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佞臣李嶽
李嶽搞不懂小皇帝為何要這般為難自己,但是,還是一咬牙如實地說了。
他向來討厭謊言,與人相交也總是很坦誠。
“呃……”
聽了李嶽的話,小皇帝不禁一怔,旋即展顏笑了,“看來你還是很有想法的嘛!”
說著,小皇帝又話鋒一轉,“那你再來說說如今的朝廷!”
“嗯……”
李嶽暗自鬆了口氣,稍一沉吟,“微臣遠離朝堂,並不清楚朝中之事……不過,微臣聽說近年來糧食歉收,有些州縣已經餓死了人……”
說著,李嶽噴子的本性慢慢展露,全然忘了眼前這位正是當朝天子,話語之間已經有些不平之意了,“朝廷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大煌王朝的子民已經餓死凍死了……這不是我想要的朝廷……”
“放肆!”
李嶽越說越過火,小皇帝陡然一沉,“李嶽,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句話,朕就可以治你一個大逆之罪?”
“呃……”
李嶽一驚,冷汗刷地就下來了,卻依舊硬著頭皮懟了一句,“是皇上讓微臣說的,說是微臣怎麽想的就怎麽說,還說先恕微臣無罪!”
“你……你這混賬!”
小皇帝一滯,憤憤地瞪著李嶽,良久,卻又輕輕地歎了口氣,“算了……想來如你這般想法的大有人在吧!要不然,徐鴻儒也不會反了……”
天啟二年,白蓮教徒徐鴻儒在景州、蘄州、鄆城一帶起義,先後攻下鄆城、鄒縣、滕縣,所部迅速發展到數萬人,雖然徐鴻儒很快便被誅殺,但他的餘部退入了山區,至今還在堅持鬥爭。
當然,李嶽並不清楚這件事。
但是,既然已經和小皇帝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坦誠一些。
“皇上所言極是!”
李嶽輕輕地附和了一句,神色凝重,“自古有言‘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朝廷都不能讓百姓吃飽穿暖,又如何能得民心呢?長此以往……”
“李嶽!”
不待李嶽說完,小皇帝突然又是一聲怒斥,“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
李嶽不禁心底一寒,僵在了原地,心中懊惱:所謂忠言逆耳啊,老子又不想做諍臣,根本犯不著來觸這小皇帝的黴頭啊!
“算了……”
眼見李嶽僵在了原地,小皇帝突然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你說的也是實話!”
說著,小皇帝靠著圍欄緩緩地坐到了吊籃裏,神色有些疲憊,“朕的祖父在位四十八年,後麵三十年都不曾上過朝,朕的父皇繼位不到七個月便猝然而崩,朕自幼沒了母親,小時候也不得寵,幾乎沒讀過書,更沒學習過治國之道了,繼位以來一直如履薄冰……無論遼東局勢多麽緊張,無論國庫如何空虛,朕都不曾加征過百姓一分稅銀,因為,朕也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小皇帝絮絮叨叨地說著,李嶽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五味陳雜,他從未想到過那個傳聞中的木匠天子竟會有如此重的心思。
“李嶽,”
小皇帝突然抬頭望了李嶽一眼,“你道朕不懂你的意思嗎?隻是,連年天災,朕又能如何?大煌承平兩百五十餘年,確實積攢了不少財富,可那些財富都在各路藩王的府庫裏,都在豪門大戶的倉房裏……這些年多虧了大襠不顧臉麵去折騰,才從他們的牙縫裏扣出了些殘渣……”
“皇上……”
李嶽隻覺有些慚愧,“是微臣魯莽了!”
“無妨,”
小皇帝好似恢複了些氣力,衝李嶽勉強一笑,“朕知道你也是一番好意,你這人啊……其實跟大襠很像,你搞那個桂香胰子不也是衝著大戶人家的倉房去的嗎?不得不說,你這手段可比大襠的手段要高明多了,不僅不會挨罵,還能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掏錢!”
“多謝皇上!”
