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竊賊卻在此大行其盜!僅僅幾個小時的行走,春熙路就使他們產生諸多的感歎。春熙路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不是他們這種匆匆過客可以了解多少的,他們的感慨僅僅隻是表麵的感觸罷了。雖有相同的感慨,但不一定懷著相同的情感,有向往的,有不喜歡的,有既向往卻不十分喜歡的。人的感情不僅是複雜的,而且是變化的,可能因為時間或者際遇的變化而變化。無論人怎樣變化,不變的是春熙路上的商業繁榮以及貧富分化的遊人。他們此時不再走在春熙路上,隻不過是少了幾個人罷了,一點也不會改變春熙路上的熱鬧。五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一處公共汽車站牌下,查找著開往老校區附近的車次,而且看清了不過三四站的路程,如果不是疲勞,他們還真願意循著初來時打聽到的繞過春熙路的道路走著回去,可是這時的真實感覺是腿不能服從意誌力的指使,尤其是走到車站後,再也不想向前走一步了,甚至連站立的力量都有不濟。在這種疲憊的情況下,人的精神反應不僅僅與身體的承受能力相關,而且與環境的影響有著一定的關係。假設沒有公交車能不繼續行走嗎?人的這種依賴性往往是因為外部條件的誘發所致,這樣的行為似乎不能歸咎於意誌力方麵的問題,應該算是生活範疇裏的細節。人類社會進步的標尺以及進步的趨向往往體現在這種人文關懷上,能給人的生活提供最大的便捷與舒適才不失於以人為本理念的樹立,從這一角度出發他們選擇乘車而不再行走應該是正確的,況且疲勞與饑餓的折磨是客觀事實。等了不大一會功夫就遠遠看見過來了一輛所要乘坐的公交車,他們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做著乘車的準備,停下來時才看到車內擠滿了人,好在有人下車,上車後雖沒有座位,站著也比走路輕鬆了許多,擁擠雖有不爽快的厭煩,但對於他們疲乏的身軀擠嚴實了反而是依靠,仿佛省去了挺身的力氣。幾站的路程行走起來費力費時,乘車卻似乎在不經意間到了目的地,臨下車時仿佛有意猶未盡的感覺。從公交車站走到老校區的乘車點不過數百米的距離,不知是即將乘坐校車的舒適在望,還是經過公交車上的短暫休息,一行五人走起路來較之前精神了許多。乘坐校車返回新校區的人雖然不少,但排得長長的隊列在不停歇地前行,不要多長時間便可坐上不擁擠的校車。可能正是由於這樣的原因,疲憊的臉上又露出了笑意,站在他們前後的同學似乎都有同樣的表情,加之每個人手裏拎著的大包小包一看就知道是逛了一天的春熙路。上車後基本又是來時的座位順序,隻不過是座位向後移了些,董茜茜坐在了最後一排,她明顯沒有了來時透過車窗觀賞沿途景物的興致了,在車開啟後她還癡呆呆地朝著窗外望了一會,很快地眼睛就迷瞪了。車內一片安靜,來時的車上雖沒有喧嘩,但竊竊之聲還是有的,這時候的車內要說有聲音的話,就隻有引擎的轟鳴聲以及被淹沒得幾乎聽不到的微弱鼾聲。個把小時後,校車停在了新校區的停車點。個別同學為引擎的熄火而醒了過來,睜開惺忪的雙眼看見到學校了,喚醒身旁的同伴。這時司機高喊著以喚醒所有的同學。有的睡得實在懶於睜開雙眼,懶於下車去,可是這車真不是他們可以賴著不走的,留在最後的一兩個同學在司機師傅的催促下昏昏沉沉走下車時嘴裏斷斷續續地說著怨言。葛碧潭他們一行五人在聽到司機叫喊時很快地醒過來並且很快地下了車,等到最後的人踉踉蹌蹌走下車時,他們已經離開車走了幾十米遠了。快到餐廳門口時,他們猶豫了一下,確實餓到了急不可耐的程度,但帶著買來的衣物去吃飯難免不方便,況且跑了近乎一天的路,風塵仆仆,就此進餐廳吃飯也不衛生,還是決定回宿舍放了東西,洗過後再來吃飯。周浩的東西就由葛碧潭帶回去,他隻在外邊找個有水龍頭的地方洗洗臉等她們一塊吃飯,男生必定沒有女生那麽多的講究。


