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以狠製狠
當朔方燃起烽煙,迎接朝陽到來,閱兵的號角聲從遠處一聲一聲長長慢慢地傳遞過來,銅鑼響,巨鼓鳴,黃金台下,烏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的人海,神色肅穆,整裝待發,形成一個又一個方隊。
風止雪消,萬裏長空,流雲百轉。山穀陡峭難行,有將者白馬金羈,手中旗幟獵獵,喊陣之聲響徹全軍,回應的呼聲和鐵靴相觸的聲音如雷滾滾,山搖地動,響徹整個華夏大地。這樣聲勢浩大的場麵,就算是我老到眼花耳鳴,仍然能夠憑著鮮明的記憶,一點一點勾勒描繪出來。
而這還隻是秦國守衛鹹陽的王師部隊,不是蒙恬率領的十萬蒙家軍,也不包括皇帝手中的虎豹軍團,更不可能會是秦國的全部兵力。為此我也終於知道了胡亥未來的敗家程度,能在這樣的強勢下,失了國家丟了帝位,確實是個人才。
我看向站在最高出的那位千古一帝,他頭戴十二旒裘冕,穿著玄黑大裘禮服,玉帶金紋,綬帶垂垂,足蹬步雲翹頭履,不怒而威的氣勢震懾百官萬軍。
我默默地想起高中時期的那篇課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六合,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裏。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締造的。
“姓盧的總是站在陛下最近的位置,難道就沒人懷疑,他是陛下的男寵?”我在這種強大無形的壓迫力下忍不住想蹦兩句垃圾話。
胡亥不露聲色地斜了我一眼,“那麽趙高,是不是第二男寵呢?”我聞言,果不其然,趙高就站在盧千機的旁邊,離皇帝也很是親近,可按照他的官職品階,根本不夠站在那個位置。
依稀記得,我曾經是在某耽美大站看過很多篇皇帝和趙高的文,胡亥這麽一說倒是很啟發我。可惜了,曆史就必須得按曆史套路走,不可能應廣大腐女要求,硬生生把BG文逼成BL文。
我正要接茬,鄭夫人忽然橫過來個嚴厲的眼神,已是把我和胡亥竊竊私語的畫麵盡收眼底。我有些討厭她這樣的眼神,左右現在無人主注意,就很沒大沒小地朝她翻了白眼。她若真要為這個鬧起來,我大可抵死不認,誰還不能無賴了咋滴。
鄭夫人像是從沒被人這麽輕蔑對待過,但也不過皺了皺眉,不再搭理我。我心底暗暗得意,就是喜歡看你這種看不慣我就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這麽一鬧,我也能適應了眼下的壓迫感,捱到了閱兵結束。我們在驪山統共待了兩個月不到,今日啟程已經是冬天的最後幾天,我掐了掐日子,回宮的第三天就是大年初一。
因我有傷在身,不便騎馬,胡亥特地安排了了輛一匹馬拉的小車,而自己放著與趙欣同乘的四馬香車不坐,來跟我擠,還美名其曰,擠一擠暖和。於是我就“順理成章”地想起了答應過千羽閣眾人坑他請客的事情。
“反正闔宮不慶年下,我們不如帶晗兒出宮去夢蝶坊和大家一塊過,也好兌現兌現我請客你出錢的那個承諾嘛。”我賊精精地眨巴著眼睛道。
“夢蝶坊不行,我們冒然聚集在那,會暴露蕪姬的身份。倒不如回到千羽閣,再小住上幾日,待元宵家宴再回來。”胡亥正閉目養神,快到春天了,他的瞌睡也越來越多了。
“你是懶得應付開春後宮中瑣事罷。”我抄手於胸,向後輕仰道。
他緩緩睜開了眼,“荷華皇後的案子我有個地方覺得很是奇怪,但在宮中行事諸多不便,還不如回自己的老巢,快捷方便。”
“有什麽好奇怪的?”我滿臉茫然地問,這個案子在我這裏早就被打上了完結的標簽,就差在皇帝跟前和鄭夫人當麵對質的功夫了。
“你同扶蘇在一處三年,都沒有發現麽,他那雙眼睛和鄭夫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話聽著聽著竟還是能咀嚼出幾分酸味。
“兒子像媽,不是很正常的事麽?”說實話,我雖然一直覺得扶蘇有副令世人稱羨的好皮囊,而我卻隻能看出他和同是一個爹生的胡亥有一兩分的相似,不曾注意他還跟別的誰長得差不多。
“可你也知道,鄭夫人生他的時候,她還不長現在這個樣子。”胡亥對我忽高忽低的智商表示非常無奈。
