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惠而好我
由胡亥摟著,沒過多久就又被他難得的耐心哄得睡了過去,再醒來時都已經是深夜。難有這麽好睡的時候,頭腦睡得發昏,勉強坐起來了,守在我身邊的人從胡亥換成了雲嬋。
許多日子不見,她倒是一切如常。我靜悄悄地看著她背對著我整理茶具,直到她轉身看見我醒來。
“幾時醒的?”她問得淡然,卻叫我心頭微暖。
“剛剛醒了一會兒。”我如實回答。
“哦,那我去叫公子進來。”
“先別,先別。夜深了,少讓他來煩我是最好。我,我也有話問你。”
“……問吧。”
“你……你還好麽?又受傷麽?火海前我丟下你,一個人帶著晗兒走了。”
我已抱著她肯定拒絕回答的心態,誰知她沉默半晌,坐到我身邊,“扶蘇請的那幫子人的確難纏了些,甩開他們我也費了些力氣。我後來往回東吳的路上去尋你們,一直到走到汨羅江畔都沒見到你們的影子。”
“路上遇到了個不靠譜的車夫,誆了我。”我嘟囔道。
雲嬋想了想,搖搖頭,“你就是容易上當被騙,不過運氣好倒是真的。”
我傻嗬嗬地嘿嘿一笑。
她看著愣了愣,“認得你這麽久,我可從未見你這樣笑過。早知你與主上相識,卻沒曾想你與他會如此相處。在扶蘇的別院裏,我就當你是被豢養的金絲雀,你笑一笑便覺得那是生機。如今才知道,原來不是,此刻的你才是活生生的。”
我摸著臉不屑一顧地哼哼,“我跟他啊,就是命定的冤家,上輩子肯定互相欠了很多錢。你瞅他吧,哪句話不是專門把我往死裏氣的,我還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付。”
“其實今日主上是在唬你呢,這半年來,他得知你被扶蘇趕盡殺絕,一直都在找你,帶著我們東奔西跑,沒睡過一天好覺。無心得知這個村子正在被山賊困擾,主上本是想速戰速決,接著去尋你,誰能料到,你居然就在村中。”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到頭來四處尋找我的人,竟不是那個聲稱惜我如命的人,原來一切溫存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真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麵不知心。
“這離人村的村民都是早些年大人出資安頓的。無意間竟讓你在這裏也討了安生,世間之事真是叫人哭笑不得。”雲嬋道,“你還將初晗照顧得很好,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這或許就是世間可遇不可求的緣分吧。”我低眉淺笑,“說起來,晗兒呢?”
她答,“剛才在山賊堆裏給嚇懵了,我哄了會兒不見好就被主上帶去了,說來也奇,那孩子很合主上的眼,這會兒估計已經宿在主上那了。”
“他們怎麽說也是叔侄,血濃於水。”我點頭,原來和女人小孩最不對付的人長大了,倒學會討小孩子高興了。
這夜雲嬋難得話多,我們一直聊到更深露重,她才催促著我睡下。
次日晨起,我又被胡亥嚇了個激靈,“你你你怎麽進來的,雲嬋呢?”
他喝了口早茶,皺眉陰惻惻地問我,“昨晚那孩子喚你娘親,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你和扶蘇已經,已經……”
原來是為了這個。我心裏毫無波瀾,居然還有點想笑,“你算術不行嘛,晗兒今年都十一歲了,我才在扶蘇處待了三年。”
“那這毛孩子還是你路上撿的?”我比較有理,他無力反駁。
我思量了下,覺得胡亥還算可靠,於是就把那些鮮為人知的事全盤托出。他聽完,疑慮盡消,低頭像是在兀自琢磨著什麽,我本想等他琢磨完再問他的想法,可五髒廟卻很不爭氣地唱起了大鼓戲。
胡亥嫌棄地瞥了我一眼,我以為他要跟我說帶我出去找吃的,然而並不,“瞧你在外麵都混成什麽樣兒了,乖乖跟我回去。”
“回哪去?”我警惕地往後一縮。
“還能回哪去?”他挑眉反問我一句。
“你……要送我回沛縣?”我承認我在找死。
“回鹹陽。”他耐著性子答。
“不回!不回!死都不回去!”我幹脆用被子蒙住頭,大耍無賴。
千羽閣的幾位都被胡亥遣去村子各處察看,他不必在端著,或許他也從來沒端過那老大哥的架子,起身就來掀我的被子。
“起來。”
“我不。”
“聽話,起來。”
“我不回鹹陽。”
“你起不起來!”
“就不起來!不起來!不起來!”