  幾個人一起吃過飯後,填飽了肚子仿佛一下子又恢複了體力,這時回憶起幾個小時前的經曆似有意猶未盡的遺憾——為什麽要早早地趕回來呢?去一次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幾個人湊齊了一起去更是難得,把當時的困倦忘得一幹二淨。這樣的表現不隻是在他們身上的偶爾發生,不少人甚至幾乎所有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曆。這可能就是人在事中與事後有著不盡相同的認知所為,他們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購物或者閑逛,遺憾的有無真可以忽略,如果真有計較便是矯揉造作。如果是一件關係人生走向的大事,不遺憾也是不行的。然而有多少人能在事中與事後認知完全一致呢?恐怕隻有智者能夠做到,庸者除了遺憾還是遺憾。


  明天就要回家了,忽然有種對於校園親切得不願離開的心動,這是平時從未有過的情愫。於是程紋璽提議在校園走走。葛碧潭則以回宿舍為周浩取東西為由辭別了她們三人,與周浩一起朝著女生院的方向走去。去春熙路因為是初次才與她們同行,下次未必會與她們去的,而很有可能是兩個人避過她們行動的。這時雖有取東西的正當理由,難道就沒有避開她們的用意嗎?對這一點劉嘉露比起程紋璽理解得深刻,更比董茜茜深了許多。所以她在聽到葛碧潭擺脫她們的措辭時,不僅痛快地答應著,而且流露出了狡猾的一笑,幸虧這時天色已暗,昏黃的路燈光下難以清晰地看出,不然又會引起程紋璽的好奇。她笑過之後拉了程紋璽的手朝著與葛碧潭相反的方向走去。董茜茜經過瞬間的猶豫之後似在不情願中跟著她們去了。她本想跟著葛碧潭的,即使再沒有過戀愛經驗的她也懂得這個時候跟去是極不合適的。


  周浩隨葛碧潭走到女生院大門口時停了下來,隻能在這裏等候了。昏暗的燈光下,大門口內側坐了一名年輕的女保安,盡管光線不明亮,但這個女保安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男生不是之前的那個男生,這一下子引起了她的興趣。因為周浩是第一次站在這裏等葛碧潭,雖然交往已經半學期了,但他沒有如李景餘前半學期幾乎每個周未的早晚都有可能站在這裏等候。女保安的好奇並沒有引起周浩的注意,他在她走向他並且越來越近時還以為她在盡職盡責,而且他還做好了被盤問的準備,他全神貫注地沒有等來她的盤問卻等來了她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他覺得這似乎也符合這類人的行為方式,所以也沒有太多的在意。這時葛碧潭拿了東西走來了,見這個女保安距離周浩這麽近,從遠處看見時還以為兩人在交談著什麽。所以走到跟前時與女保安招呼了一下,由於女保安完全沉浸在好奇的審視當中,沒有應答而是將審視的目光遊移於她與周浩的身上。與這女保安雖沒有幾次的交談,但一學期來的出出進進也可謂相當的熟悉,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與疑惑的表情。葛碧潭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對著女保安落落大方地道:“這是我的男朋友,第一次來到這裏,你不熟悉,下次就熟悉了。”說著便挽著周浩的胳膊揚長而去了。女保安在他們去後依然站著沒有動,仿佛凝固成了一座雕塑。大學校園裏戀愛的風靡似乎遠遠超過了學術氣氛的濃烈,這似乎也是難以避免的正常現象,青年男女聚集一起難免不奏響青春的樂章,擦出愛情的火花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戀愛的大行其道在大學也不是什麽忌諱的隱秘,盡管如此,女保安不僅不是熟視無睹,而且表現得異常的敏感,對於葛碧潭與周浩的戀愛好奇恐怕是因為之前有過李景餘的出現,使女保安有了錯覺而以為葛碧潭在情感方麵是一個隨便的女生。這種不夠了解情況的瞎猜往往會形成不好的印象,幸虧這個女保安僅僅是保安的角色,換了別的什麽角色,則不知造成多麽不好的影響。從這位女保安的表現中還可以看出,人們對於男女之情的好奇,盡管她每天可能見到不少男女生在大門口的約見,但她的好奇心不僅沒有麻木,反而更加的獵奇,這恐怕也是社會永保活力的一個動因。