李嶽不覺有些赧然,心中卻也震驚不已,這小皇帝可比傳聞中的聰明太多了!
“現在好了!”
小皇帝的笑容越發燦爛了,“下去之後,你就真地是朕的人了!”
說罷,小皇帝就要起身,李嶽連忙上前攙了一把,心中有些雀躍,看來小皇帝這次還真是在考驗老子呢!
“李嶽,”
小皇帝被李嶽攙扶起來後,便低頭望向了下麵的北平城,語氣也輕快了起來,“你這次進京不會是空著手來的吧?朕知道你的好東西可不少,胰子、衛生紙、玻璃鏡子,最近好像還準備去延安府搞些什麽石油了……”
小皇帝說得隨意,李嶽卻聽得心底直冒涼氣:西山的三個廠子不是什麽秘密,小皇帝派人一打聽也就知道了,可是,去延安府辦石化廠的事……即便在峙嶽商號,知道的人也不多啊,他竟然也能打聽出來?
“不要緊張,”
小皇帝依舊俯瞰著北平城,卻好似猜出了李嶽的想法,“他們能打聽到延安府的事也是碰巧了,而且,你緊張什麽?朕又不會搶你的東西!”
說著,小皇帝突然話鋒一轉,“朕覺得,此時此刻你應該有好東西要獻給朕了!”
“確實是有的!”
李嶽不敢再猶豫,連忙從懷裏摸出那卷圖紙雙手遞了上去,“微臣正在製作一種機器,如今剛做好圖紙,還未進行實驗,本打算等萬無一失了再進獻給朝廷……”
這是實話,早在把蒸汽機的圖紙揣入懷中的那一刻,他就打算把蒸汽機進獻給朝廷了,畢竟,賺錢的門路他多的是,完全沒必要抓著蒸汽機不放。
“哦?”
聞言,小皇帝突然轉過身來,滿臉微笑地盯著李嶽,“什麽機器?”
“此物叫做蒸汽機!”
李嶽雙手捧著圖紙,低頭解釋著,“有了它,車船可以跑得更快,采礦冶礦可以變得更省力……”
“好!”
不待李嶽說完,小皇帝已然雙眼放光,雙手合掌一拍,“下去,下去……朕讓人給你安排一下,你明日便去工部報到!”
李嶽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小皇帝顯然已經明白蒸汽機的重要性了。
“皇上……”
李嶽微微一怔,連忙陪笑,“此事不用急在一時,既然都已經上來了,何不趁此機會好好欣賞一下我大煌國都的景致?”
“對對!”
小皇帝微微一愣,開懷而笑,“確實機會難得啊!”
於是,熱氣球又在北平城的上空慢悠悠地晃了一圈,隻看得交泰殿前廣場上的一眾人眼皮直跳。
這個混賬!
他就是個佞臣啊!
魏忠賢恨得隻咬牙!
“本宮要殺了他!”
長公主又忍不住開罵了,“這個混蛋峙嶽侯,這個大膽妄為的佞臣……”
“朵朵!”
皇後的臉色也不好看,但聽得長公主又罵開了,還是輕輕地嗬斥了一聲,“不得妄言!”
李嶽帶著皇上在離地兩百多丈的地方兜圈子,她如何能不怒?
隻是,她也清楚皇上的脾氣,以皇上的脾氣根本就不會因此責罰那個李嶽,畢竟,魏忠賢的例子就在眼前,哪怕魏忠賢在朝中搞得怨聲載道,皇上不照樣還對他信任有加?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那熱氣球才晃晃悠悠地朝廣場墜來,不多時便穩穩地落在了廣場中央,與先前停放的地方相差不過三五丈遠。
即便是對李嶽恨得直咬牙的魏忠賢也不得不暗自佩服李嶽對熱氣球的操控能力,要知道,裴君合當日自午門起飛卻落到了交泰殿前,而東廠的幾次試飛下麵都有一群人拽著那根粗麻繩,就怕飛出去就落不回來了。
“皇上!皇上……”
眼見熱氣球落了地,一幹宮女太監連忙湧了上去,倒是一眾娘娘們依舊沒忘了皇室的威儀,沒敢表現出絲毫慌亂。
“退下!”
