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名籍字羽
待萍兒覺得我身子養得差不多,就開始帶著我在虞家各處活動。
虞府比我想象中大出許多,前前後後就有大小幾個院子,我獨居的那個院子在其中頂多算個中等格局。虞子期居北邊最大的院子,那裏是虞家每任家主的住處。虞妙思跟我住得最近,我們雖也住在北邊,但與虞子期的院子卻隔得略遠。虞妙思的院子裏多植花草,還專門修了供她練舞的舞室,我最愛去她那裏,讓她教我做女紅,彈箜篌。
最東麵是虞家祠堂,西邊是下人們居住的四個雜院和廚房。沛縣處江南偏北地帶多水,虞家便引了後山上的泉水在虞府中央修了個不大不小的湖,湖上蓋了個用於宴客歡愉的木閣,喚作淩波閣。
淩波閣四麵八方都用碧色的紗幔裝點,軟軟的紗幔小浸在微涼的湖水裏,與湖中錦鯉相互逗耍,遠遠看上去都叫人舒心。
我不知道虞家的生意如何,但虞子期這段時間總是很閑,閑得有事沒事就要亂逛一下,要麽在我這裏看我做一個下午的女紅,或者拿了排簫去和虞妙思之舞。
一月後,我自認為能彈半闕箜篌,迫不及待地找虞妙思和虞子期去了淩波閣,讓他們一個排簫一個起舞的讓我得意得意。虞子期見我終於肯上進了便欣然應允,虞妙思當然也不會拒絕。當虞妙思換了舞衣踏上淩波閣,我手指勾起箜篌琴弦,調子一起,就是半闕雄壯高亢的《無衣》。
虞妙思差點沒踩到曳地的水袖跌倒,虞子期差點沒把手裏的排簫砸了。
後者咬牙切齒道,“虞涼思你是個姑娘家,以後是要相夫教子而不是從軍打仗!”
但我並不覺得女子彈《無衣》是錯,就和他頂了嘴,“不過是半闕曲子,你想這麽遠幹嘛。”
“和哥哥說話要用敬語,你這沒大沒小的野丫頭。”我清晰地看見他修長白淨的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哥哥,看來涼兒的確不適合彈箜篌。”虞妙思連忙出言維護我。
此言不差,我天生一雙小手看似纖長柔軟,用起來實則比尋常女兒多幾分勁力,我與這身體磨合時間尚短,稍不留神就會失了力道,一月內竟彈壞了兩三把箜篌。
“難不成,你還讓她去學擊築?”虞子期歪頭哼道。
“築樂大氣,與之相較,箜篌便顯得尋常了。哥哥你說,咱們家三個你會排簫,我善琵琶,誰也不學那箜篌卻讓涼兒來學,是不是不大公平?何況半月前哥哥將高先生送出府裏,我聽說高先生已經準備離開沛縣了。如此人才,哥哥確要縱他輕易離去?”虞妙思一旦護起妹妹來,嘴裏的歪理總是說得一溜一溜的。
虞子期沉吟一會兒,消了肝火,搖頭歎道,“妙妙你說得有理,倒是我刻薄強求,高先生大才大賢,還是你著人把高先生接來罷。”
“也好,我這就下去安排。”虞妙思點點頭,挽了水袖朝我眨眨眼,腳步輕盈,先行而去。
閣內忽而隻剩下我與虞子期,兄妹二人久久不說話,難免尷尬。
我輕咳一聲,意欲找個借口托辭退去,還沒等我張口他就先聲說道,“我聽你姊姊說,你失憶後連字都不認得了。平日若是無事,那便來我書房中,我教你認字。小項爺那之前也嚷著要你陪他上私塾,過些時日等他從燕地回來,你便陪著去吧。”
我奇道,“你,啊不哥哥不是不喜我讀書認字嗎?”居然還讓我去上學?
“虞家的子女若是大字不識,走出去不怕七國恥笑麽?從前是你癡迷兵家簡牘,錯了路子。這次我親自教你識文斷字,不信你還能重蹈覆轍。”他言之鑿鑿道,語氣中的寵惜之音若有若無,“何況你姊姊一向不如你機靈,打理家院尚可,對外家業我倒更屬意你幫襯。”
虞妙思早就悄悄對我說過,別看虞子期總愛發虞涼思的脾氣,處處挑刺,心底卻是實打實的疼愛,隻是人各有性,感情的表達方式千種萬種。我起初還對他心存芥蒂,當下聽他這一說,心頭乍暖,忙滿臉堆笑地連聲答應。
這時一傳信的小廝急急奔上淩波閣,向我們氣喘籲籲地稟報,“少爺,小姐,小項爺回來了。”
“什麽?他往燕地來,起碼六天,怎的才三天就到了,現下是入城來還是直接往山莊裏去了?”虞子期又驚又疑。
“已經在門口了。”小廝咽了口氣道。
我曾聽虞妙思提過這位小項爺,虛長虞涼思三歲,可是這沛縣城中的小霸王。來頭極大,是先楚王室後裔,項氏山莊莊主項梁侄兒,名籍字羽,便是後來力敵萬夫的西楚霸王。初聞時心驚不已,後知虞家本就是先楚貴族,與王室關係甚大,如今這羋姓項氏的人落難藏於深山,虞家自當暗中相助。虞涼思男兒心性,與項籍臭味相投,打小就混得熟絡,凡成雙成對出入沛縣,人人避之不及。
“我在燕地見信得知虞家小妹落水撞壞了腦子,快馬加鞭趕回來瞧,傻了的女軍師是何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