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七十三 那個時候他還年輕啊……
“不會叫人嗎？”中氣十足的一聲，明明還沒有轉過身，怒火起卻是徜徉在整個書房。
秦曉微微一愣，心裏有些沒底，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喊了一聲：“爸，請喝茶。”
占擎轉身，冷沉的目光盯著眼前的人，明明有些怕他卻還是強忍著不移開視線，這樣一幅倔強的模樣像極了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可恨這麽久了他居然一點都沒認出來。
一想起心裏藏著的那個人，占擎麵色稍霽，伸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隨即繞道書桌的另一邊，在椅子上坐下：“靠近一點。”
秦曉不敢有片刻的耽擱，立刻走近一點：“爸，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占擎抬眼瞟過去，把茶盞擱在書桌上，右手下意識地輕扣著桌麵，麵有所思，似乎是在煩惱嘴邊的話該怎麽問出口。
秦曉看向他無意識的輕扣桌麵的動作，與沉思中的占晟楠如出一轍，內心深處的那一點不知所措頃刻間緩解了不少，她大概能夠猜到麵前這個精神矍鑠的老人來這裏的目的。
“你們，什麽時候搬到這裏來的？”占擎目光炯炯盯著秦曉，卻是出口的一瞬間原本的話語打了個轉咽了回去，問出口的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秦曉都已經想好說辭了結果卻是截然不同的問題，她微微一愣之下，就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回答時間。
占擎一聲戎馬倥傯，說話向來雷厲風行，最煩的就是小輩搭話磨磨唧唧，半天都放不出一個屁來，他見秦曉這樣心中頓時來氣了，右手手掌往下一覆，“啪”的一聲重重的拍在桌上：“連這個問題都要想很久嘛！”
秦曉麵色一變，黑亮的雙眸卻仍舊是毫不躲閃地注視著占擎的雙眼，在她眼裏，這樣的老爺子反而多了一絲的煙火氣，就跟個老小孩似的，因為心裏想問有些難以啟齒，但是不說又是憋的難受，所以自己不好受了就覺得身邊親近的人也不能過的太舒心。
占擎一巴掌拍下去，自己也覺得有些過了，書房門一直注意著裏頭動靜的王嬸一聽情況不妙，立刻輕輕敲門，小聲地試探：“老爺，是不是茶涼了，要不要換一杯？”
一聽就是托詞，分明就是不放心裏麵的情形，害怕某人吃虧，占擎不滿地瞪了眼秦曉，眼角餘光掃了掃眼跟前還冒著熱氣的茶水：“混的不錯啊，這麽快都有人來探消息了。”
老爺子太別扭了，秦曉除了傻笑還真沒有什麽招了，她回頭衝著門口喊了一聲：“王嬸，你忙你的，爸今晚在這裏吃飯。”
門外的王嬸一聽，心放下了一半，老爺子還願意留在這裏吃晚飯說明不是來找茬的，她一步三回頭的往廚房走去，想想還是不放心，返回來加了一句：“少奶奶，你現在肚子還懷著小少爺呢，換茶水的事喊我一聲就好了，王嬸在廚房能聽到。”
大咧咧的聲音，生怕裏麵的人聽不到似的，秦曉“嗬嗬”笑了兩聲，有那麽一瞬她都不敢回頭看老爺子的臉色。
占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呼吸陡然間都加重了，經王嬸一提醒他也想起來了，視線不由自主地盯著秦曉的小腹看，雖然還不顯懷，可是仔細打量的已經可以看出來了。
他有些不自在的“哼”了一聲：“站著做什麽，自己搬椅子過來坐。”聲音不輕不重，正好能讓門外趴著聽後續的王嬸能聽到。
果然，等秦曉挪了一把椅子到書桌前，門外王嬸刻意放低的腳步聲傳入耳中，雖然現在笑有些不合時宜，可秦曉情不自禁地嘴角微微往上揚起。
生命中來往的過客太多，有時候匆忙的會讓我們忘了即使是過客，也有曾經的悸動和暖意。
占擎見她臉上“得意”的笑容，自己老臉有些掛不住了，重重咳嗽了一聲，依舊顧左右而言其他：“有沒有定時去產檢，醫生怎麽說？”
秦曉微微低頭，目光帶著柔和：“醫生說孩子很健康，一切都好。”有些事情老人其實不必要知道，否則就是徒增傷感。
“恩。”占擎隨口答了一句，其實在秦曉進書房前他心裏的話就已經憋不住了，可是這會兩人可以說是剛紅了臉，他一下子還真不知道怎麽開口，隻有端起茶杯又喝茶。
秦曉抬眼看向低頭喝茶的占擎，莞爾一笑，主動開口：“爸，我們搬來這裏不久，因為這個小小區離睿睿上班的地方近，所以我們就搬過來。爸，你今天特意跑過來是不是有什麽事要交代。”