看到湧上來的太監、宮女,小皇帝一聲輕斥,跨出了吊籃,“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朕又不是三歲孩童!”
說著,小皇帝一望快步走來的魏忠賢,“大襠,擬旨:賜峙嶽侯府邸一座,賞金百兩、錦緞百匹!”
“遵旨……”
魏忠賢腳步一僵,緩緩地躬下身去,眼中卻閃過了一絲淩厲之色。
“好個佞臣!”
長公主自然也聽到了,忍不住就是一聲怒罵,“竟敢蒙騙皇帝哥哥?本宮倒要看看……”
小姑娘說著就要上前,怒氣衝衝,顯然是怕自己的皇帝哥哥被李嶽蒙騙了,想要過去理論一番。
“朵朵!”
見狀,皇後連忙一聲輕斥,“朝中之事豈是你一個長公主該插嘴的?”
“皇嫂……”
長公主頓時腳步一僵,不甘地停了下來。
太祖皇帝遺訓:後宮不得幹政!
“朵朵,”
這時,小皇帝卻笑嗬嗬地走了過來,“在天上看京城確實別有一番景致啊!朕讓峙嶽侯也帶你上去看看吧?你放心,有峙嶽侯在,安全無虞!”
“不用!”
長公主氣乎乎地撇過了頭去,“那個佞臣竟敢帶著皇帝哥哥涉險,誰知他安的什麽心?本宮才不稀罕讓他帶!”
小姑娘年紀不大,但說的話卻著實誅心!
“皇上……”
一旁的皇後連忙衝有愣怔的小皇帝行了個萬福之禮,柔聲地打著圓場,“朵朵孩子氣了,皇上別放在心上。”
“無妨!”
小皇帝微微一笑,輕聲地說了句,“這家夥本來就是個佞臣嘛!”
但他那滿臉的笑意和眉宇間的得意神色,卻看得皇後和長公主都有些狐疑了。
得了個佞臣,有什麽可開心可得意的呢?
她們卻不知道,李嶽這個佞臣的標簽就是小皇帝親手貼上去的!
李嶽自然是清楚的,卻也心甘情願,一來抱住了小皇帝的大腿,二來在朝堂上拉了仇恨,才好伺機而退!
很快,李嶽便被王承恩送回了進賢館。
“侯爺,”
朱老三滿臉喜色地迎了上來,“咋樣?”
“房子有著落了!”
王承恩和他那一幹隨從還在場,但李嶽卻沒有絲毫忌諱,“這回,皇上可替我們省了不少銀子!”
他本就不懂為官之道,如今又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成為人人唾罵的佞臣了,也就沒有顧忌了。
佞臣就佞臣吧,隻要能幹事,讓他們罵一罵又有何妨?
“皇上真大方!”
聞言,朱老三也喜出望外,“我聽何管事說,這京城的房子確實不便宜呢!”
李嶽要在京城做官,朱老三自然要提前去打探一下房價,準備買宅子。
“恭喜侯爺!”
一旁的何管事連忙一臉羨慕地衝李嶽道了喜。
“咱家也恭喜侯爺了,”
王承恩微微愣怔之後,也連忙衝李嶽道了喜,“侯爺先在此歇息,宣旨的公公應該很快就到,咱家就先回宮複命去……”
王承恩徑直告辭離去,上了馬車之後卻忍不住一聲輕歎,“這個峙嶽侯啊……”
入夜時分,小皇帝用完晚膳便徑直去了禦書房,不多時,魏忠賢也走了進來。
“如何了?”
正在端詳著那尊江山社稷亭木雕的小皇帝抬頭望了魏忠賢一眼。
“回皇上,”
魏忠賢連忙一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稟著,“禦史台的折子已經遞上來了……不過,罵得有些難聽……還有人連皇上也罵了!”
“無妨!”
小皇帝卻嗬嗬一笑,“這才是我大煌朝文人的風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