往深奧裏說,這就涉及到理科生物的基因遺傳學了,我理科不好,還是不要強行解釋。往簡單地說,就是鄭夫人很有可能不是扶蘇的生母。扶蘇的生母,隻可能是和他最像的荷華皇後。
“我原本想的,是鄭夫人因為與荷華皇後同時有孕,為了自己的兒子,而出手陷害荷華皇後產下妖胎,頂多就是一直在椒房殿準備侍產的葛氏下下毒,讓胎兒在腹中畸形而已。沒想到鄭夫人玩這麽大。”我驚愕地低聲道,搞了半天,人家沒我想的那麽陰毒,而直接搞了出秦朝版狸貓換太子。
“所以她當時根本就沒有懷孕,一早就瞄準了荷華皇後腹中的孩子。恐怕連大智大賢的昌平君,也不能發現,不然怎會真的把毫無瓜葛甚至還背負著自己仇人血脈的人當成自己的親侄子傳道授業。”胡亥的嘴角揚起個極為諷刺的弧度,他伸出白皙的手腕,“不過昌平君也算是運氣好的,若是像我這般,仇人的血占了我自己血脈的一半,多可笑。”
若不是盧千機一直不肯告訴皇帝千機門的所在位置,通天引也回不到皇帝手裏,或許胡亥早就被抓去當開門祭品了。
而我也能理解為何鄭夫人會對李葳葳如此涼薄,當年昌平君和李斯同時為相,卻分庭抗禮,皇帝同意李葳葳與扶蘇的婚事,不單單是因為扶蘇一人的權謀計策,更是想要緩和兩位丞相的關係。可李葳葳絕對不是鄭夫人理想中最有利用價值的兒媳婦,而很可能是最具威脅性的細作。她可以為自己賭上一切搶來的兒子做任何事,但不包括要承認和善待李葳葳這個她極不滿意的兒媳。
所以,她就抱著寧可錯殺一萬絕不放過一個的心態,設計抹掉了李葳葳,順手把毒害阿梳寧的罪過一並推給她。推給這個出嫁時一心一意隻想要夫君垂愛,兒孫安康的弱女子。
我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當整個鹹陽城中所有高高在上的人都看不起我,輕視我的時候,當胡亥放棄我的時候,唯有李葳葳,她對我那樣溫柔地笑,對我那樣仗義地袒護,她善良隱忍了一輩子,不曾卷入朝堂後宮的明爭暗鬥,隻想過她自己恬淡清淨的日子,卻還是死在了這場血腥殘酷的權力遊戲當中。
死得,那麽冤枉。
“殺了她……殺了她太可惜了,她害了這麽多人,輕易就死那太便宜她了。我要讓她睜眼看著,她機關算盡半輩子掙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失去,兒子,地位,權力,榮華,甚至陛下的感情,她一樣都別想帶著離開人世。”我恨得雙眼發紅,她一生都在害人,隻為自己沒有原則沒有底線,哪怕殺她一百次都不解我心頭之恨。
“你變了。”胡亥凝視著我,淡淡地吐出這幾個令我猛然怔住的字。他輕輕地拉我入懷,給了我一片安寧溫暖的小天地,“或者你從沒有變,敢愛敢恨,以牙還牙,你好像從來都是這樣的。”
“你在怪我城府難測,心手陰狠麽?”我臉上猙獰顏色淬不及防地破碎,零零碎碎地化成幾片手足無措。
“不,是喜歡,是放心。”他捧住我的臉,眼睛裏是我看得到的情濃,“這樣的你能獨當一麵,不會讓我總為你擔心。學會保護自己,是在這個皇宮的必修課,你掌握得很好。”
“或許咱們天生就是當壞人的命。”我笑起來,脆弱的眼淚順著眼角滾下來,“千古流芳也罷,遺臭萬年也罷,隻要聽到你的這句放心,什麽事都不足畏懼了。”
他的臉逐漸放大,湊近過來,吻掉了我那顆不慎滑落的眼淚,“在我這裏,人從來沒有善惡好壞的分別,隻要強弱的區別。”
我仰頭,與他兩眼癡癡相忘,在他的眼中欣賞自己逐漸清晰的影子。與他異口同聲地說道,“強者用強,弱者逞強。”
但願我們都是活到最後的強者,曆盡千帆,向死而生。
日月更替了一次,鹹陽城就在腳下,和出發時一樣,皇帝的禦駕還是受著萬民敬仰和跪拜,眾星捧月般地進入皇宮。扶蘇領和宜良人分別著沒有隨著皇帝一塊冬獵的朝臣公子和妃嬪女眷,站在宮門口翹首以盼禦駕歸來。
初晗本是規規矩矩站子扶蘇和王簌身邊,見了我和胡亥下了馬車,也沒有顧著給皇帝和鄭夫人正經行大禮,就迫不及待地朝我們撲了過來。我肩上有傷不敢去抱他,幸而胡亥眼疾手快地把他抱住。已經是有我肩膀高的半大孩子,卻還是喜歡在我們膝下撒嬌承歡,實屬帝王家難得的赤子童心。
“看起來,扶蘇伯父這幾日待你很好啊。”胡亥掐了掐他肉嘟嘟的臉,然後一手牽著他一手挽著我,就往前走,順便湊到我耳邊輕聲來一句,“是不是該給咱們小鬼添個弟弟妹妹了?”
我訝異地抬頭看著他,不覺兩頰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