占擎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倒是沒想到這個兒媳婦今天突然之間就如此開竅了，隻是他還沒老懷安慰一會，秦曉輕輕的聲音頓時讓他有種想翻白眼的衝動。
“爸，你是因為姑姑的事來找我嗎？”秦曉單刀橫指，直白的很。
占擎是真想翻個白眼，到底是哪家的孩子，說話隱晦一點的意思難道不知道，中國人婉約派的處事風格難道也沒學會？
隻是……占擎看著與自己直視的秦曉，突然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自己一向眼高於頂的兒子會喜歡上她，家裏的那個老太婆也會服她，這個兒媳婦眼中沒有當下年輕人慣有的浮躁和表現欲，黑亮的眸光是錚錚鐵骨。
可即使是如此，占擎也覺得臉上無光，不忿的目光盯著秦曉看了半晌，最後還是幾不可聞的點了點頭：“恩，她是你姑姑？”
“恩，她是我姑姑，是我爸爸的妹妹。”
占擎的瞳孔一下子縮緊，臉色也冷沉了下來：“秦華光終身未娶，哪裏來的子女。”
“爸，我第一次踏進占宅門的時，我相信您已經派人去調查過了，早就有一份關於我的全部資料放在你那裏了吧？”秦曉毫不妥協，目光中帶著堅定，“我不知道上麵關於我的真正身世是怎麽寫的，可是我想我的親生父母一定在某些領域比我爸爸還要出色，而這些領域恰恰是您比較在意的。”占擎眸光一閃，確實在這個女人踏進他們占家大門後的一個星期內，就有一份完整的資料到了他的手上，隻不過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那個孽子還處處跟他作對，這份報告一直到三天前他才仔細看，裏麵的內容讓他側目，冥冥中老天爺給了他們占家一個最合適不過的兒媳婦。
“他，說了你親生父母的事？”
秦曉當即反應過來，老爺子嘴裏說的“他”指的是占晟楠，她搖了搖頭：“我不想知道，我的爸爸就是秦華光，我是秦家的女兒，不管爸你相不相信，在他眼裏，不管我是誰家的女兒，都不會放在心上的。”
占擎冷不丁的嗤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嗤之以鼻：“小姑娘，心思不要太單純了。”活到他這把年紀了，早就不相信什麽狗屁不通的愛情了，而且他自己兒子的心思，深沉的連他們父母都摸不透，眼前這個人生才剛剛開始的女人居然還這麽的天真，真是太可笑了！
“爸，你難道不相信你自己的兒子嗎？”秦曉毫不避諱的開口，臉上閃著與她的年紀一點都不匹配的沉穩，仿佛心中的心念是支撐起她整個世界的支點，“他，根本就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而往上爬。”
占擎心中猛地一悸，胸口處仿佛是被什麽重物狠狠地敲打了一下，整個人的血液都因為秦曉的話而沸騰起來，在他心裏，即使是對莊嚴有虧欠想補償，對心愛的女人有遺憾有萬千的悔意，可是這種難言的情感都絲毫不會動搖他心目中對占式接班人的人選，偶爾的一絲絲晃動，也是因為被那個臭小子氣暈了頭。
一樣是兒子，也永遠都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好，不管兩人的理念是不是產生了衝突。
此刻，有個人在他麵前堅定不移直言不諱的道明對他接班人的肯定，占擎隻覺得心中有好多的想法欲噴薄而出，不過，這個異於常理的念頭也不過就是一閃而過，跟個小屁孩，還是個女人，他的臉怎麽也放不下。
占擎心中萬千想法閃過，在秦曉看來卻是老爺子黑沉著一張臉，生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後腦勺：“爸，好像我說得有些遠了，關於我姑姑，您想要問什麽？”
占擎的神色有片刻的怔愣，好似胸中的萬千溝壑都因為秦曉的這句話頃刻間都平複了下來，所有的思緒都飄到了幾十年前，那個時候他還年輕啊……
氣氛陡然間因為陷入沉思的占擎有了稍稍的沉寂，空氣中多了一絲年代的久遠感，秦曉隻覺得眼前的占擎仿佛一下子腰背都頹靡了下去，雙肩更像是背負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似的，往下塌陷，原本炯炯有神的雙目有多了一絲迷離。
這樣的眼神她從未在占擎身上看到過，有對往事的緬懷，淡淡的哀傷中似乎又有些不甘，可是又有著自己無能為力的不忿，還帶了幾分對自己的厭棄。
他，對姑姑，愛的失去過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