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除夕元日
出了京郊,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往通惠河渡口去,由於這陸地上局勢略為複雜,祁晛早就商定好了,直接從通惠河走,跟著祁家的商船下京杭大運河,直達揚州,雖然可能耗時長點,但隻要與沿岸各地的漕口都打好招呼,其實是更為妥當。
韓琦也隻是奉命行事,隻想著隻有送上商船,自己立馬躲得遠遠的,祁家商船的管事權可不在子虛閣身上,所以就算有什麽閃失,自己也可以推個一幹二淨,除非鮑菁華自己想不開自己跳下去了,那自然有人把她撈上來,其餘再怎麽使幺蛾子也無濟於事了。
祁家商運則是另一個明麵上的身份了,這麽多年來,祁家除了培養著子虛閣以及無影門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經營著祁家大大小小生意的烏有齋了,這烏有齋則是一直在祁家親自的掌控下,上屆的掌控人是祁家老太太,也就最近兩年才交接到祁晛這邊。而祁家商運則是烏有齋底下最重要的分支,不僅要負擔祁家南來北往的貨物運輸,而且也有商船貨船也替別家貨行代辦,因而收益也是最好。
“殷堂主!”船老大麻五立在船頭,恭恭敬敬地候著。“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這船上有兩間房間,都已經騰出來了,打掃幹淨,我還吩咐人買了上好的沉香熏過了,其它我都不敢再造次,還有什麽需要的,吩咐人來告知我即是了,這一路上風餐宿露的,若有什麽不妥,也請貴人恕罪了!”
“無妨無妨!路上顛簸,一切從簡,讓你費心了!”韓琦本是江湖飄搖慣了,哪有什麽講究的,客氣行了個禮,吩咐人去通知鮑菁華上來登船,看看有無不妥之處,今天晚上方才開船,若是有什麽不足之處或者添什麽物件,現在還可以著人去買。
“萬萬使不得,折煞老頭了!”從尊卑上來,韓琦還是比他大上熟級,但是由於麻五年資在那邊,更何況這一路上確是對他有所依仗,因而還是客氣不少,麻五自然愧不敢當,惶恐不已。
鮑菁華在馬車上已經呆得不耐煩,聽到說可以登船,頂著帷帽就下來了,也不多言,直接耀武揚威地立在一邊,手上抱著琺琅暖爐,弄碧在一旁伺候著,吩咐著人把馬車上的東西都搬了下來。
“少夫人,你且看看,若是有什麽需要,現在還來得及著人去辦!”韓琦難得好心地提醒。
鮑菁華理都沒理徑直就直接跟著人往裏麵走,並沒有想要停下了搭理的意思。
韓琦自然是不以為意,隻要這位姑奶奶不要出什麽幺兒,她想怎麽把自己當透明的都可以,至於麻五,鮑菁華算是他的大主子,又是朝廷的縣主,更是不會往心裏去了。
等到鮑菁華進了房間,也吩咐添置了幾樣東西,兩個人也就這邊閑敘家常,一邊往船艙裏走。
直待到了晚上,鮑菁華都很安靜,連個麵也沒露,少了在祁府中的趾高氣揚的勁兒。聽到底下人的回話,韓琦在心底冷笑,她可從來不覺得這個昭榮縣主是個這麽乖覺的人。
晚上過了酉時,船緩緩開動,韓琦臨窗而立,冬夜時分,如今已是臘月寒冬,幸而今年冬季並沒有什麽寒涼,這通惠河還是水流潺潺,窗欞上正貼著新的紅色窗花,韓琦這才想起今日已經是臘月末,算起來,後日就是春節了。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於所謂的歲月也好,良辰佳節也罷,一點記憶和期待都沒有了,往日韓勳還在的時候,韓家也不一定能夠過上一個團圓年,韓瑀更不會千裏迢迢地從祁連山趕回來,後來,韓琦也四海奔波之後,亦是如此。若是過年在家,也隻是到祁府,大家吃頓團年飯罷了。
平素,自己根本也就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年頭,團年這件事本身就仿佛是一個諷刺而已,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最在乎自己的人就已經消失了,消失在這些所謂的親人中的紛爭之中。
“團年?”韓琦冷哼了一句,伸手撕掉了新窗花,團了團,扔出了窗外。
“明日的事情,且都安排好了?”另一側房間內,鮑菁華洗漱得當,斜依在床榻上,端著茶水問。
“奴婢已經打探明白了,明日我們船就會到通州,到時候,會停在口岸,晚上直接守歲,等到過了子時,才開錨繼續趕路!”弄碧一起伺候著她,一邊把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
“做得不錯,這個賞你了!”鮑菁華脫下了一隻金戒子,直接扔給了弄碧,“等我出去了,你也知道怎麽回稟吧?”
