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竟入了大學
最近的天氣總是很不穩定，徘徊於陰冷的雨天還是較多的。
我拖著有些發硬剌手的編織袋，下了火車。還未等反應過來，一陣冷風刮過，吹得我身體一個激靈，咬著牙在手心哈了一口熱氣，搓著胳膊開始四處觀望。看看這陌生的環境，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遠方的家。
由於坐的的是早班的火車，下車時天都還沒大亮，一輪缺月還在黑藍的天空中隱隱約約閃現。雖說是淩晨，但火車站的人也還是不少，個個臉上不是倦怠就是麵無表情，目光呆訥如同一個機器一般的向前行走著，我也不過是這湧動著的人群中的一員。
懶得再去打量別人，因為書包裏過重的物品壓的肩膀還有脖子酸痛，迫使我走一路歇一路，雖說如此艱難，但是心裏卻在暗暗祈禱著手裏劣質的行李袋可不要在路上破掉，不然可就頭大了。因為過大過重的行李袋，我知道我現在一定很滑稽。不過也沒關係，因為一路上已經漸漸有很多跟自己差不多情況的人了，這些都是趕著去學校報道的入讀生，背著被子，帶著雜物，還有一些被父母帶著一路過來的也不是少數。
天空漸漸開始泛起了魚肚白，那輪模糊的月亮也慢慢的不知蹤影，遠眺，一抹微黃的光亮正悄悄的爬上漸藍的天空，為這有些陰冷的天氣帶來一絲溫暖。
我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隻覺得入鼻滿是清新，頓時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攥緊了手裏的袋子，繼續向前走。
雖然那緊張的高考已經走了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但對於我來說卻還是猶如發生在昨天的感覺，如夢境一般不敢相信是否真實。先前的滿懷希望，在到惴惴不安，自己在那等候的日子裏，深深感覺到了自己如同精神分裂了一般，直到確確實實感受到來自手中那薄如蟬翼卻又重如泰山的紙，呆愣半晌後卻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我，我竟然被，錄取了.……”
當看到那紙上大大的印刷字時，仿佛世界一下子按下了暫停鍵，我幾乎可以聽到身體裏心髒狂跳的聲音。
“我！我被錄取了！”
片刻的靜默後，我如同被炸醒了一般，控製不住內心的喜悅，要知道對於一個農村娃來說，大學是多麽遙不可及又充滿向往的地方啊！可是那居高的分數以及學費都將把我們的希望隔出線外。我已經不止一次的看過同村的孩子及時多麽努力也與那張錄取書僅一分之差便失之交臂的例子了。無疑，我是幸運的！
“爹！娘！快來看呐！我考上大學了！我考上大學了！快看！”
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訴他們，想要看到他們驚呆了的表情，然後父親對我大加讚賞的眼神。然而這張紙的肯定以及希望將我衝昏了頭腦，讓我沒有別的餘地去想其他事，比如……錢。
“哪兒？！快給我看看！”
屋內正在縫補衣服的母親聽到兒子高興的呼喊聲，著急忙慌的跑了出來，看到我手裏的紙有一瞬間的呆滯，但還是極快速的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接了過去。
“這，這是啥字？快給娘念念！”娘有些激動，她的手一直都在顫抖著。
“娘，這上麵寫著我被錄取了！我考上了大學，就是之前爹一直希望考上的那所！”
母親不認識其他的字，卻還是認得自己兒子的名字。
林誌清
“這是真的？！娘還以為……”
母親喜極而泣，激動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低下頭用那雙飽經滄桑的雙手捂住了嘴。
“娘，我考上大學是高興事，你哭什麽呀！”
“娘是高興，娘是高興……”
我感受到那雙布滿褶皺的手撫摸上我的臉龐，母親淚眼婆裟的看著我的眉眼，眼睛裏溢滿淚水，她仔細的看著我。
“娘，爹在哪？我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你爹下地幹活去了，帶著你弟你妹一起。去，告訴你爹，讓他今天早點幹完回來，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
“好嘞！”
我孩子氣的呼喊了一聲就跑著去了菜地。
一路上我在想著，爹會是什麽樣的反應，是個什麽樣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會很開心，畢竟我可是我們村子裏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呢！
望著不遠處慢慢有些擁擠的小巷，我有些心情沉重的深呼出口濁氣，想起那晚父母房間那一夜未熄滅的燈還有爹一晚都沒有斷過的煙草味，慢慢的，心酸席卷全身，最後聚集鼻尖，我強忍著不掉淚，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出人頭地，也免了他們現在過著比以前更加拮據的生活。
想了又想，摸了摸自己的褲子口袋，我還是拖著行李向街對麵的一個小屋走去。那小屋前排滿了人，不是神色焦急就是滿心不耐，其實也就隻為了想和自己所想之人通個電話，訴說情長。
我上大學的這時候已是1987年，電話也從我以前用過的\"搖把子\"變成了現在不怎麽常見的投幣式按鍵電話。不過相比之下還是新式更加好用一些，想起以前那些個大人打電話時拚命接收信號還有扯著嗓子說話的情景，我是不是該感歎一下科技的進步，或者正巧了我們這個時候可以用上方便的通訊工具。
記得以前每逢趕集日，爹都帶著我去趕集。爹以前是個教書先生，也開過教習班。在和我母親成親時那些鄰居、朋友們就合夥湊錢送了爹一架自行車。
聽母親說，“那東西可是真稀罕，你爹都舍不得騎呢！”
當時自行車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來塊，貴的緊。也可見爹的聲望人品很是不錯，也隻是因為當時的艱苦，已沒有很多孩子的父母掏的起錢來上學了，爹這才認命做了一個老老實實的莊稼漢。
見到\"搖把子\"也是趕集那時，爹騎著自行車，把我放在前杠上，一路跟我講趕集的樂趣，把我的胃口吊的更大，迫不及待想去一探究竟。
磨磨蹭蹭終於到了我。電話機旁坐著一個老婆婆，一臉的不耐煩，帶著本地老婆婆幾乎都有的刻薄凶相，見到我也隻是冷哼一聲向我伸出手。我慌忙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兩毛錢，放到她手裏。
“快點兒啊！後麵還有很多人哩！”
我點點頭，拿起聽筒便想按鍵，可是我卻停了下來，我隻能打給村幹部李叔家，村子裏就隻有李叔一家裝有電話，可是離得太遠了。隻要想到母親慌慌張張一路跑來，連耳邊被吹亂的碎發都不及挽的樣子，我更是愧疚。家裏為了我的學費，幾乎是到了砸鍋賣鐵的地步，我又怎麽讓母親更添辛勞。
想了想，我還是撥了過去。
“喂，是李叔嗎？我是誌清啊.……沒啥事沒啥事，不用我媽來接.……我就是想讓您轉告她一聲，我到北京了，很安全，讓她放心。.……哎，哎，好嘞，謝謝李叔。”
打完電話我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許多，事情已成定局，我當前能做的也隻有好好學習和讓父母安心。剛放下聽筒，身後的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子就慌忙擠了上來，我踉蹌一腳轉身看過去，那女孩子好像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失誤，連忙拿起聽筒開始撥起號碼，自顧自的說了起來。我看著她不禁皺眉，也不說什麽，也隻當沒什麽，提起行李便向著學校走去。當時忍不住就在想，我所希望的大學，到底會是個怎樣的場景。
不過如果我知道會在這天堂裏遇到這個人，我會不會當錄取通知書寄到家時，便狠心一把撕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