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鶴(二)
挽秋略微仰著頭,死盯著離蘇的雙眼,也不說話。
離蘇等了半天,懸在空中的手都酸了才撤回去,表情變得很驚恐:“挽秋你不會真的打算放任我在這邊火海裏被燒死吧。”
挽秋抬起歸鞘的刀搭在他脖子上,俏臉布滿寒霜:“要不把火滅了,要不我把你敲暈了從火海裏拖出去,選一個吧。”
離蘇摸了摸鼻子,心中衡量著挽秋話的真實性,然後背負雙手轉過身去,留給挽秋一個孤傲的背影:“威脅對我來說毫無用處……”聽聞此言,挽秋眯起了眼睛,手上剛想使點勁讓他知道知道什麽叫毒打,就聽到這人接著說道:“……不過我也覺得這火有點過分了,所以還是滅了的好。”
說著,他伸出右手向前虛握,林中萬火回巢,在他五指間變成一條小龍遊動。被大火焚燒過的樹林顯露在兩人眼前,入目皆是一片焦土,連陽光都顯得有些淒慘。焚燒過後的灰煙味縈繞在兩人鼻尖,嗆得人眼淚直流。
“你這寶貝石碑就這麽燒了,不心疼啊。”挽秋歪著頭看向離蘇。
“這不是真的,”離蘇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咱們讓人騙了,這次的賬還沒算完呢。”
“不是吧,離公子,您還能讓人給騙了吖?”挽秋聽他這樣說,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那您之前翻譯石碑那個沉迷勁兒喲,差點人都沒了。你萬一真因為這塊假貨出點事……怕是這氣,孟婆湯都消不了咯。”
“我說……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我人要是沒了,誰給你發工錢。”離蘇苦笑不得地看著挽秋。
“那我尋思著……我現在的工錢也不是你發的啊……”挽秋翻了個白眼,一腳踹斷擋在前麵的燒焦的樹幹,“現在怎麽辦?回去找給你消息的那個人?”
“先回家,低調點。林子裏這片大火有心人肯定都看到了,估計真要有人想害我的話,過會兒就該有人進來探查情況了。”
離蘇說完這話,挽秋卻沒有回應,他心有所感般回頭看去,身後不見了挽秋的蹤影,一隻丹頂鶴掠過他頭頂的天空。
中州,離家。
身為離家大公子,離蘇這一離開就是四年半,在外麵連個消息都沒有,這次回來,自然是引起了一番轟動。
但是離蘇卻隻是回到了自己的別院,把門一關,一連三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不得不說,這點著實有點過分,你身為長子,四年多沒回家,這次回來好歹得拜會一下家族裏的各位長輩吧。可離蘇偏不,就這麽在自己屋子裏一待就是三天。用他親爹的話來說,就是“那臭小子估計在屋裏抱窩呢。”
離家,會客廳。
一位穿著青色長袍的青年坐於客位,頭發披散,不修邊幅。他不時拎著酒葫蘆往嘴裏灌酒,另一隻手裏把玩著一小塊碎石。
在主位上,則是離家的家主,同時也是離蘇的父親,離百念。離百念的下首,則是坐著離家全部的長老。
青年喝得有些多了,朦朧著醉眼打量著離家這一眾的決策層:“你們家那個……還沒到?”
離百念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道:“這個……我們已經派人去叫了,隻是,這臭小子不知道犯什麽邪,死活不願意從屋子裏出來。”
下首的四個長老互相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其他人眼中的無奈神色。要說這離蘇,作為離家下一任的繼承人來說,無論是心性、品德、還是能力,皆是極為不凡的上乘之選。可他就這懶散又隨心所欲的性子,是誰也管教不了。就這一點,差點沒愁死四位長老,要不是因為他這懶懶散散的性格,家主之位早就交給他了。
本來他們是想讓離蘇外出曆練曆練,哪成想這一出去,他徹底迷上了考古,回來之後不僅連家主之位不想繼承,更是隔三差五往外跑就因為打聽到了古物的消息,這次更是一跑就是四年半。要不是他還記得按時給家裏來個信兒,這些個的長輩非得當他已經沒了不行。
“這性子倒是合我胃口。”邋遢青年又灌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無妨,既然小家夥不願意出來,那我去找他便是。”
說完,他便跌跌撞撞的朝會客廳外走去,看他那踉蹌的步伐,離百念都生怕他下一步就摔倒。
“去,給這位先生帶個路,照顧好先生。”囑咐好了下人跟上邋遢青年,離百念這才能稍微放點心。
待到邋遢青年走遠,大長老才問道:“族長,這人到底是何來頭,為什麽我絲毫看不出他實力的深淺?”
