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請君入甕
說到底,她對杜恪辰的了解並不深,她不清楚她一旦坦白之後,他會驟然離去,還是謹守承諾。他是說過,他會以杜恪辰之名守她護她,然而她要的僅僅是杜恪辰是不夠的。她需要的是這個男人和他所擁有的權力,甚至是他身後四十萬的鎮西軍。
裴語馨的事件發生後,她唯一能做的是按兵不動,把自己的性命交給杜恪辰。杜恪辰說過不會殺她,可她卻是不信的,他如果相信她所說的,就不會把她留在地牢,還有夏菊和銀翹都關了起來。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時,地牢的門突然開了。
一道纖細的身影鑽了進來,靈活地打開牢房的鎖,身手輕盈地走過來。
錢若水倏地翻身坐起,從不離開地刀刃抵上那人的脖頸,“秀秀?”
這不是蕭雲卿安插到她東院的侍婢,另一個已經被杜恪辰發落了,秀秀一直都被當成粗使的丫頭,平時話少,沒人注意到她,漸漸地就被遺忘了。
秀秀高舉雙手,“自己人。有人讓我來見你,讓你稍安勿躁,他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出去的。”
“自己人?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誰可以相信,誰不能相信,錢若水沒有把握,雖然她身處其中,卻沒有同伴,她一直孤身奮戰。
秀秀說:“那封密函是我放在你房間的。”
原來秀秀是皇上的人。
“什麽密函,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錢若水仍然裝傻。
“離間王爺和管易,你做得很好。如今因為裴語馨的死,王爺和管易已經反目,加上你之前讓霍二掌櫃接近管易,管易很快就能為你所用。”秀秀不管她相不相信,繼續說著,“你不會死,但可能會失去王爺對你的信任。你需要熬過一段很長的時間,能不能重新得寵,隻能看王爺對你的用情了。”
錢若水搖頭,“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
“你不用裝了,主子讓我告訴你,他會盡快來見你。”
錢若水眸光微寒,手腕一轉,刀鋒劃過秀秀的脖頸,鮮血噴薄而出,她已然變成了一具屍體。
地牢的守衛聽到動靜,進來一看,隻見錢若水一臉淡漠,盤坐在髒亂的榻上,“我要見王爺。”
那人不敢怠慢,慌忙去請杜恪辰。
杜恪辰來的時候,秀秀的屍首已經涼透,鮮血凝結。
“你殺的?”他一直知道錢若水身上有刀,也有本事殺人於無形,但他從沒見她殺過人。這是第一次,她在屍體麵前神情淡然,仿佛她輾死的不過是一隻螞蟻。處於深閨之中的世家女,就算是為了防身學些武功也隻是花拳繡腿,而錢若水卻深諳擒賊擒王的道理,且能全身而退。如今他再一次見識到她過人的本領,突然慶幸自己竟然還活著。
“我不殺她,她就要殺我了。”錢若水處之泰然。
杜恪辰不認識秀秀,“這人是府裏的?”
王讚回道:“此人是東院的侍婢。”
“你自己的人?”杜恪辰問她。
她冷笑,“王妃塞給我的人。”
杜恪辰用眼神詢問王讚,王讚頷首確認。
錢若水沒有漏掉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頓時有些失望。杜恪辰對她的信任,竟到了如此薄弱的地步,她還天真地以為,杜恪辰不會讓她失望。
“她沒有兵器,你為何殺了她?”杜恪辰語氣不佳,在查探過屍體過,他很快發現秀秀的身上沒有可以行凶的兵刃,並不存在對錢若水不利的行為。
“本能反應而已。”她答得坦然,“她瞞過守衛進來,難道是想給我送夜宵嗎?我可沒有心思跟她秉燭夜談。”
杜恪辰已經聽過守衛的報告,語氣軟了下來,“那你也不該殺了她。”
“難道等著她殺我嗎?”她的語氣卻愈發生硬,“王爺是覺得我該被殺人滅口,總好過讓您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向管易交代。”
杜恪辰目光森冷,“你竟然不相信本王!”
她迎向他的目光,同樣沒有溫度,但唇邊卻漾開如花的笑顏,“那麽王爺相信過我嗎?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對我沒有絲毫的猜忌嗎?”
