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蒲公英的約定
方若璿吃力地架著劉敬平走進學校的西門,然後右拐,踏上了一條寂靜的小路。月光傾瀉而下,給路邊的小橋鍍了一層暗銀。皎潔的月亮倒映在湖水裏,被漣漪打碎成一池星星。
小徑旁恰到好處地安置了一個長條石凳,方若璿實在支撐不住了,就扶著劉敬平坐下,趁機活動活動酸痛的手臂。眼看他要從凳子上栽下來了,她連忙托起他低垂的腦袋,讓他躺到自己的腿上。
“劉敬平你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混蛋!”她恨恨地罵道,“大半夜的讓我一個女生待在外麵,還要照顧醉成狗的你,還特麽的沉得要死,把姐這個嬌滴滴的妹子當漢子用……”
她一愣,腦海中“轟”地一聲,記憶的閘門被粗暴地開啟:多年以來,她何時不曾將自己的女子之身鍛煉成了肩擔重負的男人了呢?如果不能夠扮演女生加男生的雙重角色,她該怎麽活到今日?難道指望自己家裏那個寧可對別人家的男孩好也不對她好的嚴厲的父親來嗬護她嗎?她除了媽媽誰也指望不上,而媽媽又總在關鍵時刻顯示出她的軟弱與妥協,還需要她像男子漢一樣替媽媽充當主心骨呢!誠然,她沒有淩江笙力氣大,也沒練過功夫,但她用自己獨有的柔韌與堅強,活成了一名遇事冷靜、靠自己搞定一切、兼具女子之柔和男子之剛的禦姐。
“其實……我的人生中,還真有男生幫過我,”她望著月亮想道,“皓哥哥,你現在在哪裏?我好像很久都沒想起你了……”
在她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她放學回家,肚子很餓,家裏隻有冰鍋冷灶,什麽吃的都沒有。她跑去鄰居家找到正在打牌的爸爸,得知媽媽在單位開會,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去去去,”她爸爸不耐煩地說,“找你媽去,沒看我忙著嗎?”
她一言不發,徑直回家了。她知道媽媽對付單位的工作已經焦頭爛額,自己不能再給她添負擔了,就決定自己做飯——小小年紀的她已經會做一些簡單的飯食了。她的媽媽經常給她留一點生活費以備不時之需,她慢慢地學會了記賬,經管自己的支出。她取了錢,出去買回來麵條、雞蛋和蔬菜,踩著小凳子煮起了麵條。那時候的她非常渴望長高,最好能長到一米八,但沒能如願,隻長到了一米六五就不再長了。“也行吧,在女生裏算是高的了。”她時常這樣安慰自己。
吃完麵條刷了碗,她查看了廚房,發現袋子裏的麵粉已經見底了,就數好了錢到樓下糧店買麵。那時候最小的一袋麵粉對她而言也是個龐然大物,她揪住袋子的兩端,打算拖著它走回家。
“當時都怪我力氣不夠,現在給飲水機換水桶完全不在話下,”她怨憤地在昏睡不醒的劉敬平頭上彈了個爆栗,“那個袋子死沉死沉的,比你還沉,哼!”
她拖著麵粉一步一步地挪動,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汗水流到眼睛裏,勾出了她的眼淚,那一瞬間她幾乎有些自哀地回憶起曾偷偷溜進市立圖書館裏的少兒閱覽室看過的那本青少年版的《悲慘世界》:可憐的小孤兒珂賽特深夜到樹林中的井邊打水,提著沉重的水桶掙紮在幽暗恐怖的林子裏,這時有一名陌生男子幫她拎起了水桶。他就是冉阿讓,是帶她逃離地獄般的生活的救星。
“我能遇到冉阿讓嗎?他這麽久都不來,再來就讓他見鬼去!”她一邊拽著麵粉袋子一邊想,“誰也不是誰的救星,自己才是自己的救星。”
“喂,站住——”身後有人喊道。
她覺得沒有什麽人會叫自己,便不去理睬,繼續向前走。
一個白白淨淨的小男孩跑到她麵前:
“我在喊你!袋子不能這麽拖,會磨漏的。”
“不拖能怎麽辦?”她又累又氣,白了他一眼,“我根本提不動。”
小男孩熱心地抓住袋子的一個角,轉身大喊:
“媽媽!”
