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甲方爸爸
周六,程嘉樹和劉敬平到了公司,孫經理帶他們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你倆坐下,等一會兒吧。”孫經理說完就忙著接電話去了。
趁著他接電話的當口,程嘉樹趕緊囑咐劉敬平:
“咱們的錢眼看就要到手了,你可要沉住氣,別關鍵時刻掉鏈子——過會兒經理說什麽你都不要和他爭執,算我求你了……”
“那要看他說不說過分的話,”劉敬平微低著頭,兩眼抬起,瞪向孫經理的背影,“要是敢扣咱們的工資,我就放點狠話嚇唬嚇唬他。”
“那也要好好考慮怎麽協商解決,千萬不能意氣用事……”
程嘉樹還沒說完,孫經理放下手機走過來,坐在他們對麵:
“今天不是我叫你們來,是甲方的代表想見見你們。你倆都是咱們公司的臨時工,我們呢,也不奢望你們會留在這兒。但是甲方非常欣賞你倆,想找你倆談談下一個項目……”
“甲方哪個代表?”劉敬平臉上掛著不屑的表情,“就是那個油頭粉麵的家夥?”
“什麽油頭粉麵,你放尊重點!”孫經理聽出了他的不滿,“人家屈尊找你們談話,你有沒有教養啊?”
“我的教養不是受人欺負被人玩弄的理由……”劉敬平低聲反駁,程嘉樹拽了他的衣袖一把。
“你說什麽?”孫經理皺眉問。
程嘉樹抬起頭,微笑著答道:
“他沒說啥……我們很願意和甲方代表聊一聊。”
“我不想見甲方。”劉敬平果斷地說。
孫經理愣了一下,連吳經理推門進屋都沒注意。片刻,他冷冷地開口:
“你再說一遍?”
“我說,”劉敬平撥拉掉程嘉樹拽他衣角的手,“我拒絕見甲方代表。”
“為什麽?”孫經理沉下麵孔,“年輕人,別這麽不識抬舉,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呢!那家公司你想進都進不去,我告訴你!”
他怒氣衝天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掐著腰,每暴走兩步就揚起一條胳膊揮舞兩下,唾沫橫飛地訓斥道:
“媽的,還你不見!沒有我們牽線你見得到嗎?我他媽真是……第一次碰到這麽清高傲慢的大學生,口氣狂妄,目中無人……老吳你看到沒?多好的機會啊,甲方那公司多牛掰啊,他們的代表一時糊塗看上了這倆人,才想約談的,我們也就送個順水人情,結果呢,人家不稀罕!”
“他不稀罕你還強迫他幹嘛?”吳經理抱起手臂,“打個電話推了就完事,不識抬舉的人還理他幹嘛?”
程嘉樹有些焦慮地看看他倆,欲言又止,劉敬平留意著他的神色,服軟地說:
“我是不想見,但程嘉樹沒這個意思。”
說著,他覺得心裏憋火,就甩了一句:
“我可沒有他那樣的忍耐力。”
“小夥子,”吳經理咽下一口氣,踱到他身邊,“你呀,技術確實不錯,就是脾氣太差。改一改吧,你這樣到社會上吃不開的。今天你來了,我就好心好意勸勸你,說你兩句,你給我好好聽著——”
“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劉敬平站直了身體,微微昂起頭。
“嘿,你還不樂意了?”吳經理馬上翻了臉,“一個大學生,還沒出學校,要把自己放低些。你看你,訓你幾句你就炸了,以為誰會慣著你啊?一身臭毛病,欠磨練!記著啊,學學別人怎麽講話,怎麽為人處世……”
“我從來都沒學過低三下四地說話!”劉敬平輕蔑地白了他們一眼。程嘉樹偷偷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他毫無反應。
“嗬,你沒學過!”吳經理衝他搖晃著食指,“那你就等著吃虧吧,等著摔個大跟頭吧!沒大沒小的,家裏怎麽教你的?你父母沒教育過你嗎?”
“我爸我媽教育我要自尊自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劉敬平中氣十足地說。
孫經理在一旁聽了,諷刺地笑罵:
“幼稚不幼稚?喂,咱們社會就這樣兒,你改變不了隻能適應。老板說你,你得忍著,哪能說發脾氣就發脾氣?一個小小的打工仔就要談自尊了,我都不敢跟老板談自尊!等你真正工作了,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你瞧瞧你,不服管教是吧?梗著個脖子給誰看呢?你父母沒教過你看人眼色,學校也沒教過你低頭是不?嗯?有什麽可驕傲的!你是北大的又怎麽樣?了不起麽?”
