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2章 我自巋然不動

  任繼明握住愈彥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不要緊不要緊，愈書記工作忙嘛。呵呵，這個做一把手的人，總是這樣的，日理萬機啊。」 

  無論如何，愈彥將他晾了這麼久，任繼明總得輕輕刺愈彥一句，不然心裡頭一口氣也憋得太狠了。 

  「任局這是批評我們啊……任局，請坐請坐。」 

  照說，愈彥應該邀請任繼明去他的辦公室，但任繼明一行五人，他辦公室比較窄小，就未必能坐得下，不如就在這黨政辦交談更好。 

  「好，謝謝愈書記。愈書記，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啊，這位是黃海省的田老闆，也是這回我們縣裡大力推廣蘋果種植的合作方代表。田老闆他們，能夠提供大量的優質果苗和果樹…………」 

  任繼明不急著落座，先就給愈彥做了介紹。 

  任繼明一行五人，田老闆，任明星，還有一位是司機，另一位是農業局辦公室的負責人，其實也就是任繼明的秘書。 

  大夥便一一和愈彥滿寶元等區領導握手見禮。 

  聽個介紹，田老闆暗暗納罕。剛剛冒出一個小毛孩子派出所長，已經讓他大吃一驚了，眼睛一眨，竟然又冒出一個小毛孩子來，這位更牛，乃是區委書記了。桃城縣在幹部年輕化的進程方面，步子邁得挺大的，不拘一格用人才。 

  愈彥掏出煙來，給大家散了一圈。滿寶元、薛關元、馬常吉等人都是板著臉，沒有多少笑容。 

  「任局，親自前來，有何指示啊？」 

  愈彥倒是一直臉帶微笑，語氣也比較隨意。 

  以開會為名，刻意晾任繼明一陣，這是策略所需，既然面對面坐下了，該講的客氣還是要講一下的。這也是人之常情。 

  任繼明抽著煙，說道：「愈書記，我這次來，是奉了縣委任書記和毛縣長的指示，來和你們北欒區的幾位領導，商量一下如何落實第56號文件的。」 

  所謂毛縣長，指的當然是縣裡分管農業的副縣長了。儘管任繼明這一回來北欒，百分之百是任聲的屬意，明面上也得把毛縣長抬出來，才合規矩。顯得完全的公事公辦。至於56號文件則是有關蘋果樹種植推廣的文件。 

  愈彥便露出很詫異的神情，說道：「56號文件？米屋，馬常吉同志昨天在縣裡的會議上，應該已經做了說明吧？北欒地勢較高，上午霧很重，差不多要到十點十一點之後，才能看到大陽。日照不足，蘋果樹是難以生長好的，掛果率也不高。而且我們這裡雨水比較多，也不利於蘋果的優質高產。所以，北欒不適合種蘋果樹。我想縣裡應該會考慮這個意見吧？」 

  任繼明不以為意，說道：「愈書記，這個恐怕不合適吧？縣委和縣政府聯合下了文件，北欒區是三個試點之一，東塢和華西都表了態，堅決執行縣裡的文件。北欒的地利位置和降雨情況，應該和東塢華西沒有太大的區別。他們能種，北欒應該也能種。」 

  愈彥笑了笑，說道：「任局，請恕我直言，東塢和華西，也不能種。種了，一定不會有好收益的。到時候結的果子又小又澀，賣不出去，群眾的損失就大了。縣裡制定文件的時候，也應該多考慮一下實際情況。」 

  任繼明的臉色便陰沉下來，說道：「愈書記，這可是縣委和縣政府兩家領導集體研究過的，縣領導的集體決定！」 

  「不管是誰的決定，都應該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之上。任局，你是農業局長，蘋果樹，在安泰市，尤其是桃城縣，不合適種植。這一點，我們都應該清楚的。」 

  愈彥語氣依舊平和，臉色也比較平靜。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一直不吭聲的那個田老闆忽然說道：「愈書記，這也不一定。」 

  愈彥就有點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問道：「田老闆聽得懂我們的話？」 

  剛才任繼明介紹，這個田老闆是黃海人，而他們現在，交談所用的都是安泰地區的方言。山魯省的方言種類特別多，尤其是安泰地區，方言更是多不勝數。外地區的人，就很難聽懂桃城方言，更不要說外省人了，簡直就跟聽天書一樣。 