一名打扮入時的女青年推著一輛嶄新漂亮的兒童自行車,一路小跑地趕過來,方若璿聞到從她身上飄來的淡淡的香氣,覺得特別舒服。那輛自行車吸引了她的目光,在她的印象中,這種後邊帶有兩個小輪子的自行車在那個年代對小孩子來說,屬於富家子弟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女青年溫柔地對小男孩說:
“皓皓,怎麽了?”
“這個她提不動,”小男孩指著方若璿,“咱們幫她送回家吧。”
“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年輕的女人問道,語氣還是那麽溫柔,“為什麽一個人買麵粉?”
方若璿並不怕生,爽快而坦然地回答:
“家裏沒麵了,我自己出來買……”
“你家大人呢?”
“我爸什麽都不管,我媽太忙了管不過來。”當時的她不懂得掩飾,也沒有一絲尷尬的感覺。
女人輕輕地歎氣,摸著小男孩的頭說:
“皓皓,爸爸很快就到了,咱們等他來幫這個小妹妹好不好?”
“好!”小男孩高興地拉住方若璿的手,“你在哪個學校?”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那名小男孩就是方若璿在後來的歲月裏經常念起的“皓哥哥”。那天,皓哥哥的爸爸開著一輛轎車來到他們身邊,提起那袋麵粉放到後備箱裏,不經意地說道:
“這東西對你來說太沉了,以後不要逞能,讓家長去買,知道嗎?”
方若璿使勁點頭,點得淚水漣漣。她發誓,她不是因為感到自己受了委屈而落淚,隻是因為她忽然想到,冉阿讓提起水桶的時候也說了這麽一句:“這東西對你來說太沉了。”
她悄悄地哭了起來,仰臉麵對著夜空中的月亮。劉敬平在她腿上翻了個身,呼呼大睡,她也沒去管他。
她的皓哥哥在私立小學讀書,而她在一所公辦學校裏就讀。她家住在一棟老舊破敗的居民樓內,他卻住在環境宜人的高檔小區裏。這樣的天差地別並沒有阻礙兩個人交朋友,因為方若璿總是表現得落落大方,絲毫沒有感到低人一等的“自覺性”,年幼的皓哥哥又格外喜歡和開朗有趣、想象力豐富的女孩一起玩。他們在小區裏玩遙控小汽車時可以玩得合不攏嘴,在方若璿家的樓角玩沙子也能玩得津津有味。
方若璿特別喜歡編故事,就是給她幾根火柴棍兒她也能編出一部劇情跌宕曲折的大戲來。皓哥哥則十分愛聽故事,經常把家裏的圖畫書借給她看,然後聽她改編或者續寫。方若璿對那些精美的繪本愛不釋手,但從來不肯收下,總是盡快讀完就還回去。她自己動手將媽媽從單位帶回家的紙張訂成冊子,在課堂上覺得無聊了便偷偷畫起漫畫來。紙張的質量很差,用橡皮一擦就破,她漸漸地學會了一筆成型不再修改。畫完後,她把那些冊子贈給了皓哥哥。有一回她到他家玩耍,他的媽媽說她有繪畫的天賦,建議她報一個特長班。聰慧的她像個小大人一樣,仔細詢問了學費和繪畫工具的費用,之後就從來沒有跟家裏人提過學畫畫的事。
回憶起往昔,方若璿的眼裏盡顯柔情。
可是好景不長,她即將升入中學之際,皓哥哥卻跑來告訴她,他要回上海了。她清楚地記得,他用的是“回”這個動詞,好像上海是他的老家,他要“回去”了一般。
事實也的確如此。
方若璿感到巨大的失落,畢竟皓哥哥是她生命裏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向孤獨弱小的她伸去援助之手的男生,一直到上大學以後的整整二十年裏,她從男性那裏得到的溫暖和照顧,有且僅有這一點。
她無法挽留,雖然極想挽留住他。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時,皓哥哥指著他爸爸的汽車,豪邁地宣布:
“小璿,我爸的車隻是普通的車,將來我一定要比他更厲害。以後我要開著世界上最好的車,來接世界上最好的你。”
“接我去哪裏?”
