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問昔懷孕六個半月時，肚子已經十分可觀，行動極是不便。她手腳浮腫得愈發厲害，站立時間稍一長就腿腳發漲。喬老頭兒已經用了各種法子，卻仍是不管用。偏她又是個閑不住的，坐一會兒就心裏發慌。
杜鳴已經很少出府，營中的事情都推給了羅乘雲。整日守著蘇問昔，想著法子哄她開心。
這一日，見蘇問昔實在是鬱悶得很，於是就讓下人備了馬車要帶蘇問昔出去散散心。
蘇府的蘇夫人前不久剛送過來一個嬤嬤，很是有生產經驗，這些日子蘇問昔頗得照顧，杜鳴也甚是放心。
一聽將軍要帶夫人出去，連忙阻攔：“夫人現在身子正是要緊的時候，適當活動自是有助宜，隻是夫人身子這般沉，一來容易疲累，二來街上人多，萬一有磕碰之處可如何是好？”
杜鳴就說道：“我並不帶她去人多之處。隻去城外河邊靜巷裏走走便是。”
蘇問昔迫不及待要出門去走走，天氣也不熱，隻跟嬤嬤笑著說道：“嬤嬤放心，我不去擠那些熱鬧去。要看人，府裏的哪一個不比外麵的人賞心悅目？我隻是在府裏悶得太久，外麵天高雲闊，空氣又好，我去外麵走走，心情一好，孩子也歡喜不是？況且有將軍陪著我，能有什麽事情？”
這夫妻二人一個比一個有主意，嬤嬤哪裏勸得住，好歹那也是主子。說不動，隻好說道：“夫人一定要出去，就多帶幾個人，外麵總不比府裏，湯湯水水地，好叫她們貼心照顧。”
蘇問昔就說道：“如此就把豆蔻和平安帶著便是。”
嬤嬤平時最喜豆蔻是個貼心穩得的，一聽，立刻去吩咐了豆蔻和平安，把能想到的一應物什都一一說與豆蔻和平安帶著。
蘇問昔聽了一連串的各樣物什，就笑道：“不過是出去散散步歇歇心，一兩個時辰的事情。又不是要多日不回的。”
嬤嬤不為所動，隻說道：“夫人是有身子的人，自然要萬事俱全地備著。”
蘇問昔一聽，便也由著嬤嬤嬤吩咐。自己悄悄拉了杜鳴，跟他說悄悄話：“我們出城玩罷，城外的越河我自回來後從來沒有去玩過，不坐船就沿河邊柳下走走也是好的。”
說得萬般可憐，倒讓杜鳴有些愧疚。自蘇問昔回都城至今，除了唯一一次帶她去別院還差點遇險，幾乎沒有帶她出去遊玩過。如今看她說得可憐巴巴，臉帶期盼，覺得自己真是愧對了她。於是說道：“你想去河邊走走，自是好的。你若喜歡，那邊有些吃食也可以嚐一嚐……”
那邊吩咐豆蔻和平安準備東西的嬤嬤聽見，連忙過來截斷杜鳴的話：“將軍，若在平時，外麵那些吃食貪嘴吃一些也是無妨的。隻是夫人現在懷著身子，外麵吃食不幹不淨地，別壞了肚子。將軍萬以夫人身子為重，不可亂吃外麵的東西。”
杜鳴一聽，嚇了一跳。連忙說道：“嬤嬤說的是，是我考慮得不周。”
蘇問昔何曾見杜鳴老老實實跟誰服過軟？聽見他說話，忍不住笑了笑，促狹地拿手指尖在袖子底下輕輕扯了一下杜鳴的衣角。
嬤嬤雖然沒有看到蘇問昔的小動作，卻也早已聽聞過，這位夫人我行我素，任性得很。
雖然進府的這些日子麵上還過得去，夫人也沒有外麵傳得那樣難相處，但想想來之前蘇少卿親自到麵前叮囑的話“將軍夫人自是任性了些，心地卻是極好的。她年輕，有到或不到之處，嬤嬤隻管多多提點著便是。”
嬤嬤於是便溫聲勸蘇問昔道：“夫人出門，萬要多多想想肚子裏的孩子。孕婦最是嬌貴，若有不適之處，夫人也切莫著慌……”
蘇問昔就甜甜地跟嬤嬤嬤笑：“嬤嬤待我周到又細致，我省得的。嬤嬤的話我必時刻記著，不教嬤嬤擔心。嬤嬤也不過太過擔憂，好歹我也是學醫出身。”
前麵的話叫嬤嬤聽著甚是舒坦，後麵的話一說，嬤嬤便知道，這是根本沒有把她的話往心裏去。夫人是這性子，少不得回頭再去叮囑那兩個侍女。好在豆蔻一向是穩當可靠的，做事情曆來細心，有她跟著，也能放心不少。且自家將軍素來是個穩重的，想來不會拿自家夫人的肚子當玩笑。
這邊下人由著嬤嬤的吩咐收拾了許多東西往馬車上裝。
那邊蘇問昔就跟著杜鳴去了前院，一邊走，一邊悄悄問他：“外麵有什麽好吃的？”她自懷孕後口味一日三變。雖沒怎麽孕吐，但嘴卻是刁得很，忽醋忽辣地要，一聽杜鳴說外麵的吃食，忽然一下子嘴就饞了。