“主子,您這大節下的出去散心,若是沒趕回來,船開走了,你可如何是好?”弄碧接了戒指,隻是一臉猶豫,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想了半響,還是勸道。
“開走就開走唄,本縣主什麽時候說過,要去什麽勞什子的揚州?”鮑菁華毫不在意,嗤之以鼻,“眼下就要過年,這祁晛真是天煞的,連最後一個團年都不讓我過好了就把我往南邊趕,我倆委實有什麽深仇大恨?”
“可是你要是不回來,他們要是問起奴婢,奴婢可如何是好?”弄碧聽到鮑菁華不小心透露出的心思,不由得心裏一涼,這祁家可能會顧及郡平王府的麵子,不會對這個驕慢縣主怎麽樣,可是,對於自己這麽個身份低微的丫鬟還不是說處置就處置了,前車之鑒苒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不由得雙腿一軟,連忙不迭地求饒。
“你是我的奴婢,自古隻有忠仆,哪有忠主呢?”鮑菁華絲毫不為所動,“我也知道你約莫心裏是不願意的,你也可以現在就跑去告密,隻不過,你的父母兄弟在離大都之前,我就讓人好生安排了,若是明天我出不去,接不到消息,他們也就都活不過明年初一了!”似笑非笑瞥著道。
弄碧聽到這席話,愣愣地看著高高在上的鮑菁華,連抽泣都忘記了,眼淚隻是順著淚溝一直下來,想到自己離家前,父母的殷殷囑托以及自己弟弟不舍,這才明白自己的幸運背後其實在按照早就標好了代價,頓時呆若木雞,喃喃卻不知所言。
為何要選弄碧一起來揚州,也就是看中了她還有家人留在大都,可以有一個製衡,現在直接挑明了,也不怕她在背後做什麽小動作了。
船緩緩前行,到了第二日中午以及抵達了通州,麻五一邊吩咐人再打掃一番,又去最近的集市上去采買了吃食,又潛人去問了鮑菁華和韓琦的意思。
兩個人都沒有要在一起團年的意思,鮑菁華還吩咐弄碧送了賞錢過來。
“這是賞你們的,念你們一年下來辛苦,今日除夕又不得與家人團聚,與我們都漂在這水上,縣主體恤下情,這點錢都拿去買點酒,也好好樂上一樂!”
麻五接過錢袋,摸著還挺沉,立馬喜笑顏開。
韓琦倒是一天都沒有動靜,連飯都是吩咐人端到房門口去的,麻五不放心,找了做飯的船娘進去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是前天晚上窗戶沒有關嚴實,吹了一宿的涼風,今日就有點受寒,年下裏,哪裏找得到靠譜的醫生,好在韓琦身子本身就比較結實,如今隻得歪在床上歇著。
兩個主子都不在,還都吩咐了,都讓今日好好樂,整個商船喜氣洋洋的,每個人都喜笑顏開的,畢竟還在通州轄區內,治安均可,又是除夕時分,麻五也放下了心,喝得個酩酊大醉。
韓琦臥在床邊,眼睛微閉,就聽見樓下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然後又聽見遠處的炮竹聲響了起來,子時過了,這方是新春了。突然想起一個人,他溫潤如玉,站定在自己麵前,微笑地看著自己,對自己念著那首王安石的《元日》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琦兒,炮竹沒什麽好怕的,我在這呢!”他溫柔的把自己的腦袋從懷裏揪了出來,用暖和的手護住了自己的耳朵,說。“我會一直保護你的!”這句話他輕輕地歎息著出來,似乎並不想讓任何人聽見。
但韓琦在一片懵然的驚嚇中還是聽到了,她眨著清澈的眼前看著他,看著他心裏一片癢癢,又把她的腦袋按回了自己的胸前。
就在那個元日之後,他真的踐行了自己的話語但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了,真的諷刺死了,唯 個試圖保護自己的人不在了韓琦什麽都做不了,而那些一點也不在乎她的人,自己卻在為他賣命,那些從出生就把自己拋棄的人,更是錦衣玉食,風光無限。
“果然是個喪門星啊!”韓琦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感慨不已,嘴角也滲出了笑意。
接著後麵的三年,韓琦也就在祁連山過了三個除夕,每年陪伴的人越來越少,有的是出來祁連山,有的則是永遠出不來祁連山的,在那些慘絕人寰的日子裏,除夕過年這個一般人看得天大不了的日子隻是平常而已,更何況,少了一個可以摸著自己腦袋的人,韓琦的心是空的,怎麽也填不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