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蛇與鷹
李戩確實請林昊然領兵去剿滅了豢龍軍與“萬魔村”,但,羿天卻當著匡宗的麵說:真正的萬魔村仍在!
言下之意,顯然是指:李戩派林昊然剿的那個村子,並非真正的萬魔村。
然而,就在剛才,羿天又說自己不過是讓李戩主動交代萬魔村的所在!
這就讓石中徠想不明白了:倘若李戩知道真正的萬魔村所在,何不讓林昊然去剿了,反而弄出個假的來魚目混珠,卻是為何?
仿佛覺察到石中徠心中的猜疑,羿天壓低了語聲,道:“兵法有雲——金蟬脫殼!若要幫真正的萬魔村脫身,就得找個替死鬼頂罪!”因此,李戩明知萬魔村的所在,仍與林昊然裏應外合、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布了個‘金蟬脫殼’的局。
“照你這麽說,這二人難道都與萬魔村有瓜葛?”否則怎會找替死鬼來幫人脫身?
石中徠一麵問,一麵拉著羿天沿牆根走,疾步穿街而過,盡量快地往回趕。
入夜宵禁,萬籟俱寂。街上已見不著馬車的蹤跡,就算有腳步聲傳來,也不會是行人路過,一準兒是放哨巡邏的守備兵士,因此,他一路上都很小心,也盡量壓低了嗓子,與那小子靠得近些,說著悄悄話:
“所謂的金蟬脫殼,到底是你臆測的,還是……”
“是我推測的。”
沒有真憑實據,說出來誰也不會信!因此,羿天從一開始就不想解釋自己要去哪裏、要做什麽,偏偏石中徠一路上追問個不停,迫得他不得不道明其中緣由:
“與你一別四年,這四年間,我一直住在無名村,林昊然領兵來血洗無名村時,我成了村中唯一的幸存者,隻有我知道無名村原本是什麽樣子,它絕不會是那些人口中的萬魔村,也隻有我了解那些村民,但是人微言輕,又有誰會相信一個村野小子所說的話?我若是去刑部擊鼓鳴冤,官老爺說不定還會將我當作萬魔村的餘孽,一並處決了;
“在村中親曆屠村之事,我看到林昊然起初是與豢龍軍的人聯手,那些人受他蠱惑及利用,也參與了那晚的屠村,是他們將繡有豢龍軍標識的衣物,換穿在被害的村民身上,林昊然還在距村子不遠的山洞裏,事先準備好了施有巫蠱禁術的紙人,與村民們私藏的糧食一道被當做證物,真假參半,來瞞天過海;
“事成後,林昊然卸磨殺驢,豢龍軍慘遭毒手,被他滅口!”
有些事,是他親身經曆的,宛如昨日重現,曆曆在目,傷痛依舊銘刻於心,一想到老丁頭、小蠻他們,還有那個曾騙他、傷他的“桃兒”,羿天心口仍隱隱作痛。
“我此番來長安,就是要為無名村那些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村民們,討還公道!一查到底,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極輕微的聲音,卻能聽出他隱忍於內心的痛楚與悲傷,石中徠有些動容地看著他,感慨道:
“想不到,這四年你竟經曆了這麽多,若不是發生這些事,你怎會重回長安?若不是這些事,愚兄可能還見不到你,你或許還在那個村子裏過著平淡卻安穩的日子……唉,天意弄人!”
羿天深吸一口氣,平複一下情緒,攥緊了手中那張地圖,低語道:“選一個不知名的村子,即便事後有人生疑,想查也無從查起!林昊然拖豢龍軍下水,做這些事,顯然是早有預謀的。原先,我隻當他是為了迎娶一個傾世美人、一個身份尊貴的公主,而大開殺戒,無中生有地捏造出一個萬魔村來博取聖心、贏得美人歸……
“但是,我猜錯了!一個正常人,怎會為了一個從未見過麵的女子,屠戮整個村子的人?‘駙馬’這個頭銜,勢必會阻礙升官路,令人從此受縛於一個女人手中!林昊然眼高於頂,且不是色令智昏之人!美色?不值得讓擁兵自重、據地自雄的堂堂節度使兼灞州都督,冒著誅九族的風險,殺戮村民,蒙騙世人、欺瞞天子!這,不合情理!”
