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黑眸蒙霧
車窗的簾子慢慢落下,半安的小臉隱藏在深灰色之下。韓順垂眼看女人的黑眸與黑暗融為一體,心髒好像被某隻看不見的大手攥緊,一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讓人不寒而栗。
“哥!”韓意一聲喚,讓他匆匆收回視線,窒息的感覺瞬間消失,他呼了一口氣,抬頭問:“怎麽了?”
韓意板著臉驅馬過來道,“有人來了!”
涼城池州的局勢在前,人們根本不敢對江州抱有希望。所以當一群著官服的人騎馬在路上迎接時,近衛軍都愣住了。
“這哪裏來的人?”韓順單手摸上腰間的劍,滿臉警惕。
倒是司霽白沒有半分緊張的樣子,他揮手示意韓家兄弟上前去看,任由身下的黑馬自顧自的走。
“下官江州知府……”
“下官湖州知府……”
“下官……”
“拜見肅王爺!”
來人十幾個,有四個東魏官員,都是周身整潔。尤其是江州知府皮囊白淨,頭發束的一絲不苟,連指甲都剪得整整齊齊,是典型的江南官員做派。當然,是天災之前的江南。
反觀肅王府這麵,近衛軍灰頭土臉,侍衛麵黃肌瘦,人們的褲腿和衣服下擺還沾著因為趕路濺上的泥……
官員們慢騰騰的下馬,跪在地上行大禮,頭幾乎按在土地裏,還不忘挑著眼睛悄悄打量著一路人馬。他們互瞟同伴一眼,默默做口型,“是不是等錯了人!”江州胖知府最先搖頭。“探子傳回來的消息一定沒錯啊!而且那人也說了,路上隻有這一隊人……”
司霽白琉璃色的眸子瞟過地上整整齊齊的人們,“起來吧!”
他的嘴角輕輕抿著,看不出喜怒。
官員如釋重負,趕快從泥水中站起身,看著馬上的男人滿臉熱忱神色。“王爺舟車勞頓,親自下江南視察災情,著實是東魏之幸,百姓之幸啊!”冠冕堂皇的話張口就來,聽的人心中膈應,卻因為說話人滿臉堆笑而下不去手打。
司霽白也沒料到江州會這麽早就來人,不過這對他也沒什麽影響。他知道這些人心中怎麽圖謀的,這些被寫在名單上的吸百姓血的螞蟥,一個都跑不了。
“辛苦各位大人了!”司霽白端坐馬上,微微頷首。“帶路吧!”
幾個白胖子領著王爺的軍隊,衝上山坡中裏的大路,路邊與來時一樣都是枯死的樹木。沒有餓殍遍野,一切都被清理的幹幹淨淨,讓人感覺,之前所見到的一切慘狀都是眼睛產生的幻覺。
“江州的災情怎麽樣!”
“王爺也能看的見,江州的災情已經被控製住了,但是王爺您也知道,窮山惡水出刁民,有逃難過來的百姓總是挑動大家的情緒。還有一些暴民……試圖暗殺……”江州知府憤怒的說。身邊的人輕輕推了他一下,他猛地閉上嘴,將話題轉移到別處。
“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城裏幸存下來的富戶主動拿糧食幫助大家度過難關。就是缺少藥物,還有災民安置問題不好解決……”
司霽白打量著土地上隱約能看見的零星血跡,聞著充斥在空氣中的汙水和屍體腐爛的味道,手已經攥成拳頭,卻又快速的鬆開。
“還是大人處理有方,要是東魏都是您這樣認真負責的父母官,那才是東魏之幸。”
半安躲在車廂裏,立著耳朵聽外邊你來我往的談話,心裏別提多膈應。眼前這胖子睜眼說瞎話,池州整個被淹,涼城一個月都沒得到周圍城池一粒米的救助,這江州竟然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事事為百姓著想的父母官!看他那膘肥體壯的油膩樣子!點天燈都得燒幾天!
一行數十人進了江州城,城中充斥著和涼城一樣的腐爛的惡臭味道,可街上行人好似全然不知,他們雖然衣著破舊但是幹幹淨淨。若不是那胖子指出這些是受救後的災民,人們實在無法將這些人與涼城那些苟延殘喘的人化為一類。
韓家人露出迷茫的神色,韓順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池州的老大夫心懷不軌,故意將他們引入狼坑虎穴。
“王爺……”
司霽白擺手示意韓順閉嘴,繼續與幾個胖子知府談笑風生。男人無視身旁房子中的一雙雙犀利眼,無視其中飽含的滿滿的惡意。
“王爺您舟車勞頓,今天先在這裏歇息,小城災後重生,招待不周,希望您不要嫌棄。”江州胖知府笑眯眯的引司霽白幾人進去,親自將人帶進後院,送到門口,事無巨細,體貼入微。
半安聽胖知府虛偽的聲音,一個勁兒的撇嘴。胖知府早就注意到了這個穿青衣的眉清目秀的瘦弱少年,不過礙於他被司霽白護在身後,一直沒敢光明正大的看。他想起那個傳聞,眼珠不斷在司霽白和半安身上瞟來瞟去,試圖找到套近乎的機會。
終於,在進屋路過門檻時,他看見少年趔趄,找準機會伸手去接半安懸在空中的手。
“小心……”
半安的手在空中劃了個弧,繞過了那隻白胖的手,穩穩的扶在門框上。
胖知府驚訝的看著她靈活的躲過去,不可置信的看半安一眼。無神的雙眼像是一對蒙塵的寶珠,鑲嵌在那張帶著瑕疵的臉上,讓人有種暴殄天物的感覺。他靜靜的望著那雙眼,不自覺的忽略半安臉上的疤痕。瞬間,他好像被深潭吸引,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你是……”胖知府的嘴唇囁嚅一下,半晌沒說出下半句話來。
半安嘴角一挑,如常人般邁過門檻,輕脆的說:“再看老子,老子就閹了你褲當裏那沒用的東西!”說完,伸手一滑,拽住了緞子麵的衣服料子,跟著走了。
司霽白眉頭跳動,看向自己腰間,蔥白的手緊緊抓在他的暗藍的腰帶上……再看手的主人,黑眸蒙霧,沒有任何焦距。方才的靈活隻是偶爾的幸運。
“本王這朋友最近被惡人害了眼睛,脾氣不太好,大人見諒。”然後他自然的拉上半安的手,輕輕捏了捏,將人扯到胖知府的視線外。
“是下官冒犯……下官冒犯……”胖知府冷汗直流,猛然醒悟那臉上帶疤痕的青衣少年好像是個瞎子。
“無事……”
胖知府避開司霽白刀子似的視線,急忙行禮,低頭看向別處。“晚上下官在府裏設宴為王爺洗塵,希望王爺賞臉……”
沒有人回應他,等身邊韓家人都進了各自的房間,他默默抬起頭,看著緊閉的房門,輕輕哼一聲。胖知府拍拍保養的極好的手,確定上邊沒有沾任何髒東西,搖晃著身子負手離開院子。
在人們看不見的臉上,他無聲的囁嚅:消息都是真的,這個劊子手竟然先被肅王府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