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江邊的風很大，渡輪碾開渾濁的江水，汽笛聲隨著江風遠去。
這是一片江邊濕地，齊腰深的蘆葦叢中，放一具屍體，化作白骨也不見得有誰會發現。
李興國雖然是敢扛著汽油瓶當炸彈的人，但那是在毫無退路的情況下，那會兒他家窮人醜就這麽一棟小房子，要是被拆了，他就隻有落魄到要飯的地步了，所以才能狠下心做出點汽油瓶的事兒。
但現在，他銀行卡裏有五位數的存款，名下有兩套拆遷安置房，哦，其實隻有一套了，另一套寫的是老婆的名字，而且還有個未出生的孩子等著他，就在他人生最大的夢想馬上就要實現的時候，再讓他拿著汽油瓶子，這無異於癡人說夢了。
生活有了希望，才會有繼續活下去的欲望，也會越來越怕死。
而此刻，李興國卻被謝天拉到了江邊的蘆葦蕩裏，他知道，對方捏死自己就像捏死螞蟻一樣簡單，自己的生死，全在這人的一念之間。
所以他毫不猶豫的跪下磕頭，額頭在濕漉漉的泥土裏撞擊著，但過了兩秒鍾，他的肩膀被人按住了，不管他再如何用力，腦袋都低不下去。
在李興國跪下去的那一刻，謝天就側了側身站在一旁，他受不起一個四十來歲老爺們兒的磕頭大禮。
他鬆開手，李興國糾結許久，還是沒敢站起來，謝天索性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遞過去，李興國顫抖著手接過煙。
古代死囚臨刑前，都有一頓好酒好肉的，他想著，自己的好酒好肉是一支煙嗎？
兩人在廣闊的江邊吞雲吐霧，謝天凝視著江麵說道：“你該跪的不是我，而是天地良心。”
李興國手指僵硬，半晌才說道：“謝總，這，這事兒是我不對。”
“哦？”謝天轉頭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問，“你哪裏不對了？”
李興國說道：“當初要不是你，我恐怕就真的拿著汽油把自己點了，現在恐怕就是一堆爛泥了，也不會有現在有魚有肉有酒喝有老婆睡的李興國了。我記得我還小的時候，那時候我爸還沒活著，他躺在床上，家裏沒米揭不開鍋，村子裏就常常有人隔三差五送過來吃的，所以我才沒有被餓死，那會兒我爸就經常說做人要知恩圖報，他用一個小本子記著給我們送吃的的人，哪家哪戶哪天送過來了什麽東西，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興國手中的煙灰被江風吹散，他繼續說道：“我爸死前的那天晚上，他把那個小本子放在我手裏，讓我發誓，長大後要把上麵的賬全還了，我答應之後他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我在村子裏吃百家飯長大，去工地上打工，每個月賺錢能養活自己，漸漸的存了點錢，在村裏人幫助下蓋起了房子，我們葛家村雖然刁民多，但他們心眼並不壞，對我這個外姓人，他們都是能幫的就幫，我蓋房子找人幫忙，大夥兒就出人出力，卻不收一分錢，隻管飯就行，但後來房子蓋好了，拆遷的卻來了，這房子是我的，也是大夥兒的，我不能讓房子就這麽被人拆了啊！”
因為常年風吹日曬的緣故，李興國的皮膚很黑，皺紋很深，頭頂上的白發多過黑發，看著不像是四十歲，卻像是五十多歲。
謝天沉默片刻問道：“那為什麽非但沒有謝我，還去我的地盤搗亂？”
李興國微微別過頭，不敢去看謝天的眼睛，說道：“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地盤啊。”
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抖了出來，從結婚到吳大壯找上自己，再到去工地鬧事，最後到那個私人診所，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手中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他抽了一口，丟掉煙屁股說：“那天的在診所看到的那個人，吳大壯叫他三哥，我知道那人不是吳大壯他們那種一般的混社會的，後來聽吳大壯說，那人是南城兄弟盟的大佬。”
他終於轉頭看著謝天說道：“謝總，這些人不好惹，他們手裏有槍，你功夫再好，也頂不住別人一槍子兒啊！”
男人的眼神中帶著畏懼和擔憂，謝天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中帶著的真誠，笑了笑，抽了口煙，沒有說話。
李興國訕訕的笑笑，他是個小人物，也很有小人物的自覺，謝天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李興國一個激靈，這是要送自己上路了嗎？
他顫顫巍巍著撐著腿站起來，哆嗦著說：“謝總，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謝天問道：“什麽事？”
“我做的一切我自己扛，我可以死，但請你放過我老婆還有我沒出生的孩子。”他說著，祈求似的看著謝天。
謝天微微一笑：“你覺得你做的事情已經能讓你用一條命去償？”
也不等李興國說話，謝天搖了搖頭，丟過來一個東西，“內存卡，會用吧？裏麵有個視頻，你自己看看。”
李興國掏出手機換了內存卡，他雖然不會用電腦，但手機還是會用的，以前在工地的時候晚上無聊就喜歡用手機看連續劇，他打開播放器，搜索出內存卡裏的視頻，才看了一秒，整個人就愣住了。
這是他老婆偷人的視頻，哼哼啊啊熟悉的聲音響起，很快被江風吹散。
謝天把煙蒂丟進江水裏，感歎著，有時候，人心比這江水還渾濁啊。
手中的手機像是一個恐怖的魔鬼，李興國恐懼的拋出手機，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進江水裏，隻濺起一個毫不起眼的浪花。
謝天搖搖頭，從兜裏摸出一張疊好的診斷書遞過去：“醫院的底案，你老婆先天不孕不育。”
李興國拿著診斷書，茫然的看著謝天，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臉色蒼白，然後把頭埋在膝蓋裏，一會兒涕淚橫流，一會兒怒目圓睜，一會兒茫然四顧，他的期望，他的所有，他當爹的興奮心情，都被一段不到十分鍾的視屏和一張診斷書毀的一幹二淨了。
謝天轉身看著江麵，一根煙的功夫，兩輛車前後駛來，前麵是一輛SUV，後麵是一輛麵包車。
車停在路虎旁邊，紫夜從SUV車上下來，走到謝天身旁附耳幾句，然後看了看旁邊幾乎崩潰的李興國，謝天搖了搖頭，轉身拍了拍李興國的肩膀，李興國癡癡的看著江麵，雙眼迷茫。
謝天沉默片刻，說道：“大丈夫何患無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