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巧應變
瀚幽閣?!那不正是囚禁鞫容的所在麽?
時隔四年,天子首度重臨瀚幽閣,頭一遭去探監看望與一國之君訂下七年賭約的鞫容,難道……
他想要找鞫容詢問皇長子之事?
“去——”鎣娘神色猝變,霍地站起,衝沲嵐叮嚀道:“再去看看,宴客廳裏的血漬等一切痕跡,是否清理幹淨了?”
如意宮今日巳時、宴請嬌客,直到未時,嬌客還未離開,匡宗那邊,自會有人通風報信、稟告天子:“丁小郎”此時此刻就在如意宮中!
最最緊要的時刻,已然到來,容不得半點疏忽大意!
沲嵐心領神會,躬身退出後,急忙著人打點如意宮內大小事宜,安排人細察宴客廳,再往南殿及走廊上懸掛七彩宮燈,將迎接嬌客的氣氛裝點得恰如其分,將之前鴆酒凶宴的血腥殺氣掩蓋得一幹二淨。
有沲嵐這位精幹的心腹幫襯著,做到有備無患、萬無一失,鎣娘少許心安,又命人端來酒水,往斟酒的杯盞中沾少許酒漬,彈指灑在床上昏睡的少年衣領及麵頰,用指腹蘸些酒來,輕柔地塗抹在少年絳唇上。
聞到清冽酒香,已然營造出嬌客醉酒酣睡的假象,鎣娘這才略微鬆下一口氣。
接下來,便是想出一番妥當的說辭,讓人確信:她是在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今朝盛情宴請來的嬌客,赫然是自己丟失多年的那個孩子,是她與匡宗的親生骨肉——皇長子李珩!
“血脈相連,不論過了多久,不論孩子長大後的模樣變化有多大,但,母親認出自己的孩子,依然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暗自思量一番,鎣娘已穩下心來,——與聖上撒個謊,對如意宮的主母來講,也算是家常便飯,當年可是她親手將寧然調教成“謊話精”的。
在後宮這個弱肉強食、陷阱叢生又不見硝煙的險惡戰場,若是連“撒謊”這點能耐都沒有,怕是早已被人踩在腳下蹂躪,甚至連骨頭都一並吞下了!
隱藏真心,以謊言偽裝自己,求得自保,再往權利的巔峰一步一步邁近!隻有手握實權、成為強者,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後宮之中,活出個人樣!
撒謊,並不難!隻是,撒完一個謊,需要更多的謊言來掩蓋下去……
恰似站到了懸崖邊,已然沒有退路了!
“移駕正殿!”
宮人挑起幔帳,鎣娘繃緊了麵色,疾步往外走,“喚梳頭侍婢來,速速為本宮點妝、更衣!”
內侍與宮娥分列兩側,迅速擺駕移至正殿,撩開大幅帷幔,入了內廂,待娘娘端坐至大麵鏤花銅鏡前,服侍娘娘的貼身侍婢們魚貫而入,手捧紅漆托盤,將一應物件悉數捧來,手腳麻利地為娘娘打點妝容。
殿外計時器皿上,滴漏的水一點點地漫過杆上刻的一道道立箭,時間在悄然流逝,內廂微敞的花窗外,隱隱蕩來鼓聲,申時已至。
梳妝丫頭們依然圍繞在娘娘身畔,一刻不停地忙碌著,精心打點娘娘的妝容,繁複而高貴的發髻在她們輕柔纖嫩的手指與潤玉梳齒之間,小心地盤出,逐漸成型,而後點綴上精巧華美的頭飾,峨眉淡掃、薄施粉黛,在娘娘本已豔色逼人的容顏上,巧妙地描繪出雍容華貴之姿。
不似德妃容華夫人那般鋪張脂粉、眉目矯情,反落得個浮誇做作的庸俗諂媚之態。如意宮的梳妝丫頭心靈手巧,迎合主子心意,將那胭脂霞煙般淡淡暈在雙頰,使得鎣娘豔容上盈滿光華,眉目顧盼生輝,儀態高貴中平添撩人之色,攬得聖上眷戀、盛寵不衰。
凝眸盯住銅鏡裏一抹豔色,鎣娘平靜外表下,已然醞釀起極深的城府,——比起應付匡宗,令她尤為費神思索的,卻是“丁小郎”醒過來後、自己該如何彌補修複他今日在如意宮內所受的心傷?如何削去芥蒂,撫平裂痕,拉攏他,甚至讓他對她油然而生孺慕之情?