  劉嘉露、程紋璽、董茜茜三人走到開學報名時開闊的廣場,仿佛想從開學之初的報名開始回憶,然而轉了一圈卻有了無趣的感覺,這是因為她們有的是對學校這個籠統概念的依戀,既包含學校生活也包含校園的風物,是一種比較抽象化了的情感活動,不是指向學校某一處或者校園的整個環境的。所以即使走遍校園的角角落落也不可能緩解這種情愫的,反而有可能更加的迷茫。加之三人僅僅是同學的關係,盡管是同寢室的關係,但分離之際的傷感遠沒有渴望見到家人的興奮,何況隻是一個月的假期分離,所以三個人沒有多少依依惜別的感情吐露。無趣與無言中返回了宿舍,各自收拾起回家的行李。葛碧潭與周浩則有惜別的不舍,盡管隻有一個月的時間,盡管有手機通話與短信的聯絡,甚至還可以網絡視頻,但別離還是讓他們失去了往日在一起的歡樂。他們沒有如她們繞著廣場的漫步,而是找了一處靜寂的地方相偎相依竊竊私語……


  至很晚葛碧潭才回到了宿舍,三人都已經睡著了,發出隻有少女才有的輕微的鼾聲,她沒有開燈,摸黑輕手輕腳簡單擦洗後睡了。這一夜是她這一學期裏在學校睡的最後一個晚上了,雖然有因白天逛春熙路的疲勞,但也有剛剛結束的與周浩相會的興奮以及淡淡的離愁,心情複雜得一時難以入睡中則難免浮想聯翩,首先想到的還是與周浩在一起的幸福,白天一整天都在一起,但有別人的在場,僅僅隻是相伴而已,隻有晚飯後的相會才能說一些不為外人所聽的情話。對於葛碧潭而言,今天晚上的經曆才可稱之為人生第一次的談情說愛。高中時代的一段經曆隻能算是有相同愛好中的友情,除了談文學、談學習從未有過卿卿我我的任何舉動。來三江大學的第一天遇到了李景餘,雖然對方癡迷到了無一複加的地步,但她卻始終沒有為之所動,為此還有過愧疚的不安,但感情是很難勉強的這一命題的深刻性與真理性從她與李景餘的相處中算是有了切身的體驗,這才理解了人們在遇到同樣困惑時,經常用一句強扭的瓜不甜,推辭是多麽地具有說服力。此言雖然通俗得近乎不足於引起聽者的注意,但一旦有過類似她與李景餘的這段經曆的人則會以為是富有深刻哲理的至理名言。在遇到周浩後毅然決然與李景餘斷絕往來時,她就是以此言安慰自己不安的靈魂的,一再提醒自己在事關愛情這種人生的大是大非問題麵前,一定要遵循古之箴言,不能以一時的衝動而莽撞,也不能因憐憫對方而動心,強扭的瓜不甜,委屈了自己而滿足對方的願望不僅是對自己不負責任的表現,而且也是對對方不負責的行為。常言的愛情是婚姻的基礎,什麽是愛情的基礎呢?兩心相悅恐怕是唯一而最堅實的基礎,否則的話愛情婚姻便是空中樓閣了。正是這句強扭的瓜不甜使她走出了與李景餘交往所留下的陰影。盡管她付出了這麽大的努力,但在不知情的女保安的心目中留下了什麽樣的印象呢?她似乎能想象得出,但她不可能對女保安做出任何解釋的。每一個人生活在這紛繁複雜的世界上,其行事風格、行為方式未必能夠獲得周圍人的稱讚,在不被理解中反而遭受許許多多不白的貶斥,隻要自己對得起道義,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可無悔地過好每一天。然而對於那些沒有良心的人則不能這樣評說,生活裏沒有良心的人確實不在少數,正是這些不良之徒的惡劣影響了人們對於善良者的正確認識。社會的複雜正在於不良者的胡作非為所致,社會也正是在這種好壞相生相克中不斷前行的,這樣的現實便是社會的客觀規律所在,不可能因人的好惡而有絲毫之改變。“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這句泛濫得幾乎成災的話可能就是針對這樣的社會現實而發出的一聲怒吼。這句話不僅適合於正義者,善良者的使用,似乎別有用心的人也在大張旗鼓地高喊著。誰又能怎麽樣呢?浮想聯翩中難免胡思亂想,思緒如一匹脫韁的野馬任意馳騁,想到社會問題她才覺得離題太遠了,回味的是與周浩的談情說愛,於是她又把思緒收回到了主題上。