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回到宿舍後,同學們都已回家,平時熱熱鬧鬧的場景蕩然無存,隻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平日顯得狹小不堪而眼下卻有強烈空曠感的宿舍,他一下子深刻理解了人們用“呆”這個字表達停留的生動與準確了。這個時候是什麽事情都幹不成的,即使最簡單的如睡覺也是難以入睡的,唯有思念滿心頭,想得最多的是分別的那一刻,就在這種情感布滿全身細胞無以自拔的淒惶中誕生了為葛碧潭寫一首詩的靈感。他都為此時有傷感這種有利於創作的情緒而感慨,先寫出了題目《我為你心跳》,經過幾番修改,終於形成了一首令他激動不已的詩作:開啟的列車,飛馳遠方,載著我的心跳,我久久地站著,站在列車剛剛空出軌道旁,眺望列車馳過留下的空曠,空曠漂浮的盡是我的心跳,凝視腳下的軌道,軌道連接著的還是我的心跳,列車去後,軌道震顫與我心跳有著同樣的節奏,車廂裝滿的是我的情動,列車剛剛載去了我心上的人,我為你心跳!
寫完這首小詩,周浩激動不已,反反複複閱讀,真實地表達了他的心情,想用短信發給葛碧潭也讓她分享創作的快感,但轉念又想,詩是自己一時衝動中完成的,好不好還沒有十分的把握,需要冷靜之後再斟酌。他還想到春節時沒有禮物送給她,幾句祝福的話太落於俗套,到時候把這首詩用短信發給她不是最好的禮物嗎?這樣想過之後,剛才的激動更增添了新的激動。在讀著詩作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至次日醒來看見照進宿舍的陽光,他才意識到時間又過去了一天,今天晚上該自己乘車回家了!當他記起過去了的夜晚,雖然睡去,但滿腦子都是詩句,睡夢中盡是詩句與葛碧潭離開時的切換,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了詩稿,看過之後滿心歡喜。他在想,盡管是自己寫給她的詩,但不能歸功於自己,如果沒有與她的分別經曆是不會有創作衝動與素材的,有功應該歸於她的,等聽到她的表揚時再作這番解釋!
除夕葛碧潭與父母正在看電視節目時收到了不少的短信問候,她也在不停地回複與發出,這些都不是十分在意的,她在等著周浩的短信,沒想到卻遲遲等不到,她想發但又拉不下麵子,接近零點時分,終於接到了想要的短信,看過詩她的心真的跳了起來,沒想到他在故弄玄虛的感動了她。她回複了謝意。自接到短信的那一刻至開學見麵她都為他心跳。
葛碧潭與劉嘉露按時擠上了火車,坐定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給男朋友打了電話,隨後又各自給父母通了電話。離開家半年之久,在她們還是第一次,坐上返回雍州火車的這一刻想見父母的急切愈加濃烈,劉嘉露比葛碧潭更多了一份迫切……火車行駛在黑暗當中,車內的燈光顯得倍加的溫馨,然而不堪的擁擠卻使站著和坐著的都感到不適,但隻要能上車便是一種幸運了。放寒假的學生加上打工人員的回家這時就開始進入人口流動的高峰期。她們早早預定了票,有座位坐著,不然也得如身旁的人站立著,擁擠的程度一點也不比她們下午乘公交車時的低,甚至密度還要高。這種擁擠不堪最受苦的是其間的矮個子,頭得努力地上揚,不然便有窒息的危險,上揚也揚不起多高,隻能將臉麵朝著上方,仿佛在車的頂部尋找著什麽,能找什麽呢?隻能忍受著無窮無盡的被擁擠,因為這些人根本就沒有擠別人的能力。葛碧潭不敢多看幾眼這樣的人,尤其是低矮且瘦弱者,這些人臉上有受刑一般痛苦的表情,她有心讓座於別人,可是她僅僅隻有一個座位,滿車廂多是站立者,相比間甚至有超過坐著的人。不敢想象她一個女孩子擠在其中會有多麽的尷尬與痛苦不堪。下午公交車上也有如此的擁擠,但有周浩的盡力護衛,還有她們四人的互相照應,而且公交車隻短短的數十分鍾,這得十餘個小時。她雖然十分同情站立者,但麵對如此不堪的場麵她失去了讓座的勇氣,心裏卻不再坦然。這種如候鳥一般的人口大遷徙每年春節前後在中國這塊大地上都會上演,有如東非草原上角馬的遷徙一般,為生存而奔波。之前隻是耳聞或者電視見過罷了,今年不僅目睹,而且親身加入了其中,這才對前幾年看到的電視畫麵有了痛切的感觸。由此她聯想到古之蜀道人在途中多艱險,如今險道雖然成了通途,可是乘這樣的火車卻也不是一次輕鬆的旅程。中國古人能走鳥兒難以逾越的蜀道,今人沒有了那份艱辛卻有了這等的不堪。這能怪誰呢?怪行走在途中的人們?在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傳統習俗裏就有小農意識的存在,守著土地不出遠門在中國農民看來是最大的本分,這種思想的存在,嚴重束縛了人們的創造性,走向極端便演化為一種惰性,這在中國曆史上都是影響社會進步的阻力。