“接你去結婚。”
方若璿懵懵懂懂地聽著他的表白——是的,那些話在今天看來就是地地道道的表白,她感動地抱住他,這是他們第一次擁抱,也是最後一次擁抱。
“我等著你。”她鄭重地說,隨後又問,“世界上最好的車是什麽?長什麽樣子?你來接我,我總要認得出來呀。”
“我聽說最好的車是勞斯萊斯,你記住,它的標誌是這樣的……”皓哥哥抓起她的手,在她手心裏認真地畫了起來,自負地保證道,“如果以後有一輛勞斯萊斯開到你麵前,那就是我,不會錯的。”
後來,方若璿看了《大話西遊》,聽到紫霞仙子說“我的意中人是一位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的時候,她總會想起皓哥哥臨別時的誓言,但那時的她連唏噓都覺得矯情,隻是淡漠地一笑,笑容裏滄海桑田都那麽無聊。
皓哥哥走後,他留下的地址方若璿早已爛熟於心,她頻繁地給他寫信,在封麵上一筆一畫地寫下那個陌生的郵政編碼,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還有那個越來越陌生的名字。失去了共同的生活經曆,他們的感情被時間和空間無情地稀釋了。曾經,為了能和皓哥哥在一起,她希望能去上海讀大學,並把考入複旦當成自己的夢想,皓哥哥也始終鼓勵她。她讀高中時,皓哥哥來信說,他要去英國念書了,那天她拿了一本地圖冊,跑到學校主樓的樓頂,吹著風翻開了世界地圖。
“小學時,我覺得上海在東部,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書頁在她的腳邊一張一合,她的淚漫漶在淡藍的信紙上,“慢慢地,我知道了中國有多大,世界又有多廣闊。你向東走,向西走,越走越遠,一次次挑戰我對於空間的概念。皓哥哥,地球是圓的,你沒有回到我身邊,是因為你不肯走得更遠……”
她感覺有很多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猛地一轉身,發現教導主任、班主任和一些同學都到樓頂上來了。
“方若璿,”女班主任柔聲說,“有什麽問題就和我說,我明白學習壓力很大,咱們考不上複旦考別的學校也可以……”
方若璿知道她誤會了,瞬間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老師,您放心,我沒事。”
她在班級裏是出了名的女學霸,雖然長得好看但沒有男生敢追。一個常常排第二名、分數卻被她甩很遠的男同學想和她玩曖昧,被她的刀子嘴虐得很慘,於是私下裏叫她“老修女”。有一次他從方若璿的桌洞裏翻出了一封寫了一半的信,就在教室裏大聲讀起來:
“皓哥哥——好親熱的稱呼啊,我一定要考上複旦……”
因此,全班同學都知道方若璿要考複旦了,班主任還特意找她談話:
“你看,咱們學校並不好,文科更是弱項,每年理科班出一兩個清華北大的就可以放鞭炮了。文科?倒是有幾個985的,像複旦這種學校吧,還從來沒有考上的呢。你的誌向不錯,別放鬆,但也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那天,方若璿從樓頂下來以後,在一群人的注視下走進了樓道盡頭的衛生間。她站在洗手池邊洗去臉上的淚漬,透過打濕了的睫毛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心裏默默地說:
“皓哥哥,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完全地為自己而活,你是我的動力,又是我的阻力。我很慶幸,我們的感情無力回天之日,也是我決定獨立自主地改變命運之時。”
她走出去,看到那些人在門外等著她,就感激地對他們笑了笑。她走向班主任,笑容如花兒綻放:
“老師,別擔心。其實我並不喜歡上海這座城市,複旦也確實不是我心頭所愛,所以我並不想考複旦。”
“那也好,那也好,”班主任和藹地一笑,“我們就怕你定的目標太高,容易想不開……”
“我決定考北大。”方若璿淡然而堅定地說。
在場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涼氣,她卻若無其事地回到教室,攤開卷子,專心地做著題。
方若璿不承認皓哥哥出國給她帶來的刺激,緊張的學習使得她連傷感的工夫都沒有,倒也對她的情緒調整有好處。她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驚奇地發現再想到他,自己的心竟一點兒也不痛了。假期裏她忽然接到了從上海打來的電話:
“小璿,你好久都沒給我寫信了,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事都沒,”她故作輕鬆地說,“我還以為你在英國呢,居然是國內的號碼。”
“我剛回國。你……高考怎麽樣?”