就似一個孩子對母親的依賴和親近,如何能激發那孩子的天性,讓他接受她、喊她一聲“母妃”?
相隔許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相見了,她與那孩子,卻似陌生人……
不、不僅僅是陌生人!就在幾個時辰前,她甚至對那孩子使出狠辣手段,欲置他於死地而後快!宛如水火不容的仇敵一般!
“本想讓你好好吃完這一頓斷頭餐……不過,本宮眼裏容不得細沙,對你這等草芥之流,本宮沒什麽耐心,也無需費那麽多功夫,早早打發了事!”
耳畔隱隱回蕩著自個兒稍早前說過的話,此刻回想起來,更覺驚心,不僅對“丁小郎”惡語相向,她甚至還不屑拿正眼去瞧他,比鴆酒更深入骨髓的,是毫不留情的傷人態度。
砰——!
猛然一掌擊在櫛妝台上,鎣娘追悔莫及,心中已然十分氣惱:為何偏偏是他?!阿寧這孩子,難不成當真對“丁小郎”動了心?這下可好,出大亂子了!
“當初來劫阿寧喜轎的人,為何偏偏是他……”心口怨念頗深,鎣娘此時方才深刻體悟:何所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這兩個孩子當真是有緣哪!可惜,不是什麽金玉良緣,而是一段孽緣!
還是早早了結的好……
……
鎣娘一麵想著:待到母子相認,萬不可讓自己與那孩子之間,因之前種種緣由而變得生分和疏遠;一麵又擔憂著:阿寧骨子裏倔強得很,依她那火辣辣的性子,在得知此事之後……如何還能善了?
正有些分神之際,忽覺周遭猛然安靜下來,鎣娘訝然抬眸,就見那幾個梳頭侍婢已然惶惶跪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顯然是被她方才擊掌拍案的舉動驚嚇到了,以為做錯了什麽惹得娘娘不高興,一個個慌忙跪下等著挨罰。
“起來吧。”
隻淡淡掃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到銅鏡上,看著鏡子裏映射出精心打點的頭飾發髻,鎣娘心念一轉,一抬手,猛然扯亂頭飾,盤好的發髻也鬆散下一綹青絲,飄到耳鬢,將精致妝容蓋住一些。
“娘娘?!”貼身侍婢們見狀,紛紛吃驚地掩口,卻見主子已然站起,張開雙臂站在那裏,催促道:“為本宮更衣!”
宮廷盛裝層層贅贅的一件件披上,錦羅玉帶尚未係好,腰間環佩也未墜飾妥當,就聞得門人“噗通”跪進殿內,惶急通報:“娘娘,聖上剛剛離開瀚幽閣,正命高公公移駕如意宮,即刻便到宮門外!”
來了……
終於來了……
一把推開侍婢手中遞來的環佩墜飾,連腰間玉帶也未係妥,鎣娘已然舉步,疾步往外走,隨從們慌忙跟上。
“聖上——聖上——”
鑾駕移至如意宮宮門前時,鎣娘恰好領著一撥人急急迎出,高公公吊嗓子喊“皇上駕到”時,宮人們齊皆伏地跪下迎駕。
匡宗踱步下了玉輦鑾駕,剛至宮門前,抬眼就見愛妃鎣娘從如意宮內奔來,牡丹錦裳、雲鬢霧髻、鳳凰珠翠冠,衣袂翩動,如一枝臨風牡丹,豔麗照人!但,她的神態似是萬分焦急,發髻微散、玉帶未束,竟挽了金絲繡線巧織鳳凰尾羽的長曳裙擺,露出翹彎著鞋尖的鳳頭鞋,飛奔而來,嬌聲疾呼:
“聖上!臣妾、臣妾見到皇兒了——!”
匡宗神情微震,迎著愛妃急切奔近的倩影,眼底迸射出了驚喜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