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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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護衛一行次日一早啟程。陳儀和胡嬤嬤,並春俏秋露送了一節便回轉。李護衛辦事妥帖,臨走前留了地址給陳儀。


  “這是丹陽郡來往鏢府,送人送貨十分穩當。走前去尋他們便好。”


  陳儀自然萬分感謝。心裏卻覺得有些奇怪。這李護衛似乎斷定她們不會立即啟程回府,隻說打過招呼,卻並不說旁的,按耐下這份隱慮。救命之人,想來就算有想法也不會對她們有什麽不利。


  眾人駕著馬車往城北邊駛去。


  陳儀盤坐在馬車裏,屁股底下墊著厚厚的褥子,半坐半斜靠在車壁上。手裏拿著秋露買回來的邸報,埋頭苦幹。從河北出發,胡嬤嬤就念叨了好多次:你是大家閨秀,怎麽能如此這般這般如此,陳儀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隻答應不實施。胡嬤嬤說的多了沒有效果,慢慢也當看不見了。


  秋露買當月邸報沒有波折,可往年沉積的舊邸報卻是沒有的。秋露回來覺得差事沒辦好,頗有些懊惱。不自覺臉上帶著幾分悻悻然。陳儀看在眼裏,也不理她。要是回忠勇伯府以前,秋露還學不會喜形不露於色,那她還是留在丹陽郡,陪著胡嬤嬤的好。


  論聰明機靈,還是春俏更合她心意。


  果然春俏察言觀色,過了一晚,秋露早起當差,臉上在沒有不自然的樣子了。


  丹陽郡城中熱鬧繁華,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鋪,點心鋪,綢緞鋪商鋪間隔之處還有零碎商販撐著簡易的棚子,用長凳鋪板搭成櫃台,賣著小玩意兒。五花八門,琳琅滿目。街道上來往行人眾多,陳儀馬車走走停停,小心翼翼穿過人群。


  春俏昨日晚飯過後才回來。這回打聽的詳細。


  “城南邊商戶宅子,左右鄰居多是外地的商家,隻在丹陽郡做生意,平日裏主人少有居住。右邊一家倒是有做酒樓生意的,一家老小住在裏麵,老太太特別熱情好客,聽掮客說,他介紹人來看房子,老太太送了好些回茶水點心。城北邊的宅子,咱們看的房子周圍,多是丹陽郡縣衙的官老爺。這一任丹陽郡縣太爺的縣丞主薄就住那邊。還有朝中官員的親戚家人,因離天京不遠,口袋裏沒多少錢的,倒是不少在丹陽郡安了家。休憩之日回來看看也便宜。鄰裏之間平日極少來往,說是下了帖子才好串門。旁的奴婢沒有打聽到,奴婢覺得一日之內,不好問太多,以免引起懷疑。”


  陳儀狠誇了她一通。春俏興奮的臉都紅了。


  故而今天送了李護衛遠行,就帶著眾人直奔城北。陳儀故意問春俏:“你可知為什麽我選了城北而不是城南?”


  春俏低眉思考,過會回答道:

  “奴婢覺得,想不出來。”


  陳儀失笑:


  “想不出還想這麽久?”


  春俏一臉認真的說:

  “奴婢想了好幾個理由,都覺得似是而非,那就是不曉得,與其假裝懂,不如真不懂。”


  “這話說的沒錯,可這原因還是得你自己想,想透了想清楚了,你這差事才算辦的真正漂亮。”


  春俏應諾。


  馬車進了城北區,道路行人變少,隻有幾輛偶爾路過的馬車。宅子門臉不大,大門直對街道。門外有一棵粗壯的柳樹,正是春季抽枝芽,長長的柳樹枝上布滿綠油油粉嫩的芽頭,春意盎然。


  牙人是個看上去憨厚老實的中年男子,站在柳樹下笑盈盈迎過來。秋露抱著君兒留在馬車上,胡嬤嬤牽著陳儀同春俏進了宅院。


  這是棟三進的宅子,進門就是雕刻著連珠紋的影壁,繞過影壁後麵垂花門直通後麵庭院。院落兩旁是東西廂房,正對著庭院的,便是正房。四人順著兩邊抄手遊廊大致看了看。陳儀隻聽胡嬤嬤春俏同牙人說話,自己並不多話,偶爾胡嬤嬤問她:

  “小姐覺得如何?”