一陣沉默過後,我感覺我身側一暖,疑惑地從被子裏鑽出來一看。我的老天啊,胡亥那張精致邪氣的臉近在咫尺,一側頭我的鼻尖就能和他的鼻尖輕輕相撞。
“你既然不起來,那我就躺下。沒事,我有的是時間,你必須跟我回去。”他說得很輕,但我知道這是一句警告。
我正打算跟他抗爭到底,老毛病卻犯了。趕緊轉過臉捂住嘴,使猛烈地咳嗽聽起來不那麽駭人。這一咳卻很難停下來,直到肺上使不出力氣,大腦缺氧,再勉強緩解。
“你這身子怎麽回事?”他撐著身子半坐起來,疑惑道。
“我……”
“算了,你先別說話。鶴仙。”
一個灰袍女子上前聽令,眉目秀麗清冷,舉手之間能聞見她袖口上的淡淡藥香。來者正是那天為我恢複容貌的千羽閣鶴仙,歐陽溪。
她為我把了把脈,“姑娘自從清除毒蠱後可還在吃什麽藥。”
我老老實實地點點頭,“之後連著病了幾場,藥沒怎麽斷過,可都是鶴仙姐姐給的方子啊。對了,我還吃了好幾日扶蘇給我的,說對容顏有好處的藥。”
“唉,姑娘你被人害苦了。”鶴仙一邊找到桌子準備開方子一邊扭頭隨意地對我們說,“姑娘病著的時候我和阿夙都有要務在身,不能過府親診。雲嬋不懂藥理,隻當是尋常病痛。我也是自己驗過,才曉得,千機道長的無聲散魂丹竟還在為禍世人。”
我慌忙拉住胡亥的衣擺,“那姓盧的就跟在扶蘇身邊。”
胡亥為難地輕嘖,“鶴仙,你看可有法子化解。”轉頭又冷聲問後腳跟進來正和伯兮偷咬耳朵的燕離,“你不是跟我說,無天教的煉丹房被你燒得渣都不剩了麽?”
燕離立馬叫屈,就要掀衣服,“主上,我辦事你放心呐,一年前我的的確確推翻了那盧千機的煉丹爐,還挨了他兩劍呢。你看你看,疤都還在,怎麽抵賴。”
胡亥還是一臉不相信的表情,苦了燕離隻好拉出目擊證人兼同夥,“伯兮跟我一塊去的,他從不騙人的啊。”
胡亥還要追問下去,我心疼燕離躺著也中槍,趕緊解圍,“手底下的人豁出命幫你辦事兒還要被你疑心,你這不可一世的臭脾氣都不見改呀,咳咳……”
“行行行,你現在病著說什麽都有理。”胡亥白了我一眼,“鶴仙,你可有法子?”
鶴仙邊寫方子邊搖頭,“有是有,不過也隻是續命而已。真正解毒還得是盧千機自己身上的解藥。他的東西古怪刁鑽得很。”
方子開好,燕離主動獻殷勤來拿帶下去找藥材煎藥。鶴仙擱下筆,“姑娘還是跟我們回去吧,這裏偏遠孤僻,草藥難尋。還不如回了鹹陽,也方便我為姑娘調養。”
“我……”我苦惱地看了看胡亥,他一橫冷眼過來,似乎是在說,別看我,這是她自己要說的,不是我要求的,“鶴仙姐姐,你先回避一下吧,我再考慮考慮。”
鶴仙識趣點頭,蓮步輕移而去。可坐在一邊的胡亥卻沒那個自覺,本想趕他,一開口卻不知怎的變成了,“你是不是忘了咱們當年擊案為約立下的三句誓言,才非要逼著我回鹹陽?”
他淡淡哦了一聲,“沒忘。但你看你我已經重逢相見,誓言就當作廢了吧,反正當時又沒說毀約會怎樣,不是嗎?”
這人什麽時候裝上二皮臉了,“可我真的不想回去……”
“怎麽,怕見到扶蘇?”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我想什麽你都知道。
我縮在被子裏,沒說話。胡亥側頭望著窗外,他的眼睛就像黑曜石中起了火,從內而外的明亮璀璨,“凰娘告訴我了,阿娘她和溫玉夫人的死都是扶蘇一人之計。他害了對你最好的溫玉夫人,騙了你這麽多年,還想要在最後一刻殺死你,保住他的秘密。你,難道就半點報複怨恨的心思都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有多恨,就說明有多愛。當我剝去一身華服,素衣相對扶蘇時,當高漸離慘死,他將我帶走時,當陽春別院裏的梅花在火中凋零時,再沒有愛,沒有歡喜,更不會是恨了。
所以,“我不恨他,恨他浪費時間浪費精力。鹹陽太大了,無論是城市街道還是巍峨秦宮,都令我望而卻步。我天生就不屬於那裏,沛縣才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等我,鹹陽並沒有什麽人值得我留戀的了。”
“我呢?”
冷不防地兩個字,我措手不及。抬頭就陷在那片深邃黑海中,風驚動,恍惚間分不清過去現在未來。
白鴿起落,春桃乍起芬芳。小童拍起手掌,唱一曲《北風》。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隻且!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其虛其邪?既亟隻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隻且!
惠而好我,攜手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