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稱戈的日記2
1月1日,大寒,霧霽初散
新年
總道是來把新桃換舊符,今天取了一本新的,來做日記。
昨夜裏又是和他一道去了酒肆,散得遲了,今天有些困頓。想要反省故去的一年,卻因此而不在狀態,所以也就罷了。沒什麽需要改變的,隻要繼續,就是好的。因為這一年,過得和從前不一樣。
其實細細想來,習慣性的快樂和習慣性的沉鬱並沒有什麽本質的不同,任何一種狀態,隻要是穩定的,都可以實現安靜。隻是快樂在我而言,不那麽易感,而沉悶和憂鬱又太過熟悉,所以才覺得格外驚喜和振奮。這感覺本是和安靜相矛盾的,但又是達至安靜的充分和必要。
不知所言了,結束,是為記錄我今天的快樂,以告來年。
於雷的心裏微微有些異樣。對於他們進入大學之後的頭一個除夕,他是記得很清楚的。那個時候,湖畔的鍾旁圍了一大群人,他也擠了進去,拿到了那塊大石頭,招呼著陳可一塊來敲。陳可素來是不喜歡和人擁擠的,但那次也還是笑著蹭到他身邊,伸出手和他一起在鍾上重重地叩了三下。
對於陳可的快樂和憂鬱,因為於雷在驚惶之下沒再敢多拿他前麵的日記,此時也就無法知道得太仔細了。但他總是無法忘記陳可在川中的山上,對他說的那些話:“……便還是隻適合一個人,躲在陰影裏,自娛自樂罷……”
於雷想起自己竟曾經試圖拿著這句話去傷害他,背上起了一層細細的汗。
他翻過了幾頁。
1月25日,寒,光照強
想念
說真的,從來沒寫過信。
有一年在小學裏--我想可以在某一年的日記中得到印證,語文老師布置了一道關於寫信的作文題:寫給爸爸媽媽的一封信。為了訓練自己正確使用漢語書信格式的技能,我還是照寫了,但那封信,恐怕他們永遠也沒有機會看到,也幸好沒機會看到。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感謝爸爸媽媽辛勤的工作,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天知道小學生寫作文的時候腦袋裏想的是什麽,反正我並沒有這樣寫。
後來又給外婆寫過一封,等回家以後去翻一翻她去的那一年的日記,應該可以看到吧。寫了些什麽,已經忘了,但每次想起都還是想哭。願她在天堂裏享受微笑。
這大概是缺少和人聯係的衝動以及願望,因為沒什麽人值得聯係,或許,也沒什麽人可以聯係。但我今天給他寫了一封,用手機。
說實在的,我要這玩意很沒什麽用處,今後的利用率可能也是極低的。但還是買了,或許是要用實際行動去印證一下網絡效應的原理,也可能是為了證實一個關於想念的悖論。
對於想念來說,最佳的治療方法就是淡漠,可人卻要發明各種聯絡方式來解決它,其結果就是越聯絡越寂寞難耐,也越想念得難以克服。
嗯,可以這麽加以闡釋,如果今後想到了解決這個悖論的理由,再行記錄,結束。
見不著你我覺得寂寞
14號全校停課,27號本科生寒假開始。25號下午光華和法院的專業必修課考試就全部結束了。
那位曾經來送於雷他們上機場的孔叔已經給他買好了26號晚上的火車票;而陳可回青島的機票也已經定好,同是在26號,不過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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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考完了最後一門試,於雷到312串門,張樹和海斌現在都已經拿他當自己人看了,隻有何進因為經常不在宿舍,又不愛和別人耍貧,故而也沒和於雷有過什麽接觸。
陳可宿舍一向很幹淨,但這會兒卻亂糟糟的,衣褲鞋襪到處都是,各種京大的小紀念品擺了一桌,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京大紀念品專賣呢。
“你們這是準備逃難呢?鬼子又進村了不成?” 於雷說道。
“你丫少說風涼話,有閑工夫還不幫大爺拾掇拾掇!”張樹在一邊罵道。
“爺管你那破事!這北京烤鴨是你的不是?看你也沒地放,孝敬爺了吧。我來幫著陳可弟弟收拾東西~” 於雷把烤鴨往腋下一夾,朝陳可的書桌走去。
“得了吧,你就添亂上最行。”陳可也在一邊打趣,“快把那烤鴨放我這箱子來,我這兒空,全家男女老少過年就指著這點葷腥呢!”
