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塞外奇行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是經曆了永世的黑暗一般,英祈睜開了眼睛——她正躺在一處廣袤的曠野之中,頭頂是藍天白雲、身下有青草芳香。有那麽一瞬,她幾乎以為是到了謐軒,心底不自覺騰起一陣雀躍。可等她緩過神兒來、在這陌生的地方仔細查探了一陣後,終於確認自己並不是在應肆天的秘境之中。
還活著麽?是的、沒有死。英祈邊走邊琢磨著——現下法力幾乎全失,自然不能禦行。她信步踱在這片草原上,雖不知具體所在,隻能肯定是人界的一處地方,看這裏的景象、也許是大涼邊境、九陰山北的塞外之所?看來煞氣造出的黑洞太強,居然直接將空間扭曲撕裂了,誤打誤撞將她傳送到了這個地方。既然自己能被傳送回地上,那紫陌、秦乞丐和地藏等人說不定也一樣,還有應肆天……英祈繼續走著,試圖尋得些蛛絲馬跡,但行了許久、依然半個人影不見,莫非隻有我如此僥幸?
秋風蕭瑟,沒了仙法護體、陣陣涼意入骨,英祈心中更是格外落寞。哪怕能見到菁菁、旬覬等昔日仇家也好啊……
不遠處,忽地騰起了一陣煙霧,英祈忙奔了過去。
草原上支起了一個巨大的篝火堆,數十個遊牧裝扮的人正圍成一團高聲怪叫、手舞足蹈著。篝火堆中央,立著一根長長的柱子,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被綁在上麵。那人滿頭蓬發,看不清麵目、隻依稀是個男子,麵對身下漸起的烈火、低著頭一言不發。
看這些人就是普通的牧民,而那個被縛之人也屬凡俗之軀,究竟犯了何事要被眾人施以極刑?即使再重的罪、將一個大活人生生燒死,未免也太過殘忍。
既沒有同伴的行蹤,英祈索性走上前去,“喂!你們幹嘛要燒死他?”幾個牧民瞥了一眼身著異服、狼狽不堪的衛英祈,絲毫未作理會。
篝火越燒越旺,火舌撩上了被縛男子的腿,他立刻發出了劇痛的慘叫,身體瘋狂扭動起來。這人看著瘦弱不禁,力氣卻大得驚人,柱子跟著搖晃起來,似乎隨時就要倒塌。
就近的幾個牧民忙嘰哩哇啦喊了幾句,拾起火堆外圍的柴火幹草添了上去。火苗頓時竄得老高,點著了男子本就殘破單薄的衣服。
“啊啊——”聽著淒厲的叫聲,英祈再按捺不住,管他們是要幹嘛、管這人是好是惡,先救下再說!
畢竟是仙家弟子,英祈三兩步躍過了人群,抬起叮叮劍輕輕一揮、將木柱攔腰斬斷,男子從篝火堆上滾落下來,在地上哇哇亂叫著打了幾個轉,總算把身上的火舌壓了下去。饒是如此,也已被燒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牧民們紛紛衝英祈圍了上來,語言雖不通、聲音卻異常激烈,顯然是英祈觸了他們的大忌。
數十個憤怒的人揮舞著木棒、彎刀、馬鞭,氣勢洶洶衝了上來。現下法力雖微弱,可麵對一些凡人倒也不足為慮,不過無法禦劍便隻有像人界武者一樣近身搏鬥,英祈擔心自己下手失了分寸,索性捏了個印訣,半空中、一片晶瑩剔透的玉簡狀物事浮現出來——《攏古卷》在日光下散發出了光彩。
牧民們幾時見過如此奇景,都驚愕得怔在了原地,隨後、彼此看了看,又困惑而敬畏的看向衛英祈,一齊跪了下來,對著《攏古卷》的“神跡”禱拜了起來。
見用天書震懾住了眾人,英祈走到人群中央說道:“這裏可有懂漢話的?”
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男子跪著伏到了英祈腳下,口音生硬但準確的答道:“仙子有何吩咐?”
“你起來說。”
“是。
“此處是什麽地方?”
“烏日更達塔拉,漢人叫做蒼茫原,在九陰山北麓,是拓罕部下的一支屬民。”
拓罕,英祈想起武英長公主盛雲蘿曾跟自己提起過這個名字,看來確實是身處關外了,她點了點頭、指著蜷在地上不斷呻吟的男子說,“這個人,你們為什麽要燒死他?”
