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時候也不早了,已近晚飯,秋天的白晝還不算短,這時太陽漸漸下行,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天坨山給青草綠樹增添了別樣的風韻——在視覺和感覺上隻有陽光紅豔的眷戀,沒有了日炎的怯懼,可惜這樣的美色不能停得長久,而是瞬間即逝。葛碧潭以特有的文學情懷對此似有更多的感觸,所以在夕陽未完全消失之際她提議離開,然而程紋璽多有不舍,堅持要等到送走最後一抹陽光再離去,葛碧潭心中雖有不悅,但沒有堅持己見,還是依從了三人。她本想對天坨山的第一次造訪留下一絲美好的回憶——夕陽輝映下的翠綠景致。陽光的退去,似乎一下子黯淡了許多,這究竟是自然現象的真實,還是心理暗示的結果,不管怎樣都使她們失去了繼續逗留下去的興趣。葛碧潭在隨後沒再提起返回,可是日落後四人在悄無聲息中紛紛離去,仿佛暗色就是返回的命令。葛碧潭還有自己的體會——太陽的退去使她驟剩落寞的心境,不再有如之前的歡娛。四人在無言中走下天坨山,沒有了去時的歡呼雀躍。


  默默地走過了一段路,出現在她們麵前的是一座規模較大的建築,近前但見由當代書法名家題寫的圖書館三個草字赫然貼在顯著的位置。像她們這種剛入校不知道這裏是圖書樓的人在遠一點的地方還真有點不好識別這三個字。四個人不知是被眼前這宏大的建築所震撼,還是對其中藏書的向往,一下子改變了一路走來的沉寂而顯得興奮起來,四人一起踏上台階,走到門前才知道門關閉著,今日圖書館沒有開放。葛碧潭站在圖書館的門前抬頭仰望,樓尖仿佛高聳入天,立即感到了自身與樓反差很大,心裏頓生自己渺小的感悟。在停止仰望後,她把目光先後投向了三個人的身上,想感覺她們是否有與自己同樣的反應。程紋璽一邊觸碰著樓體一邊發出她特有的驚訝時才有的感歎,而且還不斷地詢問著身邊董茜茜的感受,董茜茜沒有用語言回答她,隻是以可掬的笑容表示出了對她感歎的讚成。劉嘉露則做出一副沉思的樣子,不知在想著什麽,但一定是與這座巨型建築或者深藏其間的圖書有關的思考。又是程紋璽突發奇想,提議在圖書館的樓前留個影作為第一次謁見的紀念,而且她還作出了解釋——雖然第一次造訪沒能入內,但把這個時刻留在影像裏不失為美好的回憶。於是四個人又走下台階,準備用手機照相。天色雖已暗得幾乎不能滿足攝影的光需,但她們還是固執地紛紛留了影,效果不如光照充足時的清晰,但樓的輪廓與人的形象還是分辨得清的。程紋璽在照完後開玩笑地解釋——要留下的正是這個昏暗的時刻,隻要真實比什麽都好……這句話勾起了葛碧潭的一係列遐想——真實應該是最具生命力的本質存在,尤其是文學的真實性可以勝過任何高超的藝術手段,可是現代文學中有多少文學作品符合這樣的特點呢?古代流傳下來的佳作哪一個不是以現實主義的手法體現其存在價值的?以現實的格局回歸本真的文學創造談何容易,一種良好風氣形成必須建立在與不好風氣鬥爭的消長中,有誰能扛起鬥爭的旗幟,又有多少人能搖旗呐喊呢?這都不是一件說幹就能幹成的輕而易舉的事情,而是一個浩大的係統工程——文學的複興。韓愈舉起了唐朝複古文學的大旗,有了唐宋八大家永不消失的風采——純樸而不華麗的文風,然而後代秉承者能有多人呢?為什麽文學就難於擺脫形式主義的桎梏呢?難道僅僅是文學在藝術上的片麵追求所導致得難於走出這一怪圈嗎?即使過去有這樣的偏頗,所謂藝術至上的追求者使文學脫離了正確的軌道,而現實是不僅沒有現實主義的風氣,連藝術至上的表現都談不上存在,完全就是一種頹廢了的文學類型——什麽武俠、什麽演繹曆史、什麽純粹的言情,說穿了就是色情。這樣的類型不僅失去了文學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相反的是社會的意識形態製造了諸多的混亂,尤其在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的性格形成過程中造成了迷茫。難道步入工業生產的時代就必須是這樣的社會意識形態嗎?難道市場經濟下就必須是唯利是從嗎?難道是非的觀念就要退出曆史舞台嗎?難道正義的力量沒有了存在的空間嗎?這都是需要現實主義文學所捍衛的東西,可是這麵旗幟由誰高高舉起,今日的韓愈再世會是誰呢?今日的建安風骨由誰重塑呢?今日的風雅由誰繼承呢?這些問題都是她日思夜想苦苦不得其要的困惑,所以在聽到程紋璽提出真實這樣的字眼時,難免不勾起她的憂思。在離開圖書大樓走向飯堂的一段較長的路途上,由於她深陷思慮,所以又行走在了三個人的後邊。


  在這初來乍到的大學校園近乎一天的漫遊,比起曾經的高中葛碧潭有了許多新奇的感受,特別是文學社團使她產生了有所歸宿的欣慰,雖然她還沒有成為春江詩社的正式一員,但她會積極參加活動,不會因為社長以及個別成員的不友好而有絲毫影響,因為她鍾愛的是文學而不是別的什麽,隻要能為文學做出貢獻,她是不會計較除此之外的一切,除非文學觀念上的差異。她是懷著文學複興的夢想來到這裏的,而這裏能否給她提供實現這一夢想的平台,或者她是否能搭建新的舞台,就看她今後能付出多大的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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