杜鳴被嬤嬤剛才一提醒，已經有些後悔關於吃食的話，見蘇問昔窮追不舍，便說道：“既然外麵的吃食不幹淨，還是別去想了。你想吃什麽，想出來讓紫風給你做吧。”
蘇問昔不甘心地說道：“哪裏有嬤嬤說的那樣玄乎？一口吃食下去要能壞了肚子，外麵的吃食還能賣得出去麽？再說了，那些吃食，也不一定就是我愛吃的，不過是好奇，給自己點想頭罷了！”
杜鳴自然是知道蘇問昔的脾氣，你現在跟她說不讓吃，她心裏就越是想吃。
於是說道：“我且先帶你走走，至於吃食，到時候自然會看到。”
兩人去了前院，紹布已經聽了下人傳話，在前院等著。
蘇問昔沒有看到尚武，就問杜鳴：“尚武呢？最近幾天好像沒有看到他？”
杜鳴便說道：“我打發他去營中了。總跟在我身邊做跟班，什麽時候能掙出前程來？跟著乘雲聽差辦事，總有他出頭的時候。”
蘇問昔便看了一眼紹布。
紹布倒是豁達，知道蘇問昔定是想到了他在這府裏，不會有出頭的時候，立刻說道：“我當初決定留下來，本來也不是為了前程。”
蘇問昔便說道：“大王子做了番王，下麵正是用人的時候。你若肯回去，大王子少不得給你個位置，總比你呆在這府裏強上百倍。”
紹布渾不在意地說道：“我和布和將軍不一樣。他忠心為的是西番，隻要是個好番王，誰做了番王對他來說都無所謂。我和賀希格卻是先番王的人，大王子不會用我們的。”
蘇問昔還想勸他，畢竟他父母兄弟都在西番。他這樣舍家舍國地在這邊，到底圖的是什麽？
卻見杜鳴對她搖了搖頭，於是便收了口。
馬車備好，蘇問昔由豆蔻和平安陪著，坐在馬車裏。杜鳴和紹布則各自騎了馬，跟在馬車左右。時間不趕，也都不著急，馬車走得緩而穩。
蘇問昔坐得無聊，就掀開車窗上的簾子向外看。
馬車旁聽到動靜的杜鳴正看過來，帶著好笑又無奈的神情。倒想起當初在蘇府，蘇老爺帶著他和蘇問昔上山去靜安寺的那次來。
十年時間，不長也不短，當時過得萬般艱難，然而現在回望過去，卻似乎又是眨眼之間的事情。那個時候的自己，何曾想到，十年之後，自己的命運終於轉折了一次。這是當初他決定順應命運聽從義父的安排帶來的結果嗎？
他和蘇問昔分離的十年，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他夜夜噩夢，夢中全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的邊城。他努力要讓自己強大，努力要改變那個屠城的命運。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然而他卻知道，蘇問昔的一句話，讓他從此棄文從武，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杜鳴看著車窗簾子後麵露出來的蘇問昔的一角眼睛，就笑了笑，說道：“想看外麵的景色，就把簾子打起來便是。”
蘇問昔笑起來，果真打起了簾子，大大方方地瞧著穩穩端坐在馬上的杜鳴，笑著說了一句：“子規，我可曾跟你說過？你騎馬的姿態很是帥氣！”
杜鳴：“……”
這話背過人去，他自是愛聽的。然而，你一定要當著這許多人說出來麽？
車裏的豆蔻和平安：“……”
相互看了一眼，抿著嘴笑。
另一側的紹布就笑著說道：“夫人頗有番邦女子的率性。”
馬車走了一段時間，快出城門的時候，忽然前麵有些亂，進出的人兩邊分開，紛紛往路兩側避讓。杜鳴見狀，連忙緊靠著馬車，護住車裏的蘇問昔，一邊正要喊住一個旁避的商販問個所以便聽見有守城的兵士催馬過來，一邊打著馬，一邊在嘴裏喊道：“閑雜人等且退避兩旁，公主的儀駕來了！”
杜鳴一愣。公主的儀駕？他幾日未出府，公主回都城他居然不知道。
馬車裏的蘇問昔也是聽見了的，“咦”了一聲，放了車簾，回頭問車裏的豆蔻和平安：“哪位公主回都城了？”
從前她在都城的時候，的確是聽說先皇有三位公主。後來在邊城，還聽說皇上打算將其中一位賜婚杜鳴來著。一時間忽然覺得有些不對，皇上既然早知道杜鳴的身世，怎麽還會有賜婚公主的打算？這不是……亂倫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