“他是魔王肖穆努斯派來的妖怪。”
不等英祈質疑,老者繼續說道:“乃不詳者。”
從老者的贅述中,英祈約略了解到,原來這男子也是部落的一員,自小父母雙亡、親族皆逝,又是個不諳人事的傻子。旁人都嫌他是不祥之人,不過念在同族的份兒上、倒還能施舍一口飯食,便渾渾噩噩長成了年。
直至三日前,夜裏突然起了一陣詭異的雷聲,等牧民們陸續鑽出氈帳查看,隻看見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黑色煙霧、羊圈中所有人家的牛羊已全部被怪雷劈死,而傻子一人正安然無恙的躺在裏麵睡覺。
遊牧民族一向將牲畜看得極重,牛羊作為牧民賴以為生的重要財產,竟在一夕間全部失去,這對他們來說無異於驚天的噩耗。即將入冬,沒了牛羊,如何過活?!牧民們於是將怒火轉嫁到蹊蹺幸存的傻子身上,他本來就是不祥之人,如今帶來了大大的災禍、看來果然是魔王派來作惡的妖孽。按照拓罕族的習俗,便要將他活活燒死、以祭長生天。
“荒唐!”英祈聽了、搖了搖頭,四旁的牧民不知她此舉何意,都怯怯的看著。
“本仙已經查探過,他並非什麽妖魔、就是一個普通的人、你們的同胞兄弟。將他帶回去、好生照料,再不許欺負,聽到了嗎?”知道跟這些迷信之人多說無用,英祈幹脆搬出了身份壓上一壓。
“這……是。”那老者明顯不情不願的答應了。
好了,又多管了一樁“閑事”,同伴尚下落不明,自己也該盡快動身了,英祈收了《攏古卷》、正要轉身離去,忽覺衣擺一沉,低頭看去、傻子正緊緊攥著自己的裙裾。
英祈俯下身去,輕聲安慰道:“沒事、你別怕,我已跟他們說了,你會好起來的。”說完就又要動身。
傻子仍沒有撒手,幹裂的嘴唇呢喃著:“別走……”
原來他是會說話的,看來沒那麽傻、隻是太黏人,英祈無奈笑了笑。
黃昏時分、日漸西沉,草原上的日落不同中原,壯闊而蒼涼。披著鎏金的草甸上,有兩匹駿馬急速奔馳著,正是英祈和——傻子。他一直執著的不撒手,英祈也沒了法子,何況那些牧民看傻子的眼神依舊十分的嫌棄厭惡,雖然現在唯唯應了、難免自己離開以後再對他下毒手,英祈心下一軟、幹脆帶上他一起離開。
牧民們說從這一路向南,百裏之外就是大涼的城池,待進了城先將傻子安頓妥當、自己再去尋人。英祈特地向牧民討了兩匹好馬,騎行了已有小半日。帶個凡人在身邊、自是不方便,不過自己現在法力幾乎全無,也隻能靠騎行,而傻子——英祈看向蔫蔫的趴在另一匹馬背上的男子,雖然傷的不輕、不過他倒一直清醒著,虧得那馬也當真是良駿,英祈無需太費力、拉著它一起跟在自己的坐騎後麵飛馳。
英祈問過“傻子”的名字,對方隻搖了搖頭、牧民們說他自小就是孤兒,沒有名字、大家便就叫他“特勒”,漢話裏就是“傻瓜”的意思。
此人雖然受了不少皮肉傷,倒尚無性命之憂,進了城找人界的郎中醫治,將養數個月就無礙了。英祈將目光從“傻子”身上移開,又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思緒之中——依稀記得在黑洞中,應肆天是極力要拉住自己,可沒等他靠近,黑洞就已炸裂,昏迷前、在黑洞撕扯下、我們兩人被迫相離,而秦乞丐、紫陌、聖女等人,也紛紛向四麵八方跌落而去。如此說來,大家要麽是分別落在了不同的地域、要麽是散在蒼茫原的各處、尚未能相遇,應該與我一般、不至於遇上不測……英祈分析著。而那“妖皇”——種種跡象表明,他決沒有如此輕易就被消滅。牧民說的黑色煙霧和怪雷,十有八九是煞氣造成的,三天前……是了、算來日子也對,就是眾人被拖進黑洞的那日,黑洞將自己連帶殘餘的煞氣一齊拋到了這大草原上,恐怕妖皇黑煞本體被炸裂,但元神——如果這怪物有的話,卻不知躲在何處蟄伏了起來、伺機而動。
此番從赴白澤島出海那日算起,離了劍陵已有數月,待尋回同伴、須得返回上梁城了,妖皇破出、邪煞四溢,不知劍陵處是否起了異樣……英祈正憂思著,卻聽身後“傻兒”募地叫喊了起來,一雙被火焰燎黑的手指著前方。
隻見遠處,隱隱有一座城池自滿眼的草際間浮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