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信義
“你要是找到那勞什子的萬魔村,愚兄與石門可保平安!你要是找不到……”
素來不與人多言的孤僻畫師,這會兒如同見了命中克星,劈裏啪啦一口氣數落下來,那一臉的小表情豐富至極,一下噴笑一下皺眉、一下興奮一下又歎氣的:
“真要找不著萬魔村,愚兄與石門,都得為你背鍋!”
既然在暴君麵前承認了羿天是石門弟子、是他的師兄,往後自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石中徠表情又變,喃喃似的,自說自話:“何為生死之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等情義,日月可昭,感天動地!”忽又拽著羿天的衣袖,他一本正經地問:“愚兄突然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的俠肝義膽,天兒你是不是更加崇拜我了?”
天兒?!羿天咳得蹙起眉頭,忽道:“你得叫我小郎!”
“啊”地呆愣一下,石中徠一拍腦門子,猛然想起這小子如今已化名為“丁小郎”,忙頷首道:“好好好,小郎,你不用謝我,愚兄願意幫你,也是為了一踐當年的承諾!”
四年前,他與這小子臨別時,曾撂下一句話:石氏一門恪守信義,向來有恩必報,欠人恩情必還!此番救命之恩,愚兄沒齒難忘!若你日後有難,托人往石氏門中捎信來,愚兄定會來幫!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當年的承諾猶記於心,莫說讓他幫這小子隱瞞身世來曆,便是讓他兩肋插刀,他也絕無怨言。
石門家主,信義為重!更何況……
“小郎,愚兄信得過你!”當年連公孫伯羊都另眼相看的這個小子,必有超乎常人之處!石中徠信心滿滿,牽馬大步往前走,“你小子要是沒點能耐保住石門,哪能輕易開口說是石門弟子?愚兄就等著看你大展身手,揪出那勞什子的萬魔村!”
話落半晌,不聞身畔之人回應,石中徠這才發覺那小子沒跟上來,趕忙停住腳步,納悶地扭頭張望,這一看,可把他嚇了一跳:那小子的衣領上又有血漬冒出,臉色越發蒼白,捂嘴悶咳著,突然彎下腰來,停步在那裏,不住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徠徠……”當石中徠嚇得飛奔過來、伸手攙扶他時,羿天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無奈的笑,喘息聲中微弱地道:“你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這這、這啥意思?石中徠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這小子兩眼一閉,猝然倒下,驚得他慌忙伸臂接住,一低頭,見懷中人兒已然昏迷不醒,他頓覺一個腦袋兩個大,忍不住呻吟道:“送佛送到西?你大爺的,又不是去取經!你就不能與我直說——去藥鋪!”
刻不容緩,抱起昏迷的人兒,踩馬鐙、跨上馬背,石中徠揮鞭爆空“劈啪”作響,黃驃馬載著二人,撒蹄子猛衝,一溜煙兒地往長安外郭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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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西泠宮那邊傳來消息,石門門主石中徠已親口證實——昨日劫公主喜轎的那個少年,確實是石門弟子,他的師兄!”
近午時,如意宮內殿熏香嫋嫋,怡然安神,貴妃鎣娘倚靠香妃椅,半闔雙目,聽得沲嵐匆匆入內跪稟,隻微微“嗯”了一聲。
沲嵐一怔,不知娘娘心中所想,跪在那裏,目光卻轉向一旁,看了看坐在沉香案幾一側的寧然小主子、以及那位鳳伶姑娘。
寧然一襲寬鬆素袍,瀑布般垂瀉烏雲長發,垂目於手中茶盞,似在悠然品茗,神色間瞧不出絲毫異樣。
鳳伶換了緗素裙裳,坐在公主下首位,見沲嵐目光轉向她,便回以溫婉一笑,而後低頭,繼續專心致誌地翻閱手中鋪滿墨香的書卷,一派氣定神閑的樣兒,也不急著走。
“娘娘,”沲嵐隻得自個應付,從寬大袖兜內抽出一卷畫軸,雙手捧著舉過頭頂,“這是丁小郎親筆所繪的猛虎下山圖,聖上亦誇畫中猛虎栩栩如生、丹青妙筆確有石門之風。”
“哦”了一聲,鎣娘這才坐直身姿,伸手接來那幅畫,攤開細看,“確實畫得不錯,不似臨時抱佛腳胡亂塗鴉,若說他師承石謬,憑這幅畫就足以令人信服!”
這畫中的猛虎如此傳神,比之當年的畫匠石謬,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匡宗疑心減半,有意放那少年出宮去。
“若是畫得好,不如裱在屏風上。”寧然似是無心地一說,卻將手伸出,抬頭看著沲嵐姑姑,那意思相當明顯:趕緊把那幅畫拿過來給本公主!
“琴棋書畫,乃是小女子心頭所好,有此佳品,怎能不過目鑒賞?”埋首書卷之中的鳳伶,也抬起頭來,看向沲嵐姑姑,似乎也想要那幅畫。
沲嵐一怔,目光左右飄移,最終定在小主子身上,正要開口幫小主子央求貴妃賜予此畫,忽聽幔帳外一陣輕捷的步履響動,一個小太監急來稟告:
“娘娘,兵部侍郎晏公大人在外求見!”
晏公?!此人居然尋上門來了!
“真是稀客呀!”鎣娘心知肚明地瞅了瞅鎮國公之女,不等她發話,鳳伶已站起,斂衽盈盈施禮道:“小女子先行告退!”語畢,邁出端莊步態,走出如意宮。
果然,鳳伶出去後,晏公也跟著離開,連踏進如意宮與貴妃娘娘興師問罪都免了,看來這倔驢子老頭,還是極度反感如意宮的人,腳尖兒都不願往門裏頭放,更別說讓他與如意宮的人麵對麵鬥心眼,他可沒有那九曲十八彎的心眼兒!
見自個兒心急火燎要找的人、已然主動走出如意宮,晏公懸著的心一落地,扭頭就走。
“晏公、晏公——您老走慢些!”鳳伶追在後頭,放聲一喚,那倔老頭霍地轉過身來,板著臉怒道:“你怎就如此沒骨氣,去求如意宮的人?你、你……”他氣得臉色鐵青,要不是顧忌二人還在宮城內,恐宮人偷聽,他斷然不會將“與虎謀皮”這下半句話咽回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