冷靜而清晰的分析,若是當初的丁小郎,是萬萬做不到的,但眼下,他是羿天,是當年那個被公孫伯羊及王冕等名士,誇為天縱奇才之人!
石中徠也聽得連連點頭,更加令他心服口服的,是這小子接下來的一番話:
“更不合情理的是,林昊然一死,我當著天子的麵說真正的萬魔村仍在!這話傳得朝野皆知,李戩作為林昊然的舉薦人,聽聞此事之後,竟然沒有任何反應,既未連夜進宮求見聖上、為林昊然叫屈,也不急著當麵與我對質,反倒一聲不吭,躲在家門裏避而不見!”
“啪”的一聲,石中徠猛然擊掌,恍然道:“他心中有鬼!”
“昨夜,我被困在西泠宮,等你來證實我的身份之前,曾向天子套取了一些話,加上長安百姓口中聽聞到的一些傳言,我隱隱猜到那張皇榜上所謂的軍中捉瘟神,實際,可能是天子軍中出了亂子,卻不想被外人所知!”
雖然匡宗口中有所保留,但,羿天料想得一點兒也沒錯!——之前的兵部尚書被梟首於玄武門,此事還連累數萬人被坑埋,無數頭顱遊街示眾,民心惶惶,諫官元臻直言進諫、勸天子不要再傷及無辜,卻為此丟了性命……
天子軍中出了狀況,必然不是一般的亂子!
軍中兵士稍有言行不慎,便遭拷打甚至砍下腦袋!滿朝文武擔驚受怕,急於避雷,不敢頂雷!滿城風雨淒淒惶惶之下,天子命人張貼皇榜,隻會引來兩種人——
羿天猜測之中,推斷道:
“這兩種人,一是亡命之徒,沒有目標卻想搏一把,腦袋一熱揭下皇榜胡鬧一場,卻不會成功;二是知道軍中瘟神真麵目的人,這種人胸有成竹,敢於揭皇榜,且無往不利!”
石中徠想了想,頷首道:“不錯,既不知軍中平亂的法子,也沒有賭徒心態的人,乃是庸才,斷然不會亂揭皇榜!李戩他們看起來是胸有成竹的能人!”
“天子束手無策,滿朝文武也束手無策,毫無頭緒之下,竟問起蒼天來!我不信那個叫蠻玄子的真人能通曉天意!”羿天翹首遙望夜空,繁星閃爍,瑰麗無邊,伸手欲觸穹頂,卻遙不可及,“倘若朝廷裏沒有一個人能解決此事,卻有一人乘此機會站出來,敢於頂雷、揭皇榜,並且一來就鐵口直斷他所舉薦之人、能平軍中亂象!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他知道軍中亂象的源頭,或者說,他就是從那個源頭來的人!”
皇榜貼出,最有可能引來的,是蛇,而不是鷹!
“這些原本都是我的猜測。”
來到長安之後,羿天一刻都沒有閑著,一直在著手調查此事,直到昨晚,才在西泠宮與匡宗閑談之時,無意間得知了一個至關緊要的消息:
“凡人做事總會落下馬腳,並無天衣無縫之說!昨夜,聖上提醒我,林昊然來長安之前,軍中時不時還會出亂子,豢龍逆賊一案塵埃落定後,軍中亂象也突然平息!”
李戩舉薦了林昊然,林昊然剿滅了豢龍軍,屠戮了“萬魔村”。那百顆頭顱懸掛在城門時,猶如鬼魅一般在軍中神出鬼沒、甚至會附身在士兵軀殼內,令將士猝然發狂的“瘟神”,再也沒有出來作亂,軍中再無亂象,這才令匡宗相信——林昊然剿滅的就是萬魔村!
但是,無名村斷然不是萬魔村,殺一批手無寸鐵的淳樸村民,軍中怎麽會亂象平息?