近些年來,隨著中國這塊古老的土地上煥發出的經濟活力,農民不再甘心做一個安分守已的土裏刨食者,走出家門闖蕩外邊的世界,成為一種時尚,然而他們的坎坷命運不僅受到了春熙路上購物以及名為乘坐火車實則站立火車的種種歧視,她所看到的這兩點僅僅是他們命運中的小插曲而已,更大的經常性的是在常年累月的勞動當中。在她以為不幸的春熙路上的行走以及這時乘立火車,在他們甚至會以為是榮幸的事,回家後不僅不會向家人或者鄉親們訴說苦衷,反而會成為炫耀的美談。農民的厚道對於葛碧潭來說是有切身感觸的,她在他們中間長大,盡管脫離農村已有半年的時間,但她以為她的人生根植於農村,無論今後走多遠走多久對於農村及農民的感情是不會淡化的。正是這份深厚的感情才有了昨天春熙路上的同情與這時的憐惜。盡管眼前沒有一個是相識的人,但他們都是值得關愛的廣大農民的一部分。他們的闖蕩不僅是重塑農民形象的壯舉,而且是推動中國社會前行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他們走出家門不僅僅是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更是在改變著中國的命運——每一個農民衝破小農思想束縛的行動將會匯成一股強大的意識洪流,催化著新的意識形態在中國這塊有著幾千年傳統觀念的土地上實現一次曆史性的人文交觸。無論從個體發展的渴求,還是從社會進步的必然考量,這些人的行為都沒有錯,不僅沒有錯,而且值得稱頌,這是理論層麵的東西,現實是他們正在承受著不堪忍受的擁擠。不能怪他們,又能怪誰呢?鐵路運力資源的嚴重短缺是造成這種局麵的根源嗎?既然如此,葛碧潭的思維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再多的想象對此也是無濟於事的,因為她一個人比起這麽大的事情實在太渺小了。她懷著不坦蕩的心情合上了雙眼,不僅僅因為困倦的原因,更在於不忍心長久地目睹眼前的情形。迷迷糊糊中一個晚上很快地過去了,當她睜開眼睛時,車窗外已經有陽光的照耀。本能地伸伸懶腰,酸痛的反應更加劇烈,要伸腿時,僵硬得難以動彈,除了麻木幾乎再沒有別的感知,用雙手幾番挪動後,仿佛才恢複了知覺,一陣活動後,才感覺到了腿的存在。自己坐著有如此的不適,不敢想象
擁擠不堪中站立了一夜的人該是如何的痛苦了,他們會有如她以為的很快地過去了一個晚上嗎?仰著臉的人依然保持了從一開始就仿佛被吊起的動作,呼吸是唯一的奢求,至於腿腳及身體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過了一會坐在葛碧潭身邊的劉嘉露也醒了過來,臉上一副痛苦難堪的樣子,附在葛碧潭的耳邊壓低聲音說出了她有些內急的不適。坐在劉嘉露左邊的一位中年女性看出了她的難耐,等她坐直了身子後,用低聲悄悄對她說了一番話,意思是坐這種火車之前要有充分的準備,至少昨日一天不能進食進水,或進很少量的,否則的話,內急比饑渴更折磨人。這個人又給她現身說法不是從昨天而是在前天就為坐車做準備了,雖然有饑餓帶來的頭暈目眩,但卻不會有內急的發生。當這個女人說到這裏時,劉嘉露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這個人的臉,白得幾乎沒有了一絲血色,仿佛大病時的憔悴,從這樣的外表可以判斷這個人所說體內的不適一點也沒有誇張,而且有更加嚴重的可能。這個女人在她看過後又接著對她說出了下邊的意思,這種饑餓帶來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而一但內急則是無法解決也無法忍受的,孰輕孰重隻要有過這種經曆之後一定會作為經驗教訓汲取的。女人說完這些,見她的痛苦未減,更加壓低聲音問她是尿急還是……未等她回答又連續告訴她如果是尿急,身邊帶有衛生巾可以多放幾個應急,再要麽就……一旦憋出膀胱炎不是鬧著玩的,比起饑渴得頭暈目眩的後果嚴重多了,如果不是尿急而是……隻好強忍了!幸虧她是尿急,幸虧她帶了一包的衛生巾,幸虧有這好心人的建議。於是她深深地低下了頭在腳下的包裏取出了衛生巾,而且就勢完成了一係列的動作,等到抬起頭時,臉已經憋得通紅,但低頭之前的痛苦沒有了,她挺直身子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一種深陷泥淖拔出身來的快感,真實地體驗了一次從苦難當中解放了的滋味。她由此聯想起人類經常提問與思考的什麽是幸福的問題,有人就回答出了在急需要上廁所時得到了滿足便是幸福的答案,有的人聽後則嗤之以鼻,而且認為是玩世不恭的態度或者對別人的不尊重。她這時則認為,完全不是對幸福答案的褻瀆,而是一種真情實感的表露。隻要有過內急的人一定會有同感的,沒有過的人才是一種盲目的否定。她由自己又聯想到了眼前站立著的這群人,他們一定有如她身邊這位中年女性的經驗,不然他們真有自己一般的內急也沒有自己使用衛生巾的方便,就隻好尿在褲襠裏了。