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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她經過這樣的一番回旋之後,憤怒漸漸退去,情緒複歸於平靜。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空氣裏依舊彌漫的是風聲、喧囂聲夾雜隱隱約約的朗誦聲,但變化的是天空的陰雲正在密布,雨到跟前的感覺愈來愈明顯,過了沒有多久,雨開始淅淅瀝瀝地降落。深秋時節的雨水包含了更多的涼意,灑落在人身上似有難以承受的涼,紛紛撐開的傘立即形成花花麗麗的景觀,是情侶的相依相偎在同一傘下,少數沒有帶傘的難於在雨中久呆隻能離去。葛碧潭來這裏後,已經漸漸適應與習慣了這種多雨的氣候特點,書包裏經常帶著一柄傘,需要時可以即刻拿出來,這時就派上了用場。李景餘也帶了傘,出門帶傘幾乎是生活在這裏的人的必備,尤其是在秋季,下雨是經常的事情,剛才離去的人會不會是因為厭倦本想早退,恰好雨給了充足的理由,所以才沒有拿出帶在書包裏的傘。葛碧潭在雨降下的那一刻就萌生了這樣的想法,但發現李景餘沒有早退的意思,所以沒有將想法付諸行動,朗誦本來就有風聲、嘈雜聲的幹擾,這時再增加了雨聲,四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加之傘的遮掩,更沒有了聽朗誦的效果,隻有一片混亂縈繞在耳畔。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組織者就決定半途而廢了,因為朗誦的人中不乏不能背誦者,一手撐傘,又一隻手持稿紙被風吹得無法閱讀,無奈中每次得走上兩個人,一人幫著撐傘,一人才得勉強朗誦。這樣地過了幾個人,組織者、朗誦者、觀者可能形成了一個共識——太多無聊的行為,少有朗誦的情調,所以在乏味中便草草宣布這次秋風吟誦活動就此結束。


  風雨中情侶紛紛結伴而行,傘給了這些人親昵的最好掩護,一柄傘下唯見有四條腿的移動,卻難以看清手與頭部的動作。這是走在人群後邊的葛碧潭眼裏的一幅秋雨人物畫麵。她與李景餘各執傘柄緩步走在斜風細雨裏,雨打濕了褲角,有微涼的不適,但她沒有太多的在意,因為她沒有急切避雨的想法,反而覺得走在雨裏才有了少有的寧靜,剛才聚集的那群人愈來愈遠離他們,這與她走得緩慢直接相關,與走在前邊的人漸漸拉開了距離。至於李景餘的感受是什麽不是很清楚,但有一點很是明了,隻要能與她呆在一起即使是刀山火海也會在所不辭的,何況這點小雨算得了什麽。之前雨剛開始下時,她所看到的的他沒有早退的意思完全是一種錯覺,他在乎的隻是與她在一起,仿佛認真觀賞朗誦才是一種幌子。不要說她提出離開他會堅決執行,即使她不打招呼地離去他也會緊隨其後,而且還會編出隨行的恰當理由,不管怎樣他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能夠與她相攜相伴。所以走在這四境無人的雨中,即使沒有交談,沒有對視,沒有……他也十分地滿足,因為她在他的身邊。然而,她未必完全明白他的用心,她這時享受的是雨中的寧靜,尤其是剛剛經曆過紛繁的嘈雜之後,能有這樣的環境,她以為是天賜的福分——這雨仿佛是對之前紛擾的洗刷;這風仿佛要把之前的煩惱帶去。經過一段行走她的心情漸漸好轉,這似乎有點違背人之常情——雨帶給人的往往是煩悶,尤其是綿綿的秋雨更是惱人,但她此時此地卻有著異乎尋常的感覺。是她有著不群的性格,還是庸俗使她的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個性顯得孤獨與叛逆。不管是什麽,她都會堅持自己的主張——扛起文學複古的這麵旗幟前行!這似乎有點狂妄自大,對這一點她心中也很清楚,所以並未有過一次喊在嘴上的表現,而是深深地埋藏心間,仿佛一顆深埋土壤裏的種子,將會在經久的蘊育中發芽生長,以至……成功與失敗不是她的一己之力可以確定的,所以她既有成功的渴望,也有失敗的承擔,隻要為信念努力了,就不辜負人生。現實的殘酷性何至於眾人目光裏流露出的驚異,隻要自己的信念付諸行動,招致什麽樣的打擊是不可想象的。她雖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但也伴隨著些許的憂慮,必定是勢單力薄的孤軍奮戰,她深知自己沒有韓愈的才智與社會地位,盡管韓愈被稱之為起自布衣,但即使這樣的身份她也不具備,何以有他後來的身份與地位?何以如其建立“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不朽功勳。這隻能是抱負而已,所以她將新年深藏心中不敢坦露。