因周浩為她占座位有了第一次的正式相遇,正是這一次她心動了,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動了,甚至有難以抑製的衝動。動的不僅是情,不僅僅是精神方麵被調動了起來,連生理也有了變化,荷爾蒙因外部刺激而有所行動,麵頰緋紅是表麵最明顯的征狀,內心羞澀且心跳加快是潛藏的隱秘,行為失去了往常的自在與大方……這是她第一次體驗因為愛一個人而有這樣激烈的反應。這是她愛周浩邁出的第一步,是由他的“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外表觸發的;接下來的第二步是相互間的深入了解,對文學的相同愛好,尤其是對漢文唐詩的鍾情奠定了他們的愛情基礎,當然還是性恪以及品德等等諸多方麵的契舍便開始了攜手同行;今天晚上的在一起算是私會了,沒有談學習上的話題,也沒有談創辦古風詩社的事情,說的都是情話,可以說是邁向了第三步,之後還會有第四步、第五步……愛情的甜蜜今天晚上算是有了一次真切的體驗,這時回憶起前幾個小時說出的肉麻的話都有點不好意思,睡在黑暗裏的她暗自害羞,但在當時沒有絲毫的顧忌,而且總覺得不夠深刻,不夠紮實,不夠豐富多樣,絞盡腦汁地搜尋著關於情愛描寫的記憶,以便供自己表達的使用,但總有因為平時積累太少的遺憾,到這需要的時候不能盡情地達意。幸虧談情說愛不是演講比賽,在沒有了詞語時肢體的接觸似乎更能有效地表達愛意,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激動不已時來一次熱吻,撫摸著對方的臉,平時隻能觀賞,這時可以盡情地撫摸。還有凝霜的皓婉偶爾窺見後,倍感稀罕,這時周浩要摸個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多少次挑逗得周浩心神不寧,今晚數次吻過,用周浩的話說今晚他經曆了一次愛的釋放。之前隻有過一次橋頭的親吻,那是在他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葛碧潭激動時的突然來襲,未等他回過神時卻速速地結束了,對他來說僅僅是一次遭遇戰,很不過癮,到了天坨山上,他幾次蠢蠢欲動,可是麵對葛碧潭等許竹筠遲遲不到的急切與沉悶,加之烏鴉的鳴叫,他怕冒然行動中被她拒絕便難免陷入尷尬,於是收斂了衝動,在安分守已中陪著她等人,許竹筠的到來葛碧潭高興了起來,但怎麽也不可能完成他的心願。今晚他對她說出了當時的衝動與按捺,她反而責怪他缺少一個男人應有的勇氣,聽後他猛然從她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因為二人基本上是牽著手的,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表現出受驚的樣子,原來他站起來,剛要放聲高喊時怕驚動了巡邏的保安,隻好俯下身對著她說出自己的想法,他想高喊冤枉——當時受了委屈這時又受到了責怪,葛碧潭一把拉他坐下,對著他低聲吼道:“今晚不是補上了嗎?”而且在他無反應之後又吟出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而且又以責怪的口吻埋怨他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這哪裏是在埋怨或者責怪,這才是情到深處無言時的真情坦露。當他們幾個小時前的一幕幕浮現在她的眼前時,她在黑暗中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而且在想到他吻她的脖頸時,則反複撫摸著他吻過的地方,摸的感覺仿佛他吻的一樣。在充滿幸福的回味中不知過了多久,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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