“你那是空!”張樹怒道,“那大一箱子,就裝倆烤鴨豈不可惜?幹脆把於雷哥哥也裝進去,回家給丈母娘行個禮,就是做幾頓飯也是好的!”
陳可有點臉紅了。說實話他倒不怎麽討厭這種玩笑,至少這說明大家都覺得他和於雷的關係比一般朋友親密一些!
他朋友那麽多,交遊廣泛,我有啥值得人家老跟自己待在一塊呢?可這就是事實,他就是和我關係特鐵,而且願意做我特別特別好的朋友!說我們是一對?嗬嗬,我雖然不滿意這種形容,但就其中關係親密的這一點來說,還是挺讓我高興的……不過……等等……
“慢著!”陳可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對張樹剛才的話提出了質疑:“丈母娘不是嶽母的意思麽……憑什麽!憑什麽隨口一說他就是男方?我怎麽就成了媳婦了?你什麽用心!”
張樹怔了一下,大笑了起來:“好啊,你們一對奸夫淫婦!我老樹幹子琢磨了這些日子,今兒可算是抓著口實了!嗨!既然已經成了,誰還管你們誰當媳婦誰當老公的,愛咋玩咋玩唄!”
陳可知道自己說走了嘴了,漲紅著臉,從衣服架子上抄起一條褲衩就往張樹嘴裏塞。於雷剛才就已經聽得興高采烈,心滿意足,這會兒也跟海斌一塊在邊上興風作浪,助紂為虐。
張樹吃了半截內褲,大惡,強爭著把褲衩吐了出來:“我操你家祖宗!這上頭也不知道都是些什麽猴精馬尿的,你就往裏塞!”
這時何進剛回到屋裏,莫名其妙地看著宿舍裏的場景,指著張樹嘴邊的內褲說:“那……那是我的。”
眾人狂笑。
何進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直直地走過來要把褲衩拿回去。
“抱歉啊,我給你洗了吧。”陳可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說道。
“不用了。”何進撇下一句話,拿著褲衩回自己鋪上去了。
張樹、海斌和於雷對看了一眼,都聳了聳肩。倒是陳可自己沒覺出啥來,下床繼續收拾東西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於雷把陳可送去機場,替他辦了機場建設費,又在辦票處托了行李,領了登機牌,這才依依不舍地向他道別。
“這去就是一個多月見不著你了……” 於雷可憐巴巴地說。
“哇~你要不要‘執手相望淚眼,無語凝噎’啊?我這邊可是‘蘭舟催發’啦。”陳可笑著掃了掃於雷的頭發,揪了一下。
“你個無情的家夥!” 於雷有點惱,“你見不著我都不覺得寂寞嗎?”
陳可見於雷語氣硬了,有些發蒙,臉上熱乎乎的,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於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玩吧!有空想著哥們點就成了。”
他們留了彼此家裏的電話,便互道珍重了。
飛機在一萬米的雲層中穿梭,陳可亂七八糟地想著於雷說的話。
你見不著我都不覺得寂寞嗎?
嘿嘿,就說是想念我唄!日記裏都那麽害臊,不老實。於雷暗想。
2月14日,小寒,陰
情人節?
他真的是個很不好的孩子,總讓我煩心。
每每前一秒鍾還好好的,後一秒鍾臉色就不對了,不高興?不滿意?生我氣?你要讓我猜,我真真地不精於此道。可我至少還會一樣--擔心。既然猜不到,卻要把心懸著,世界上還有這麽不公平的遊戲麽?不帶這麽玩的!