  走在她身邊的李景餘是不可能理解她有這麽沉重得近乎悲涼的抱負,但他此時有按捺不住的激動想與她分享,其中主要的是想聽聽她對自己剛才朗誦詩的評價,他本想看在下場之後立即會博得她的好評,沒想到她一直沉默得一言不發,越是這樣他越是覺得不好意思征求她的看法,竟然懷疑起是詩的不佳,她才有了這樣的表現與冷冰冰的態度,豈不知她是被別人驚異的眼光擾亂了心緒陷入沉思才忽視了對他詩的評說。當他這時詢問起這方麵的內容時,她先是對他做了簡短的解釋,請他諒解沒有在第一時間給予誇讚,然後細細分析了詩的好處,不過她也毫不掩飾地指出了這首詩的不足——似乎有些短,給人一種不當止而止的感覺,有一種意猶未盡的不足興,當然也可以用戛然而止、餘音不盡給予合理的解釋,這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道理。不論是說優點還是說缺點,她的措詞都很溫婉,這一點他有特別明顯的感覺,還有令他感動的一點,在評說的整個過程裏始終都表現得很認真,看不出有絲毫的敷衍。所以在她侃侃而談時,他未有一次的插話,而是不住地點頭表示出誠懇接受的態度。在她停止了評說後,他才一再地表達著感謝的意思。他的謙遜讓她多少感到了不適,為了避開這一話題,她對他講起了創作《菊頌》這首短詩的體會,又由此引發出她曾經在閱讀《紅樓夢》時創作的一首《野菊》並序的律詩:“讀《紅樓夢》菊花詩感歎閨中裙釵不知野狀,寶黛前身之處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及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野菊,吾試以補。高崖低岸見叢綠,適時應景綻眼迷。片片黃澄點秋色,陣陣藥氣襲人心。霜冷徒顯草質堅,露濕憑添花蕊鮮。傲立西風飄香遠,待得寒冬藏雪間。”他在聽這首詩時,不僅感慨她的才情,更感歎她的膽大妄為,敢於補寫《紅樓夢》的菊花詩,口氣不小,但他沒有說出來,隻是停留在內心的活動,但從目光裏她看得出佩服與驚愕同在。由他的這一目光勾起了她對之前驚異目光的回想,便難以自抑地將看到別人驚異目光的情形以及感受向他訴說了一遍。而他聽後大不以為然,給她的解釋是,別人目光裏流露出的驚異完全是由她美麗的容顏引發,不是對詩的不認同所致。而且他以當時緊隨其後真切地見證了那些人驚異的目光而佐證。以別人為借口當麵被讚以美麗在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而且這一次竟然是出自一個男同學之口,她在驚訝中流露出了些微的羞澀。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容顏與美麗的形容不十分相稱,不具備普遍概念上的美麗,但卻有著獨特的魅力,如果能夠欣賞她獨具的美則比常人眼裏的美麗更具吸引力。至於李景餘真有這樣的法眼,還是乖巧中地說出了一通恭維的話,她一時半會還難以分辨清楚,所以短暫的驚訝過後,她鄭重地對他道:“我明確地告訴你,即使怎樣地看不懂那些人目光流露出的驚異包含的是什麽意思,但有一點我是很明白的,說我美麗是虛假的微詞,今後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李景餘聞言立刻表現得局促不安起來,忙解釋道:“你冤枉我了,這不是什麽微詞,是真實的形容,你可能不覺得……”把剛要出口的詞咽了回去,他記住了她的警告,所以在接下來的話中運用了代詞。“但在你的身上確實有著非凡的氣質,比起那個更富有吸引力,這才使得別人產生了驚異,難道我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在她的身上有著不同凡響的氣質這一點上她也如不具備普遍意義上的美麗一樣清楚,她脫俗的氣質曾經受到不少人的稱頌與青睞,但在有些人看來卻是桀驁不馴,無論是好評還是詆毀都不可能動搖她保持脫俗氣質的立場。在這一點上她常常以古之女神青琴自喻!既然他有這樣的解釋,她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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