這樣想著的時候不由得閃現笑的念頭,但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這可能因為她剛剛經曆過了這樣的痛苦而無法形成笑容與笑聲,那怕是暗自發笑也沒有形成——她同情他們!她由此陷入一種無法名狀的精神痛苦中,為了不讓痛苦持續發酵,她轉移了自己的視線,先是望著窗外的景物,不一會便有眩暈的不適,便收回了視線,閉上眼睛又有眩暈的感覺,她意識到這是餓了,一時間不知將視線放到何處。她想到葛碧潭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於是麵向了葛碧潭問起了有沒有饑餓的感覺,回答是肯定的,本可以拿出包裏預備的食物吃的,但是麵對站立者的痛苦表情,饑餓仿佛不是非得解決的問題,隻要能坐著就有如內急之際找到了廁所一般的幸福,還顧得上饑餓的不適。何況麵對他們如何下咽呢?何況擔心吃後內急了又怎麽辦呢? 饑餓在這時算不得什麽!她又問起葛碧潭有沒有內急的忍耐,葛碧潭則表現得出乎意料的輕鬆,她初聞還以葛碧潭是裝出來的,但聽了解釋後才真正地相信了。原來葛碧潭也有如身邊中年婦女的做法,隻不過沒有那個人的極端罷了。葛碧潭告訴她昨天隻吃了一頓飯,而且吃得很少,從昨日一早起來就很少喝水,所以才有了這時的安然。葛碧潭還告訴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有過開學來時坐火車的一次經曆。盡管那個時候沒有這時的擁擠,但上廁所的不便也給她的旅途帶來了諸多的麻煩,尤其是一個人的旅程,上廁所時無人照看行李,廁所門口長時間的排隊,不習慣行駛間的大小便,總之這方麵的事很難順利完成。她悄悄告訴葛碧潭她剛才如何解決了問題,葛碧潭也悄悄告訴她早已看出來了,她不由得驚叫一聲,說她做得夠隱秘的了,葛碧潭再次悄悄對她講到,再隱秘貼著身子的人能沒有知覺嗎?隱秘隻能是對看不到的人而言的,凡是能看到的都知道那樣的動作是在幹什麽。劉嘉露聽後再次驚訝得不好意思起來,以至於臉上有點發紅。葛碧潭見狀安慰她這有什麽不妥的,完全是無奈之舉,還是坦然點。劉嘉露還真的一時難以坦然,但她看到擁擠得一塌糊塗的人時,也覺得自己的做法也如他們的無奈一樣。有的人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極限似的,嘴裏嘟囔著快到了,這是一種安慰呢?還是渴望呢?就在有人喃喃自語中,廣播裏傳來了火車將要晚點兩到三小時,聽到這樣的消息,反響最強烈的是站立的人們。看到這些人臉上的痛苦一下子又複加了沮喪,葛碧潭在同情中想到:人的生存能力是強大無比的,在困難中為了求得活下去能夠忍受難以想象的痛苦,車廂裏站著的人此時就有這樣的能力,即使再延長更久的時間他們也不會因此而對生存產生氣餒,隻不過身體多遭受些痛苦罷了。但也伴隨劇烈的情感活動?——憤怒!然而憤怒中除了忍受似乎沒有了別的出路,仿佛麵對刀俎的魚任人宰割,但是人卻不完全如魚一般地任由擺布,他們還有一條可供選擇的路——反抗。不過中國人的反抗精神隻存在於置於死地的時候,在能夠忍受的最大極限裏是不可能被觸怒到反抗的。這不是偶然的行為準則,而是中國儒家文化薰陶下的必然。傳統文化的繼承幾近崩潰,但在這樣的精神殘留上卻似乎有著根深蒂固的一麵。這樣想過之後,她對他們的同情中也多了一些哀憐。想擺脫這樣的思考,因為思考得越多越使她心痛,幾番努力後還是不能走出這種憐情,思維的欲望戰勝了抑製的企圖,她以回到了前天春熙路上對農民根本出路的思考上,除此之外,農民應該在走出現實困境中樹立一種自發的精神,不能一味地處在被驅使的地位,然而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葛碧潭隻能以哀歎結束這不切實際的思考,其至都有點嘲笑自己的這種想法,因為她對中國農村與農民的現狀太了解了。一時半會要解決現實的問題確實是不現實的,他們這時候回家要在火車上站立,明年的這個時候肯定還是站立,十年之後火車上能否有他們的座位還是一個不敢肯定的答案。這種同樣的價格不同的待遇隻有對他們來說是合理的,真的合理嗎?如果不被質疑便是人道的扭曲。坐火車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噩夢,如果他們不這樣認為是純樸呢?還是愚鈍呢?在葛碧潭的心目中他們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是難以磨滅的,她隻希望這樣的情況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是一個短暫的曆史過程而不是一段較長的曆史時期。她隻能做到這一點,除此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