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行酒令
絲竹聲起,上菜的仆從一串接著一串,轉眼已是午後。我這又犯著困,趁無人注意想杵著腦袋悄悄閉目養神一會兒,不知是哪家公子哥忽然興起,提議行酒令。在座都是家教甚嚴不飲酒的,且這酒令也一直是大人的玩意兒,小孩有機會一遇自然高興,大多數人都存著這樣的性子,盼著我這個宴會主人點頭。
萍兒卻攔著我,“小姐,讓少爺知道,可不得了。”
我不理她,給自己倒了一碗清茶飲下,慢悠悠地點了點頭。眾人大喜,叫提議的公子說說規則。我當然不可能帶著一群十一二歲的小娃娃劃拳鬥酒,於是連忙開口,“玩自然是可以一玩,但是規矩可得改改。”
我吩咐萍兒讓下麵的人準備了投壺用的器具,著人取來筆墨,笑得格外得體,“咱們輪流以投壺為引,投壺用的竹棍上都順序次號,若投中則按照竹棍上的順序完成相應竹簽上的指令,違令者或負者自行罰酒,若未投中嘛……就多罰三杯吧。”
虞妙思告訴過我,淩波閣的酒都事先改過方子,降低濃度,對身體也有益處,就算多喝幾杯也沒事。
我的規矩大家聞所未聞,覺得新奇,於是紛紛答應了。我滿意地朝萍兒挑挑眉,又道,“聽聞呂家二小姐字寫得甚好,最得呂夫子真傳,提指令的任務就交給呂家二小姐可好?”
呂荷精通音律,但在學問方麵尚不及初來乍到的我,此言一出,沛縣人都知道我是在為難她,外鄉人卻信以為真。
呂荷一時騎虎難下,咬著嘴唇瞪了我一眼,“荷才疏學淺,怕擔不得此重任。”
“遊戲罷了,沒有人笑話小姐的。小姐就別謙虛了。”我直接讓萍兒把筆和新竹簽送到了她麵前。
呂荷深知不好明著得罪我,掃了眾人雅興,隻得硬著頭皮接過。在等她書寫的過程中,項籍不停地用眼神逗我,一會兒擠眉一會兒轉眼珠,惹得我忍俊不禁,在眾人麵前莫名其妙地笑出聲。
為了報複他,待呂荷寫好後我就讓做行令官的小廝第一個把竹棍遞到了他麵前,“項爺不會不給咱們這個麵子吧?”
項籍兩指間玩弄著空了的銀酒杯,靜靜地看著那個捧竹棍的小廝,閣中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一口氣等待著項籍的動作,生怕這位爺一個不高興攪了局子。我也歪著腦袋陪眾人一起等他,直到他終於放下手裏的小銀杯,悠悠地抽拿起來。
還以為他會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行為,我得意地嗤了一聲。但周圍實在是安靜得過分,凸顯得我那一聲格外響亮格外不屑。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我這邊轉移時,我急中生智,佯作驚訝之態,“項爺腰間所佩的荷包可是呂二小姐親手繡的,不是前不久才送了帕子的麽?”從而成功地將眾人關注的焦點轉回了項籍身上,並把呂荷也推到了焦點之中,順便提點提點她,我可沒忘記手帕一事。
項籍看了我一眼,眼神大概是在說臭丫頭拿我給你擋劍是吧,你給我等著。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將竹棍擲出手,一發集中,小廝樂嗬嗬照著簽上道,“請項爺為在座舞劍助興。”
“若要在下舞劍當然可以,隻是少了一曲妙音相隨著實少了些趣。”項籍從腰上把隨身的佩劍解下“啪”地擱在桌子上道,當眾人和我都以為他會邀請箜篌彈得妙不絕倫的呂荷伴奏,誰想,“虞二小姐擅長擊築眾所周知,不知在下是否有這個資格請虞二小姐為在下隨一曲?”
我大吃一驚,我雖回了虞涼思的身體,對她所好都極有天資,但高先生說過,現在的我尚不如從前的虞涼思一半,項籍,你就是個坑貨,坑爹玩意兒!
“築音相伴劍舞,佳人當襯英雄。此情此景固然為好,隻是二小姐近來身體不爽快,這腕指無力的若是錯了音害項爺摔倒,不光掃了在座的雅興,還害了項爺,項爺你說是不是?”從外入內的聲音十分耳熟,我抬頭一看正是我的好老師。
老師一身樸素白衣,畢竟是兩個女兒的爹了,烏發摻了幾縷銀絲,續了點胡子,卻仍擋不住他的綽約風華,宛若一株玉樹,不卑不亢立在淩波閣中央。
既然有老師這樣的好助攻,那我也不客氣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看呂二小姐一身桃衣猶似燦爛春桃,一張箜篌非同凡響,唔……”我拿捏了個妥帖的思考姿態,“就讓呂二小姐與項爺相和一闕罷。”阿籍呀,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餘光掃過呂荷,她腰背猛地打直,整個人看起來又緊張又激動,索性我直接看過去,“呂二小姐,你說可好?”她幹淨的小臉上飄起兩朵紅雲,紅而不深恰到好處。
她依禮數婉言推辭一番,我再三邀請,然後再答允。然她和我都把一旁項籍的感受忘了,隻聽他的聲音幹澀澀的,“箜篌之音難免柔情嫵媚了些,就不勞煩呂二小姐了。”說著他撩袍而起,雪劍出鞘,步子一開也就是一闕《小戎》。
老師處變不驚地一笑,席地而坐,摘下背上的長築,邊奏邊高聲唱和,“虞小戎俴收,五楘梁輈。遊環脅驅,陰靷鋈續。文茵暢轂,駕我騏馵。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我饒有興趣地邊聽邊看,忽見項籍劍鋒斜飛向我,我一驚卻篤定他不敢怎樣,大著膽子保持原來姿勢微微抬眼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哼,還在為剛才我說的話惱火呢。
我得意地朝他吐吐舌頭,其實今日他腰間除了一枚平安扣什麽都沒有,確是我瞎編的,反正此刻也沒人會去在意這個細節了。
“我有些悶,陪我出去透透氣。”看大家都專心致誌看項籍和老師耍帥,我尋到了開溜的機會。老師好清靜,先前我就問過他要不要參加早春宴被他謝絕了,他的忽然出現想必是我有事找我。
踏著濕漉漉的木板,我和萍兒繞到淩波閣的後麵。虞子期命人在那擺了個供人休息的案幾,席坐用的墊子就放在案幾下麵。萍兒抽出來一個給我坐著,自己去幫我請老師過來。
閣內傳來眾人的喝彩聲,項籍恭敬有禮地向老師說,“久聞高漸離先生之名,如今得先生相和,乃項某此生大幸!”
這有些出於意料,嘿,小子,識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