  或許英文還更加容易聽懂一些。 

  田老闆笑了笑，說道：「我在桃城做了好幾年的生意。」 

  他這回說的，果然是正宗桃城方言，雖然談不上字正腔圓，多多少少有點怪異的語調，但大家都能聽得明白。 

  愈彥心中一動，微笑說道：「原來如此，看不出來田老闆還是桃城通啊。「 

  「桃城通不敢當，不過我喜歡桃城的山水和人情，呵呵，挺美的，也很有人情味。」 

  田老闆看上去高大魁梧，不大像是生意人，說起話來，倒也一套一套的，很有章法。桃城是礦產大縣，灰濛濛的，山水之美，很是勉強。至於說到人情味，那就更加不靠譜，整個安泰地區，都可謂民風強悍，桃城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是田老闆既然要在桃城做生意，這樣的好聽話，總是要講幾句的。 

  「那麼，田老闆認為，蘋果樹在北欒，能栽種得很好？」 

  「這是當然的。我們的碩大一號蘋果樹，是經過特別改良的，比較適合南方的土壤和氣候特點。雨水多一點，日照少一點，問題都不大，不會影響掛果率和甜度，產量是比較高的，四年生果樹就能開始掛果，第二年畝產就能上一干五百公斤。經濟效益是比較明顯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田老闆認真地說道。 

  愈彥淡然一笑，說道：「田老闆，咱們現在是講科學，不瞞你說，我對於蘋果樹，多少懂得一點。你說的雨水多一點，日照少一點，問題不大。老實說，我不怎麼相信。我算過了，在北欒的丘陵地帶，每年日照時間不會多於一干八百個小時，年降水量在五百毫米以上，這樣的氣候條件，絕對不適合蘋果樹的生長。一旦大面積的推廣，就涉及到數以百萬計的金錢，涉及到數千個農民家庭。這個不是能開玩笑的。我的態度很明確，北欒區，不適合種植蘋果。」 

  田老闆便訕訕地一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任繼明沉聲說道：「愈書記，這個未免太武斷了吧？這是縣領導的集體決定。「 

  愈彥嘴角掠過一絲譏諷的笑意，斷然道：「任局，我說過了，不管是誰的決定，都得尊重科學。我們不能拿群眾的血汗錢和他們今後數年的心血開玩笑！」 

  。。。 

  任繼明灰頭士臉回了縣城。 

  次日，愈彥在辦公室接到了任聲的電話。 

  儘管隔著話筒，也聽得出來，任聲非常憤怒，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在說話了。 

  「愈彥，你什麼意思？」 

  愈彥嘴角一牽，淡然道：「任書記，怎麼啦？」 

  「你問我怎麼啦？我還問你呢！我問你，北欒區還是不是在桃城縣委的領導之下了？你們是獨立王國嗎？為什麼縣委的文件你們不執行？」 

  任聲怒氣沖沖地質問道。 

  愈彥冷淡地說道：「任書記，理由，我們已經申明過兩次。請任書記和縣裡的領導，仔細考慮一下實際的情況，不要盲目。」 

  愈彥這話，也說得很不客氣了。誰對愈秘書大叫大嚷，都休想愈秘書對他有好臉色。愈秘書不是那種性格！ 

  「你什麼意思？啊？你比縣委還大？」 

  任聲簡直氣傻了。這還是第一回，有下級在他面前如此說話。尤其這個愈彥，已經戲耍了他兩回，更是讓任聲心中怒火萬丈。 

  「任書記，請你冷靜一下。你現在情緒激動，我們沒辦溝通。」 

  愈彥說完，「哐當」一聲掛了電話，直接將老任晾在了那頭。 

  任聲幾乎要一口血噴出來！ 

  等任書記回過神來，再顫抖著手將電話給愈彥撥過去的時候，卻是一連串的忙音，聽著那螂螂的聲音，如此刺耳，任書記簡直要抓狂了。 

  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這個愈彥，太猖狂了！ 

  但電話就是打不通，任書記就算憋死，一時半會也拿愈彥沒轍。 

  愈彥倒不是刻意將電話掐斷，而是他在打另外一個電話，打給龐志偉的。 

  「志偉，昨天那個田老闆，你有沒有辦查他一下？」 

  愈彥在電話里，跟龐志偉說道，語氣很平靜。 

  如果是在安泰，愈彥就不會這麼問，而是直接讓龐志偉去調查田老闆了。但這是在桃城，龐志偉也是剛過來沒多久，只怕暫時還沒有合適的途徑。 

  龐志偉馬上就明白了愈彥的意思，說道：「你是懷疑這傢伙有問題？」 

  「對，當年生蘋果樹幼苗，大批量批發的正常價格應該在五毛左右，縣裡報價是一塊，每株還要加三塊錢運費。兩年生的蘋果樹幼苗，價格應該是一塊左右，他們要兩塊，運費加四塊五。這中間，不大對頭。」 