唯一的解釋就是——亂象的源頭主動消停下來,配合李戩與林昊然的行動步驟,讓當今天子看到一個假象,受其蒙蔽,從而心生大意。
也正是這個假象,讓羿天更加確定——李戩與林昊然,是知道軍中亂象的源頭出自哪裏,知道真正的萬魔村所在的具體方位,屠戮無名村,不過是幫真凶金蟬脫殼、瞞天過海罷了,他們本就是一夥人!
一旦揪出真正的萬魔村,軍中鬧的怪事,所謂的瘟神作亂,包括數萬將士心性大變、突然發狂的真正原因,或許就能水落石出。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石中徠聽得驚心不已,口中嘖嘖,“對方的手段確實高明哪!金蟬脫殼?乃是兵法韜略……”想到此處,他不無擔憂地道:“照這麽看來,對方在軍中作亂,圖謀之事絕不簡單,不會僅僅是想要娶個傾世美人。你此番插手調查此事,恐日後不單單是揪出個萬魔村,一不小心,怕是要天下大亂哪!”
羿天輕歎:“我知道。”石中徠越想越覺這後果難以預測,不禁越發擔憂:“此刻收手還來得及不?”
“來不及了!”沙漏裏的細沙流失得很快,時間在流逝,十天!他隻有十天!“從我入長安那一刻起,就再無退路了!”
“你大爺的!”石中徠一咬牙,劈手奪來那張地圖,“無法收手,索性就大幹一場!你說吧,萬魔村在哪個方向?愚兄立馬集結石門弟子,一道來幫你踏平了它!”
“石門弟子有多少?”羿天隨口一問,石中徠卻很認真地掰著手指頭細數:“要是加上掃地的、洗衣煮飯的,一共有五十來個吧!”
“不夠!”羿天從他手裏抽回那張地圖,石中徠“啊”了一聲,突然小小聲地道:“還不夠就找豢龍義士,同仇敵愾,他們準會來幫……”
“不行!”
豢龍軍潛伏在長安的那批人手,昨兒鐵定從密道連夜撤離了長安,眼下天子之兵在全城搜查捉拿叛賊餘孽,他們不是傻瓜,怎會留在長安等著被人抓?
況且,昨日小妹若是也在,看他出現時,一準兒會讓豢龍義士收手,先避避風頭,不能與他有絲毫的聯係,——豢龍軍還未洗脫罪名,此時與他私下聯絡,一旦被宮中密探覺察,會連累他受天子猜忌,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小妹機靈,斷然不會在風聲緊的時候,來與他會麵。
“石兄,往後莫要再提這些人!”
羿天耳力超乎常人,早就發覺:從今早離開西泠宮到現在,他與石中徠身邊,總是似有若無地尾隨著一些人,就像甩不掉的尾巴、緊咬著他們,於暗中密切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不知是匡宗派來盯梢的宮中密探,還是其他人的“耳目”,總之,萬事都得小心了。
“那該怎麽辦?”石門人手不夠,石中徠一時沒了主意。
羿天聽到跟蹤他們的那些人,腳步聲遠在幾丈開外,二人一路上輕聲細語的交談,旁人是聽不到的,他便短促而果決地答:“借兵!”
“借?”石中徠一愣,“問誰借去?”這小子在長安還有熟人麽?
“誰的兵最多,自然就得問誰借!”聽羿天這麽一講,石中徠想也不想,衝口笑道:“誰的兵最多?這還用問麽,當然是天子的兵最多了!哈哈哈……”笑聲未落,卻見身邊那小子也勾唇一笑,笑得極是誘人,還衝他點了點頭。
石中徠登時噎著了,怎樣也笑不出聲了,嘴巴張得大大的,能塞下幾個雞蛋。“你、你不是吧?”此刻他的表情就像天塌一般,而眼前笑得十分誘人的少年,就像是從穹頂裂開的那條縫隙裏蹦出來的妖孽,讓人心驚肉跳起來:
“你要跟天子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