被經理訓斥的時候,劉敬平依舊梗著脖子,薄薄的嘴唇緊緊地抿起來,直至抿成一條線。等孫經理說完,他從齒縫擠出幾個字:
“對,北大的就是了不起。”
吳經理像突然發現程嘉樹坐在旁邊一般,指著他朝劉敬平吼道:
“你北大的就敢這麽說?!人家清華的還沒吱聲呢!咱不說技術如何,清華的學生在態度上就把你比下去了!老孫你知道麽,有一次改需求改了十三次,十三次哪,程嘉樹任勞任怨、兢兢業業地重新做,一直做到我滿意為止。劉敬平你聽到沒,他就有這種韌性,有這種精神……哼,更何況人家的技術能力各方麵都比你強多了,還這麽謙虛!怪不得用人單位都愛招清華的,不愛招北大的,一個勤懇踏實又虛心,一個半瓶子醋不服管,長腦子的都喜歡清華的吧?”
“就是,我要是HR我就選清華的學生,”孫經理連忙捧哏,“不論從哪個方麵講,清華的就是比北大的強!”
劉敬平挺拔地站在那裏,雙手握成拳,握得青筋暴突,臉色鐵青,咬牙咬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程嘉樹盯住他,既擔憂又恐慌,怕他不管不顧地使性子壞了事,又怕他受委屈氣傷了自己。在程嘉樹看來,經理們的那些話對高傲的劉敬平來說無異於打臉吐口水一樣的侮辱,他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兩名經理還在一唱一和地品評著清華北大孰優孰劣,故意抬高清華、貶低北大,劉敬平雖然一句話不說,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程嘉樹有點坐不住了,尷尬地暗暗祈禱:
“別再說了……要出人命了啊……”
孫經理變本加厲地一拍劉敬平的肩膀,假裝和藹可親地勸導他:
“學學程嘉樹,啊,你真比人家差得遠了!我們是為你好,才說這些,等你以後碰壁碰得頭破血流時會感激我們的。小年輕兒,在家裏當小皇帝,到社會上可沒人慣著你!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的,你還是個雛兒,就把鋒芒收一收,成天張牙舞爪的,別把自己給害囉!等你混出來了,再對別人指手畫腳吧!沒熬出來之前,你就得低頭,懂不?誰不是這麽過來的啊?看你一臉不服氣的樣兒!告訴你,社會要教你做人,學著點兒啊!磨一磨你的傲氣,對自己有好處,聽到沒有?”
程嘉樹一躍而起,抓住劉敬平的胳膊,對經理們說:
“今天辛苦您二位啦!我回頭勸勸他,等他想通了,我們再和甲方代表談吧,現在真不是好時機……麻煩您幫我們遮掩一下,多謝啦!”
“看看人家,多好的孩子!”孫經理火上澆油,斜視著劉敬平,“你學學吧!”
程嘉樹連拖帶拽地將劉敬平拉出那座大樓,出了大門以後才鬆了口氣。
劉敬平使勁一甩腕子,掙脫了他的手,恨恨地瞪著他:
“裝,你繼續裝啊。”
“你說什麽?”程嘉樹向後麵看了一下,這才轉過頭。
“你不是會裝嗎?在人前裝得勤懇踏實又謙虛,被人耍得團團轉還毫無怨言?我特麽不知是誰,拿第一次做的去糊弄經理!你倒是偉光正了,把我襯托成小醜很合你意吧?”劉敬平打著怪腔怪調說。
程嘉樹站定,黑亮的眼睛直視著他:
“你受了氣,要發泄在我身上嗎?”
“我可不敢,我怎麽敢拿清華的學生出氣呀?清華的學子個個都比北大的強,技術好,態度好,還特麽的會裝!用人單位當然喜歡這種人啦,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恭恭敬敬任人欺負,我要是老板,也想要這麽聽話的奴才!”
程嘉樹上前一步,逼視著對方: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有說錯嗎?”劉敬平攤開手,“經理可是以你為光輝的榜樣,在教我做人哪!我不會做人?我特麽自己會挺直腰杆子!向你學習?學什麽?學你跪舔上級、跪舔客戶嗎?”
程嘉樹沉著麵孔,從肩上摘下書包甩到地上,低聲怒吼:
“你他媽再說一遍?”
“說就說,怕你?”劉敬平怒火中燒,口不擇言地罵道,“我看透了,徹底看透了!你算什麽朋友?看我被人家訓成了孫子樣兒,一句話都不肯為我說!嗬嗬,你本來就是個懦弱沒骨氣的孫子!甲方那麽戲弄我們,你還腆著臉要見人家!一提到有新項目,你的節操就碎一地啊,特麽的點頭哈腰跪舔客戶,不知廉恥,毫無下限,恨不得管甲方叫爸爸!”
程嘉樹的拳頭揮過來,重重地砸在劉敬平臉上,把並無防備的他打得猛地一趔趄,最終沒穩住,倒在樓前廣場的磚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