  愈彥也不隱瞞，徑直將自己的疑問說出來了。 

  他知道，龐志偉不是學農的，可能不清楚蘋果樹幼苗的正常價格。既然要調查，自然就要把方向給龐志偉點明白，省得走錯了路。 

  龐志偉想了想，說道：「沒問題，我去查。」 

  愈彥說道：「你自己去查，不方便吧？」 

  「呵呵，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來了幾個月，縣局那幫傢伙，總也能混熟幾個。再說了，以前從安泰調了幾個人來桃城，其中有兩個跟我是哥們，問題不大。」 

  愈彥就笑，倒是忘了龐志偉這個公關的本事了。這傢伙，似乎無論到哪裡，都能很快的結交到一幫子朋友。 

  「行，那你去辦吧。要用錢，跟我吱一聲，我給你。」 

  「老哥，你這不是打我臉嗎？」 

  龐志偉有點不高興地嘀咕道。 

  愈彥笑道：「別這麼小心眼，你那幾個工資，不夠花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比你有錢，待會我給你一千塊。請客吃飯什麼的，總是要花銷。」 

  龐志偉一想也對，老哥確實從未跟他分過彼此，便即釋然。 

  愈彥放下電話沒幾分鐘，滿寶元就走了進來，怒氣沖沖的。 

  「書記，這個任聲是發瘋了，剛才給我打電話過來，在那裡放了好一陣狗屁！」 

  滿寶元高門大嗓地叫道。 

  愈彥哈哈大笑起來。嗯也知道，自己掛斷任聲的電話，任聲一準氣瘋了，再打過來又佔線，不得已只好轉移目標，沖滿寶元發火。想必滿寶元也是滿腔怒火。 

  「這個混蛋，就這種水平，也不知道他是怎樣混上去的。還縣委領導，我呸！」 

  滿寶元狠狠吐了一口口水。他如今在愈彥面前，基本上都不怎麼隱藏自己的真實想。可見已經下定決心追隨愈彥了。 

  愈彥笑著遞了一支煙給他，說道：「區長，別理他。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滿寶元說道：「不理他還不行。他要我倆，馬上去縣裡見他。」 

  這倒也在意料之中。 

  「見就見吧。總之這個事情，是必須要當面說清楚的。這樣子搞不行，會害很多人的。咱們桃城的農民，本來就很窮了，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愈彥的冷靜地說道。 

  「書記，真去啊？這人是個混蛋，說話不過腦子的。」 

  滿寶元又有點擔心起來。 

  任聲的脾氣，大家都清楚，暴躁得很。就這麼送上門去給他罵一頓，滿寶元心裡還真是有點發憷。別看他背後罵任聲罵得很歡，真面對面了，卻還鼓不起勇氣跟任聲對干。畢竟人家是縣委副書記，官大一級壓死人！ 

  真要是對著干，就要授人以柄了。 

  愈彥笑道：「他要罵就讓他罵吧。總之這蘋果樹，不能種。要是被罵幾句，就能免掉這個事情，我看倒是很合算的。」 

  滿寶元便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書記，你這胸襟可真了不起。我比你大了十幾歲，還是這麼沉不住氣，慚愧啊……」 

  滿寶元這話，倒也不完全是奉承，算得發自內心吧。他還真是不曾見過愈彥這樣的年輕人，二十來歲年紀，心態如此沉穩。單是這一點，就很值得滿寶元欽佩了。 

  愈彥微笑道：「區長，咱們之間，就不說這種話了吧？」 

  滿寶元也笑了，說道：「那，是不是這就過去？」 

  愈彥擺了擺手：「也不用那麼急，晾他一會，讓他平靜一下。吃完中飯再走吧。」 

  「行，一切都服從書記的安排。」 

  滿寶元也鎮定了下來，既然是和愈彥一起去，他心裡也就不怎麼擔心了。這個人，無論什麼時候，總是那麼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