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琬琰奉旨的那天,綿綿的細雨從昨夜一直都沒有停。
因為是皇上說要見一見她,蘇穆清借口薑琬琰有了身孕不放心為由,一定要同薑琬琰同進同出。
皇上對此沒有多說什麽,隻要薑琬琰能夠如約而至就可以了。
進宮之後,薑琬琰突然說要到後宮去一趟。
蘇穆清是不能進後宮的,他有些不樂意:“去後宮做什麽?”
“時間還早,我想去看看溫貴人。”薑琬琰定神看著蘇穆清,握緊了他的手,“我去幫你,要一個答案。”
蘇穆清愣住了,其實說起來,他自己都已經不是特別想要這個答案了。
溫家已經沒有了,還要這些說法做什麽。
可是他明白薑琬琰的意思,有些心結在心裏不打開,始終會變成一個永遠的疙瘩,夜深人靜的想起來,總是格外折磨。
她堅持要去,因為來的時間很早,所以並不急著去見皇上,蘇穆清還是擰不過她,隻能聽之任之的由著她,怕她生氣。
最後約定好了他就在前邊不遠處的那個亭子裏等她後,薑琬琰便轉身朝著後宮而去。
宸宮的路她很熟,隻是再也見不到曾經的那種盛況。
宸宮的大門是關上的,從前這裏懸掛著的火紅燈籠也沒有了,來來往往的宮人們也沒有了,薑琬琰覺得感慨,這樣世事無常的感覺就發生在半個月間,叫人感慨。
感慨完了之後,薑琬琰便敲響了門環。
很半天才有一個臉生的小宮女來開門:“你是?”
薑琬琰微笑道:“我是敬王妃,來看看溫貴人。”
小宮女一聽是王妃,趕緊開門行禮:“給王妃請安,王妃來瞧貴人隻怕也沒什麽用,貴人她。。。”
薑琬琰不介意的擺擺手:“沒事,我坐會兒就走。”
小宮女沉吟了一下,來看溫貴人的人本來就少,溫貴人長時間不見人也不是個事兒,說不準多說一說以前的事,也就能好起來呢?
這般想著,小宮女還是讓薑琬琰進來了,帶著她一路往裏走。
這一路走下來,薑琬琰隻覺得感慨萬千,昔日裏風光無限的宸宮,如今荒涼寂靜的讓人心驚。
小宮女把薑琬琰帶到寢殿門口,指了指那方:“貴人就在那裏,王妃請便,奴婢去給王妃泡茶。”
她說完之後便走了,宮裏隻有她一個丫頭,什麽事情都要做,好在溫貴人現如今什麽要求也沒有,還算是輕鬆。
薑琬琰遠遠地看了一眼,實在不敢相信不遠處那個骨瘦嶙峋的光腳坐在廊下的人是溫貴人。
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美豔傲氣的溫貴妃,怎麽就短短的半個月裏,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可是轉念想想,若是她來經曆一次這些呢?難道她的狀態就能夠比溫貴人更好了嗎?也不見得。
薑琬琰站了很久才敢靠過去,溫貴人完全沒有看她,甚至毫不關心,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薑琬琰感覺她的靈魂已經死掉了。
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溫貴人活下來的,但是這樣生不如死的活著,的確比一死了之還要更加的勇敢。
薑琬琰站了很久,也沒有想好自己應該怎麽來開口。
就在這時候,溫貴人突然動了,她緩緩的抬起頭看向薑琬琰,沙啞的開口:“你來做什麽?”
薑琬琰被溫貴妃的聲音嚇到,她說的話其實很含糊,一聽就是非常久沒有說話了,她的嗓子更像是枯木一般沙啞,讓人覺得像是一個半百老人的聲音。
原本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可是到了這個時候,薑琬琰明白了,其實說的再多,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怪不得蘇穆清要攔著她。
在這些事情上,蘇穆清看的比她清楚明白。
見薑琬琰盯著自己卻不說話,溫貴人突然拉扯了一下嘴角:“你也來看我的笑話對吧?”
薑琬琰剛想搖頭,溫貴人就已經挪開了視線,薑琬琰這才發現溫貴人是在看廊下的一個炭盆:“看我的笑話也無所謂,我還有什麽好介懷的?”
“娘娘。。。你。。。”薑琬琰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樣的情緒,但是此時此刻,她是真的覺得溫貴人很可憐。
“我已經不是什麽娘娘了。”溫貴人抱住自己的雙腿蜷縮在一起,給人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她說話的語氣一點波瀾都沒有,薑琬琰這才終於明白,什麽叫愛莫過於心死。
她盯著看的那個炭盆明顯是燒過東西的痕跡,薑琬琰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來溫貴人會燒什麽東西,直到那個小宮女端著茶水過來:“王妃在看什麽?”
薑琬琰回神過來,接過茶水喝了一口,突然指著那個炭盆道:“這是什麽?燒過東西麽?”
小宮女臉色變了變,歎氣道:“前兩日是溫家頭七,溫貴人已經盯著看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頭七。。。薑琬琰恍然大悟,原來是頭七。
支撐著她活下來的原因,就是頭七的時候,要給自己的家人燒紙錢麽?
真的太可憐了。
薑琬琰有些待不下去,她不能形容自己的那種感覺,她。。。咋整也失去了親人,失去了自己的父親。
但是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親自為自己的父親報仇。
可溫貴人呢?她已經沒有了報仇的資本,她的餘生隻剩下了一件事情,就是等死。
可歌可泣的一生,可憐可歎的一生,溫貴人的一生,從貴人到貴妃,再從貴妃到貴人,果然是黃江春生一場夢啊。
她原本是來質問的,可是一直到走的時候,薑琬琰都沒有問出口自己想要說的話。
或許有些事情,時間已經給出了最好的答案了吧。
就像蘇穆清說的,這些事情本來就已經過去了,他要的也已經得到了,那麽就不要再去深究了,該放過自己的時候就要放過,該放過別人的時候也不要死逼。
保留一點未必不是好事情,因為不管怎麽說,人生也隻有那麽匆匆幾十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