錢若水不想再玩虛情假意的遊戲,總要過這一關,又何苦自欺欺人。
杜恪辰轉身憤然離去,他不是不想辯駁,而是無力申辯,因為錢若水說中了他的心事,並且直戳他的心房。
他無地自容,為自己曾經做的承諾,並親手推翻,而感到羞愧。
他們之間似乎從來沒有過真正的信任,隻不過被他極力壓製著。
走出地牢,王讚的神情複雜,“怎麽會是秀秀呢?他應該會來的,他不可能不來。”
“你在說誰?”杜恪辰停步回眸,“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的。”
夜已深,四周過分的安靜,連持戟巡查的士兵都不見蹤跡。王讚明明記得,在地牢的周圍他安排了兩隊的人馬。就是在橫刀閣的附近,也是不間斷的巡邏,可人都去哪了。
沒有他的命令,他會斷然不會撤離職守。
“有人來了。”除了他,還有一個人能指揮王府的侍衛。
杜恪辰閉口不言,跟著王讚往內宅邁開步子,寒風淒厲,如刀子般劃過臉頰,寒冷卻讓人忘了疼痛。
王讚在接近西院的地方放緩腳步,杜恪辰也不多問,跟著他繞過前門,往偏西的方向慢步走去。
平整的積雪地上,有一串很淺的腳印,在接近院牆的地方消失不見。
王讚踩著腳印的方向,把腳步放得很輕,可還是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但很快就被呼嘯而來的風聲覆蓋掉了。
他貼著院牆站著,示意杜恪辰噤聲。
這時,從院內傳來一陣說話聲,那個說話的人把聲音壓得極低,似乎是怕被人認出來,語氣有一種刻意拉長的緩慢。
“我跟你交代過的,不能動錢若水,你還是一意孤行。”
“我沒有動過她,請不要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在這個王府中,都把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是楚瑜的聲音,夾著風聲傳了過來,並不太真切,“你不能因為她殺了人,而認為一定是我做的。”
“我查過裴氏的屍體,她中的是蠱毒。你不會想說,在王府中還有另一個人懂得此毒吧?”
楚瑜說:“可你就算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沒人會相信,太妃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你是誰?你說是我,王爺就會相信是我嗎?”
那個聲音停了半晌,“我是誰你無須知道,你隻要知道,你離死期不遠了。你放心,你在京城的弟弟,我會讓人幫你照顧。”
“我對王爺還有用,沒了我,太妃就會死。”
“解太妃蠱毒的藥,隻有我才有。”那人冷笑,“你的性命長短取決於我,原本我覺得你還有用處,可如今你的存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是因為錢若水嗎?”
“錢若水的身份特殊,皇上命我必須保證她的生命安全,我已經多次警告過你,不能碰她,可以不聽勸。對於一個不聽命於我的手下,你讓我如何留你。”
楚瑜聲音提高,“難道不是因為她是唯一能被王爺寵愛的女人,皇上終於派對了人?”
“你的懷疑並不代表真相,你以為錢若水跟你一樣,這樣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殺了她,因為她得到你不曾得到過的東西。你對她所有的偏見,都來源你自身的低微與不堪。可她跟我們不一樣。我們隻能生活在陰暗中,她卻是風華成千,你我隻能望其項背。”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快死了,就算知道對你也沒有意義。”
杜恪辰屏住呼吸,眉頭越蹙越緊,可他卻無從分辨聲音的主人,隻能依稀從他的話語中去猜測,在他即將要接近答案的時候,他又自我否定。
不可能,絕對不會是他。
王讚用手勢請示他,要不要翻牆過去,被杜恪辰搖頭拒絕了。
有時候,越接近真相,越害怕知道真相。
“就不能遂了我的心願,讓我看一眼這三年來我到底聽命於誰?”楚瑜的輪椅滾動,她來到窗邊,“死也能死個明白。”
“你向來是個聰明的人,為何偏偏要以身涉險?”
“你怕嗎?”
“怕?我從來就不知道怕是什麽。隻是不願意讓你知道我是誰而已,因為你不配知道。一個任務失敗者,一個被發現的細作,他的下場隻能是死亡。而你已經苟活多年,若不是因為你還有用處,我豈會留你到今日。”那人的語氣自負,語速也漸漸加快,“不過,你既然這麽想死,我就成全你。”
隻聽見一陣窗戶被用力劈開的聲響,楚瑜的輪椅掀翻在地,她奮力掙脫,可畢竟受雙腿的拖累,有心無力。她抬起頭,瞧見那張熟悉的臉,大聲驚呼:“怎麽是你!”
“所以我說過,知道我是誰的時候,就是你的死期。”那人掐住她的咽喉,手腕用力。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院牆外的杜恪辰始終沒有衝進去,在雪又飄落時,他邁開步伐,悄無聲息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