離百念一聽這話,露出苦笑:“你看不出還能指望我看得出來?反正我隻覺得麵對他的時候像是麵對一座高不可測的山峰。”
“這……此人實力莫測,萬一對離蘇那小子不利可如何是好?”三長老則是想到了離蘇的安危,語氣中不無擔憂。
“就憑他的實力,對付咱們就算是正麵衝突也是穩操勝券,又何必在這裏故弄玄虛,更何況我在他身上感覺不到絲毫與殺伐暴力有關的氣息,隻覺得他的氣息無比純粹祥和,貼合大道。這樣的人,我不覺得他會害離蘇一個後輩。”離百念捋著胡子,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
離蘇別院
挽秋正在院中練刀,離蘇斜倚著屋簷的立柱,麵前的瓷盤裏放著精致的點心。下午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帶來幾絲暖意。也讓他顯得像是睡不醒的樣子。
挽秋一套刀法練完,回頭就看到離蘇打著哈欠往自己嘴裏扔點心的一幕。恨不得揍這個憊懶得家夥一頓。
像是感受到挽秋能殺人的目光一樣,離蘇睜開了眼,把裝著點心的盤子往挽秋手邊遞了遞,看起來還有些舍不得:“喏,你嚐嚐,這些都挺好吃的。”
挽秋瞪了他一眼,卻也拿了一塊桃花酥吃進嘴裏。咽下去之後才問道:“你不是說你要找給你假消息的人算賬嗎,回來三天了你就一直待在這個院裏,你靠做夢和別人算賬啊!”
“別急,沉不住氣的是他們。咱們再等兩天就能出去報仇了。”離蘇麵對挽秋的質疑,也隻是笑了笑,又抓了一塊點心填進嘴裏。
挽秋說不過他,正欲回屋把刀放好,突然警覺地盯著別院大門。
“怎麽了?”離蘇也心有所感,看向大門,還未見人影,就先聞到了一股撲麵而來的酒香。
別院大門被推開,準確的說是被人撞開的。進來的那人跌跌撞撞,帶著渾身酒氣踉踉蹌蹌的朝離蘇過來。
挽秋下意識橫刀去攔,青年卻像一陣清風拂過般與她交錯而過,跌坐在離蘇麵前。
離蘇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眼前這人,相貌看起來比他還要小幾歲,一頭頭發披散著,發絲間還夾雜著不少枯草葉,青色長袍上沾了不少泥水,他也毫不在意,隻是拿著腰間的酒葫蘆往自己自己倒著酒。
“小子,你別看我看起來挺年輕,我實際年齡可比你爺爺還大。”邋遢青年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抓起盤子裏的點心就往嘴裏塞,末了還再灌一口酒。
“我姓莊,你叫我莊北冥就可以。我可以幫你研究你感興趣的那些地圖炮呢。”說著,這人像是還怕離蘇不相信一樣,把之前被他攥在手裏的那塊碎石拿出來遞給了他。
離蘇眼神頓時一亮,也顧不上麵前的莊北冥,拿著那塊碎石就仔細觀察起來。
“想知道這些石碑是什麽東西嗎?”莊北冥笑著說,“這些石碑,其實是我一個老友立起來的。”
此言一出,離蘇直接就是一個哆嗦,手裏的碎石差點沒拿穩,聲音也陡然高了八度:“你說什麽?!”
挽秋也震驚於莊北冥的年齡,吃驚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你,你到底多少歲?還有,你那個老友當時為什麽要立那些石碑?”離蘇伸出手指顫抖地指著莊北冥,話都說不利索。
“我的年齡?抱歉,早就記不得了。不過我那個老友立那些石碑嘛,是因為那是他首次遊曆人間,自然想要留點紀念。”莊北冥眯著眼睛,順勢躺倒在地,享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
離蘇和挽秋徹底陷入了震撼狀態,久久不能說出話來,腦袋被這個極具衝擊力的信息變得一片空白。見他倆這樣子,莊北冥甚至還有心思拿手在他倆的眼前晃晃:“嘿,差不多該回魂了,不就是活得時間長了點嘛,你們兩個至於這麽吃驚嗎?”
聽到莊北冥這話,離蘇很不得一個白眼翻死他再上去補兩刀,這人還真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站著說話不腰疼,什麽叫“活的時間長了點?”他難道不知道這話說出來很欠打嗎?哦,他活了這麽長時間,估計這世上也沒幾個人能打過他了……那沒事了,您繼續,我聽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