今天也是,前麵還拿著親嘴的事兒開玩笑,後頭就陰著臉不說話了。唉,我真是怕,別又是說錯了什麽。若和他簽個合同,規定不管我嘴多拙手腳多笨,他都別嫌棄我,那就好了。可惜他是學法律的,大概是不會簽字的吧。
不過倒是還好,後來看也沒什麽事,他還送我花來著。
也真是可憐,沒有情人,花隻能送我。我也沒有情人,所以隻能寫他。
但於我來說,這沒什麽不好,因此在結束的時候,頗可以說聲:HAPPY啦!
於雷的心狂跳不止。他居然也擔心過我嫌棄他?唉……若有那麽個合同,就是要把我賣了,我也會一眼不看,立馬就簽字的。
後麵他翻到的兩篇和自己沒有太大的幹係,就真是雜文了。
3月28日,暖,有人曬被子,上有鳥類糞便
關於文學
今天在上網,無意間看到了一個人寫的小說,通篇都是傻裏傻氣的話,以至於我現在急於想把它忘掉。但就像是看到了一個極醜極醜,醜到駭然的人間怪物,他令人印象深刻的程度不亞於美人。
我看紅樓,最驚豔處便是人物的言語,雖與現代漢語差之千裏,其流暢自然仍可為讀者所體驗。我想,這便是一部小說的基本要求,且不是好小說:說人話。
我乃凡人,閱曆淺薄,豈能想到如今還有人如此作文!竟能讓文中的自己說出鬼話來。
我不曉得他是什麽用意,大約是為了像閱讀者吹噓自己頗得政治經濟學三味,於是在主角的對白間搞了一堆關於密爾的理論講演出來作為對白。隻可惜是這段對白與人話的差別過於劇烈,引起了我的注意——待看完之後便很清楚,竟是出自一篇頗有名的論文。該論文在當初自由民主尚為禁區之時曾名動學術界,因此至今仍在頗多學術網站上刊載。這位老兄怕就是搜到了這一篇,看看還行,便直接粘貼到了他自己的嘴裏(還是自傳體的)。
看完了之後,我極怕再有看出究竟來的把這個包袱說破了,被他號稱的擁躉們曉得,若真如此,對於一個有理性的作者而言,是該自殺的。我雖極不喜歡這些傻話,卻也不想看到人死。更何況作者雖然常嚴詞吠於批評者,但從不以博取功名為樂,隻想和朋友們交流心得,因此,若有人再看到,便作沉默狀吧。
4月11日,還寒,春雨連綿
可愛與真實
今天和他在圖書館裏,重又看到一個典故,他是第一次看到,再度被我唾棄。
說的是範仲淹,小時候家裏很窮,冬天時便把粥凍硬了,切成塊,帶學校裏吃。他一個富同學看了,覺著很可憐,於是提出要他去自己家吃飯。
後麵的情節,對於熟悉中國傳統價值的人來說都應該很容易設想:範仲淹一定委婉而堅決地拒絕了,然後說些雖然我家窮,但那也是我的家;不食嗟來之食之類的話。
但這隻對了前半段,範仲淹的確是拒絕了邀請,但他的原因是,怕吃了好的,以後再就受不了家裏的苦日子了。
這才是一個正常的聰明人的答案。中國文化習慣性地喜歡製造道德完人,哪怕這些道行的背後有點缺心眼的本質--就比如像黃郎臥冰這樣的行為,我始終認為有點低智。這些人和事是不可愛的,若是真實,反而讓人覺得可怕。
唯獨如上述這則故事一樣,因為真實,因為貼近人的本來麵目,才讓人覺得可愛。正如於雷,從不裝腔作勢,而且勇於自嘲,我深愛他的這一點。
若不是今日讀到,於雷還真不知道陳可竟也有這般的文筆--他自己倒是很能寫的,高中的時候就常給報紙雜誌投稿,還常能掙到些稿費。
於雷就這麽翻著,後來竟忘記了自己是在讀他的日記,直至於天色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