來被生擒不到半個時辰,庫風城裏突然冒起了幾處火光。火勢發展很快,轉眼就變成了衝天烈焰。
驚慌的呼喊聲、求救聲在城內此起彼伏。
過了不久,原本安安靜靜的北城門,竟被人從裏麵打開了。擋門的鐵閘用絞盤鎖鏈緩緩拉起,嘎啦嘎啦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北門外的小樹林中,已經守候多時的上千馬賊興奮的瞪大了眼睛,為首的馬賊頭大喝一聲:“三爺得手了!弟兄們,跟我衝進去搶錢搶女人啊!”
“呦吼呦吼——”馬賊們瘋狂的呼喊著,催開戰馬放蹄狂奔,一股腦兒的衝向了洞開的城門。
鮮血、殺戮、金錢、美女,在這些念頭的刺激下,馬賊急速前進。北門地勢開闊,又沒有守軍阻擋,轉眼間便有大批人馬通過狹窄的門道,衝入庫風城。
盡管進展順利,但是由於北城門相對窄小,而前來偷襲的馬賊人數眾多,所以除了跑在最前麵的一小部分人順利進城,其他大半的馬賊隊伍都擁堵在狹小的城門外,急吼吼的向前搶占位置,希望早點擠進去。
就在此時,本已經被高高拉起的城門鐵閘,忽然像斷了鏈條似的,轟然落下。
這一幕發生的毫無征兆,重達千斤的閘門立時將下麵三個正在通過的賊兵,連人帶馬砸成肉泥。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上麵的,你們他媽的砸到人啦!到底是怎麽搞的!?”被擋在城外的馬賊擠成一團,朝城門樓大聲呼喊喝罵。
隻聽城頭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傻瓜,砸的就是你們!”
話音剛落,城頭瞬時亮起無數火把,大唐都護府的戰士紛紛現身,彎弓搭箭衝著下麵一通狂射。還有很多人把火油壇子像不要錢一樣從城上猛丟下來,硬是給幾百名禿鷲盟馬賊洗了個油澡。
李世卿站在牆垛之上,宛若天神一般,張開大弓,朝空中射出一支火箭。火箭劃著美麗的光線衝天而起,近乎與地麵垂直,遙遙飛向天際,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眾馬賊紛紛好奇的抬頭張望,奇怪為何這支箭的目標是指向空中,射的如此誇張。
隻見那支火箭筆直上升,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到最後快要升力耗盡之時,在半空中轉了一個輕巧的小彎,循著優美的弧度,掉頭向下麵的馬賊衝來。
“我的媽媽呀!”馬賊們反應過來,立即嚇得汗毛倒豎,都急惶惶的勒轉馬頭。
轉眼間火箭落地,瞬時騰起熊熊烈焰,無數的火人火馬以北城門為原點,呈放射狀四散奔逃。
就在城外馬賊抱頭鼠竄的同時,已經進城的馬賊也陷入了絕境。
就在北門內狹窄的街道上,最早進城的一批賊兵已經被都護府的箭雨洗刷了好幾遍,不剩多少個能喘氣的了。
後麵陸續進來的幸存者,被周圍密密麻麻的長矛盾陣,堵成一團。他們既沒有列隊的空間,也沒有衝刺的距離,隻能原地轉著圈的幹著急。
最要命的是,帶隊的頭領已經變成了一隻“刺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些馬賊被絕望激起凶性,試圖衝擊都護府的盾陣,結果全都被長矛捅成篩子,頹然倒臥在盾牌前方這活生生的慘例充分教育了剩下的其他人:盡量老實一點。
“呼——哈”都護府的三麵盾牆,齊齊向前逼近一步,被圍在中間的馬賊感覺空氣都被猛地壓縮了一下。
羅威舉著長刀,站在盾陣後方大聲喝道:“下馬棄械者生,負隅頑抗者死!”
眾馬賊大多聽不懂漢話,一臉茫然,毫無反應。
同樣站在在盾陣後方的馬克木,仔細看看羅威,盡量學著他的樣子,煞有介事的將刀舉過頭頂,用車師話又威風凜凜的翻譯了一遍。
賊兵們此時群龍無首,前不見生機、後沒有退路,哪裏還能存著半點繼續頑抗的心思。他們眼見還有生機,半分都不敢耽誤,連忙幹脆利索的下馬繳械。
在羅威的指揮下,排起從來沒有過的整齊隊形,老老實實的跟著都護府軍離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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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一夜激戰留下的淩亂,早已被守城將士打掃的幹幹淨淨。
傷者就醫、俘虜歸監,屍體被抬走處理。城牆上又整整齊齊的碼放好成捆的箭矢、成堆的石木和一口口大油鍋。
除了牆頭地麵的斑斑血跡之外,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整潔也是一種戰鬥力!”這是李世卿經常教訓部下的一句話,盡管他通常就是最不整潔的那一個。
禿鷲盟進攻受挫,全麵退卻後,李世卿沒有讓大家立即休息,而是抓緊時間打掃城頭戰場,盡快恢複原狀。
健卒營的士兵早已習慣,都默不作聲的行動起來,可庫風城原有的戰士們卻無法接受如此苛刻命令,紛紛指爹罵娘的抱怨。
李世卿假裝什麽都聽不見,端著一碗羊肉湯,悠閑的坐在牆垛上曬太陽。
他看著周圍井然有序的景象,心中升起了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在這之前,李世卿從未離開過老師關星辰,嚐試自己單獨率軍行動。
鐵甲健卒作為安西都護府的精銳力量,長期跟隨大都護在玉門關內練兵。而位於高昌國的都護府總部治所,則由另一名副都護沈靖鎮守。
關星辰一生中真正收過的徒弟,隻有一個,就是李世卿。
李世卿從六歲起,便在關星辰的教導下習文練武,打下了紮實的根基。十六歲那年,他代表安西都護府,赴帝都參加演武堂一年一度的校軍大試,憑借一身過硬的本領,奪得當年的魁首,還結交了胡飛、張波兩位摯友。
從帝都回來後,關星辰就命他進入健卒營,一直到今天。
在老師羽翼的庇護下,李世卿的軍旅生涯過的充實自在。每日裏除了練兵和出任務,就隻剩下惹禍了。
可不管他闖下多大的禍,頂多就是挨一頓棍子,凡事總有老師在外麵替他頂著。
但是現在,所有的困難都需要他自己扛了。
此番駐防庫風城,在臨行前,關星辰曾與他長談了一次。向來從容灑脫的關老師,那天顯得格外語重心長。
話語間,關星辰提到最多的,就是“內憂外患”這四個字。老師的身體每況愈下,而朝中皇權勢微、暗流湧動,西域這邊則有突厥大軍從旁窺伺。
一旦兩邊同時有變,安西都護府將會成為孤懸域外的偏師,形勢岌岌可危。
李世卿心中明白,他必須替老師把這幅重擔挑起來。就像當初關星辰保護他那樣,現在輪到自己守護老師、守護西域、守護大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