  陳儀隻天真爛漫的回答:


  “嬤嬤我肚子餓啦,什麽時候回去腿疼死了,嬤嬤”


  春俏若有所思的看看陳儀。


  看完了最後麵幾間後罩房,陳儀心裏有數。趁機拉著胡嬤嬤,給她使了眼色。胡嬤嬤和中介牙人說道:

  “這宅子瞅著一般,昨兒我家丫頭看完了說給我聽,本以為有多好,眼下看來,這也太陳舊了些。我家夫人性子挑剔,環境不好,宅子透著小家子氣的,萬萬不成。好在這房子雖不行,左右環境不錯。我且問問你,這宅子多少銀子?”胡嬤嬤一通挑刺,臉上寫滿了我就是隨便問問,真心沒看中的意思。


  牙人一看生意要黃,急忙說:

  “老太太說的是沒錯,這宅子舊是舊了點,好在格局端正,略花些銀子休整一番,居家是極其舒爽的。小人一看老太太就是福氣的樣貌,貴夫人定然更是大富大貴。哪裏就能心疼這些小錢不是。”


  “我家夫人有錢那是夫人的,也不能亂花不是。我前兒看的那棟宅子,隻得九百多兩,那可是九成新的宅子,家具物件樣樣齊全,你再看你這兒。啊喲不知道的以為遭了偷兒,也太幹淨了些。”


  “老太太有所不知,這家大人犯了事罷了官,所以手頭上急缺銀子,能賣的都賣了還錢。那些舊家具,貴夫人定然用不上,找人來清理還得付錢,不如這般清清爽爽的好。”


  “你這牙人嘴巴好生厲害,歪理說的倒是舒服。”胡嬤嬤笑著說。


  “多謝老太太誇獎,小人沒有別的手藝,隻能抽個水頭吃口飯,老太太一看就在貴夫人麵前說話一頂一,還請老太太也分點福氣給小人,那便是小人幾輩子修來的好運氣了。”牙人嘴皮子利索,眼皮都不眨一下:“老太太一看人就精神豪爽,小人鬥膽問一句老太太,心裏價位多少,小人跟老太太一見投緣,隻要價格合適,小人打包票,替宅子主人做主,就把這宅子賣給您了。您看?”


  胡嬤嬤拿手帕捂嘴假裝咳嗽兩聲:


  “啊喲喲,你這一通說,嘴不幹嗎?我可看的口渴,我喝口水歇會,看你也幹脆利落,歇會就告訴你,成不成?”


  “是是,這哪兒能不成,再好沒有了。老太太多擔待,小人光顧著自己說。老太太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且歇會不著急,我去淨房小解,老太太見諒,早上小人起的早。吃的快了些,這會肚子有點不舒服”


  “那你快去,別憋壞了!”胡嬤嬤笑著揮揮手。


  牙人躬身行禮離開。


  陳儀看的歎為觀止。牙人這份伶俐勁兒,才是她想要的。假話也能說成真話,說的叫人信服,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練就成。


  胡嬤嬤問陳儀:


  “小姐覺得如何?”


  “就這兒吧,銀子上,咱們還有多少?”


  “付了宅子錢,再添點物件,老奴剛也不是故意砍價,確實太寒酸了,什麽都沒有。統共加一起,得有個小兩千。咱們手頭裏的現錢銀子可沒幾個能用了這麽一說,虧得李護衛沒收咱們得銀子,不然得賣夫人的嫁妝周轉了。”


  給銀子分文不取,又是救命之恩,這個恩情欠的太深。這不是什麽好事。陳儀把這份不安拋之腦後,先顧著眼前吧。


  “娘的嫁妝不能賣,至少暫時不能動。落在有心人眼中,咱們就露了行蹤。現在仇家和我們都在暗處,咱們勢單力薄,千萬不可大意。”


  “小姐說的是。這宅子?”


  “就這家吧,待會還由胡嬤嬤出麵,文書落君兒的款,他年紀小不惹眼。”


  “君哥兒?怕是不成,要是有什麽麻煩,咱們可說不清”


  “嬤嬤,咱們私下買宅子,本就是說不清不能說得事兒。隻要不透風聲,這宅子丟就丟了!”


  胡嬤嬤這才不說旁的。


  秋露叫了牙人過來,胡嬤嬤敲定了一千兩百兩。給了牙人一百兩紅封,牙人樂的不露眼。


  文書一式三份,陳儀留了一份,賣家留了一份,還有一份牙人代勞送去官府存底,錢貨兩訖。


  陳儀拉著胡嬤嬤坐在團桌邊上吃點心。春俏立在一旁。大約是年紀小的緣故,陳儀動不動就犯困,動不動就餓。她吃著春俏買的杏仁酥,感覺油膩膩的。這裏的點心多是豬油做成,吃第一口香,多吃了就膩歪得不得了。等她有了錢有了人,一定要自己想些好吃不膩精致的點心。


  陳儀吃了幾個便丟了手,檫幹淨喝了點茶水。想了想,把剩下的推給春俏:

  “你也吃點,等會接了秋露君哥兒,還有爹娘回來。要做的事兒太多,爹娘棺槨不好在外麵停留過久,最多兩三日,我就得回府。人手少事情多,這幾日你同秋露多忙一忙,過了這會子給你挑幾個小丫頭,統共交於你,你也就是我身邊的大丫鬟了。”


  春俏笑的眉不見眼。


  陳儀不過說說罷了,回了忠勇伯府,挑人的事情,可輪不到她們做主,挑過來的人,用得用不得且不好說,心思定然是各有各的算盤。她要小心再小心,不能露出半點縫隙來。


  陳儀吃了點心犯困,強撐著眼皮使勁往下耷拉。胡嬤嬤心疼陳儀,叫春俏留在家裏陪陳儀。不叫她去接人。陳儀想了想,說:

  “也好,隻嬤嬤記著,接爹娘的時候,旁人若問起來,就說回山東老家安葬,李護衛他們紀律森嚴,想來不會同別人說太多。哎”陳儀又想了想,毅然否決了:“嬤嬤先別去,叫我想想。咱們帶著棺槨,實在太打眼,不好回這宅子。這樣咱們幾個今兒還回客店,明天一早出發,嬤嬤帶著君兒和秋露留在丹陽郡,我和春俏扶棺回府報喪。”


  “小姐,秋露不跟著咱們?”春俏有些意外。


  “因著你這份心意,你問的這話我不計較。秋露不適合跟著咱們回府,忠勇伯府裏情況如何,前路一片迷霧,貿貿然帶著她,於她來說未必是好事。”


  春俏麵色微凜,連忙說:

  “春俏明白。”


  “就是你,我不能保證你將來如何。便是這般,再問你一句,也願意跟我嗎?你別急著回答,我不喜歡強求於人,我同你說過,也許我爹娘的仇人就在那個府上。也許仇人殺紅了眼,已經沒有顧忌。咱們這一回府,是生是死都不好說,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一旦回府,再想抽身而退,是決計不可能了。”


  春俏點點頭,並不多話。


  她有句話沒跟小姐說,在小姐身邊,莫名有種安定的感覺。她記得聽鄉下王秀才同爹爹喝酒聊天說的那句,什麽胸有丘壑一般。她絕不回去,小姐現在不信她不要緊,總有一天小姐會明白的,春俏暗下決心。


  三人商議妥當,乘馬車回了客店。略叫了些吃食,早早用了晚飯,天色漸漸昏暗,寢室點起油燈,橙光跳動,遠處“噠噠噠”響起催更棒子聲。更夫隱隱約約的叫著: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正是七點左右。


  陳儀和胡嬤嬤在客店院子裏散步消食。


  行至月亮門處,兩人站在門下,陳儀遠遠的眺望。這份寧靜真是難得,大約過了今晚,這份難得再尋就難了。


  “明日我便要啟程,嬤嬤在此處萬事小心。”


  “小姐也是,嬤嬤心裏一千個一萬個不放心。小姐”


  “嬤嬤不用擔心我。嬤嬤這裏才是重中之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裏隻要平平安安,那就不是大事。若有急事,嬤嬤也先忍一忍,不要主動聯係我,等我安排好了,自然會聯係你。切記!”


  “還有秋露,雖說她賣身契在咱們手上。同嬤嬤說句心裏話,我信不過她,人都有私欲,秋露總之嬤嬤防備些不是壞事,但願是我多疑。”


  “老奴醒得。”


  “嬤嬤。”陳儀牽著胡嬤嬤的手,手掌心溫暖厚實,明日起,她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每一句都要步步為營。她心裏其實很膽怯,所有的布置到底對不對,心裏一點底也沒有。


  她得多看看書。人從書中學乖,她喜歡看書。得虧上輩子動不得跑不得,整日裏躲在房間裏看書,如今心裏才沒有那麽慌張。可人際關係卻是她薄弱的地方,她對人心,離的那樣遠。下意識的懷疑任何人。其實她也不信任胡嬤嬤,這樣的毛病,她一定要改了。


  胡嬤嬤心疼看著陳儀,陳儀小拳頭整個捏成一團。小姐身上背負著深仇,她才五歲,卻像個經年的老人一般處處絞盡腦汁,保護她和君哥兒。胡嬤嬤輕輕用另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頂。小姐和夫人一樣,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發絲油亮,襯托她白皙的皮膚如雪如玉般通透。大爺夫人都是出了名的漂亮,小姐處處挑了大爺夫人的優點。將來定是個漂亮的美人兒。


  月光下,陳儀和胡嬤嬤一大一小,站在月亮門下,春俏遠遠看著,忍不住鼻頭酸楚。這一刻時光鐫刻,但願小姐一切順順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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