方若璿深呼吸了一下:
“還行。”
“考到哪裏了?複旦嗎?”
“不是。北大。”
“啊?你為什麽不報複旦?”
“我為什麽要報那裏?”方若璿提高了聲音,“就因為你在上海?”
“不,我……”那邊支支吾吾地說,“我們全家要移民到英國去了,我還以為你能去複旦,走之前我可以見你一麵……”
“我靠!”方若璿忍不住爆粗口,“你家那麽有錢,買張機票飛回來很難嗎?從來都是我主動找你,巴巴地追隨著你!為了你那微不足道的一次見麵,就非要我改變我的人生規劃嗎?高考不是兒戲,我怎麽可能拿自己的夢想自己的誌趣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想去英國就去英國,想去美國就去美國,何時考慮過我?小時候的話都不算數,你捫心自問,你對我認真過嗎?我為什麽要傻傻地等你、追著你不放?我曾經那麽喜歡你,但今天我告訴你,我更愛我自己!因為世界上除了我,沒有人會這樣愛我了!我從小就喜歡北大,也想過為了你而放棄她,可如今在我心裏,你的地位連北大校園裏的一棵小草都不如!”
“小璿,你別這麽激動……”對方安慰著嗚嗚痛哭的她,“也別恨我。”
“我的心裏沒有恨,我隻是想要過好自己的一生。”她擦幹淚水,冷靜地說。
那邊的人停了很久才開口:
“我這次一走,恐怕就不再回來了……”
“放心,沒人希望你回來。”
“小璿,你這麽堅強,這麽懂事,以後會遇到一個愛你的人,那個人一定要愛你如生命……”
“客套話不必多說。”
“我說的是真心話。你是個讓人心疼的好女孩,如果,將來能有一個男人,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不會有人比他更愛你,你就嫁給他吧。小璿,你別冷笑,我真的關心你的事。”
“你沒資格關心我的終身大事。”
“還有啊,”對方沒在意她的話,絮絮叨叨地接著說,“你太會照顧人了,千萬不要找一個需要你照顧的男生。如果有人願意照顧你,保護你,你就跟了他吧。”
“那個人是女生也行嗎?”方若璿調皮地打哈哈。
“小璿,祝你幸福。”
電話掛斷了,方若璿抱著聽筒愣了很長時間。
夜色四處漫延,她抹抹臉,看了看手機,已經十二點多了。她到校外找劉敬平之前,特地囑咐室友們早點睡不用管她,也不用留門,此刻想必她們都進入了夢鄉。
她感覺雙腿被劉敬平壓得發麻,真想立刻拍醒他,但見到月光下他沉靜的睡顏就心軟了。她戴上耳機,跟著手機裏放出的音樂哼唱起來:
小學籬芭旁的蒲公英
是記憶裏有味道的風景
午睡操場傳來蟬的聲音
多少年後也還是很好聽
將願望折紙飛機寄成信
因為我們等不到那流星
認真投決定命運的硬幣
卻不知道到底能去哪裏
一起長大的約定
那樣清晰打過勾的我相信
說好要一起旅行
是你如今唯一堅持的任性
她聽著,唱著,淚水重新流了一臉。
“這什麽歌啊,怪好聽的,”劉敬平翻身對著她的肚子,抱住她的腰,囈語道,“放出來,放出來……”
她低頭一看,見他仍然閉著眼睛,就斷定他在說夢話,卻還是遵循他的指令把耳機拔掉了。
就這樣,劉敬平在起伏的曲調裏再次沉沉地睡去,方若璿在音樂的波濤裏接受記憶洪水的衝刷。《蒲公英的約定》放了一遍又一遍,歌聲裹挾而來的往事在時間中回響著,不絕如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