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她的期待
晚飯後,蕭靜雪和程嘉樹一起散步,走著走著,來到了靜園。天色青濛,微風含涼,程嘉樹擁著她,她貪戀地躲在他溫暖的懷抱裏。
“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的我,感覺特別幸福,特別滿足,”蕭靜雪玩著他好看的手指,“時光就這麽向前流吧,有你在,路途再遙遠,我也不孤單。”
程嘉樹吻了吻她的臉頰。
“你在想什麽?”她抬頭在他眼裏尋找心事的痕跡,“啊,你不會還在糾結要不要參加ACM競賽的事吧?”
“我明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他讓她的秀發在指間滑過,“我心中也有模糊的興趣點。但我從來沒參加過競賽,不能不說,有一點好奇。何況這對我也是一種很好的鍛煉啊。靜雪,我從上大學到現在,一直在瘋狂地打基礎,從來不敢放鬆,因為我起步太晚了。我不知道自己如今處於什麽樣的位置上,而且……我身邊的人差不多都有過這樣那樣的競賽經曆,我這兒卻一片空白。說我對競賽沒有動過心、內心裏沒有缺憾是假的,我總想彌補些什麽……可是,我還想搞點別的東西,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參加競賽好像就有點跑偏了……”
“嘉樹,”蕭靜雪站到他麵前,認真地看著他,“你很想通過競賽來證明你的編程能力,對不對?”
“這麽說,是不是有些……”
“一點兒也不庸俗,”蕭靜雪替他說出來,然後繼續講下去,“黑格爾說得對,人生活在這個社會中,需要得到別人的認可,這種承認是必不可少的——嘉樹,你知道吧,今年莫言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啦!”
“呃,我知道,”程嘉樹滿臉疑問,“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可能你不覺得怎麽樣,但這在我們係算是眾說紛紜的話題。莫言獲獎了,我們當然高興,但說實話,心情很複雜。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起,咱們中國想走向世界,追趕先進的國家,希望有朝一日和它們平起平坐。文學界的人當然也這麽想啊,總覺得我們的文學水平很落後,沒有中國人得過諾獎是很遺憾的事,好像我們非要用一個諾獎來獲得世界的承認似的!現在莫言獲獎了,有人說是因為咱們的國際地位提高了,因為中國作家早就可以得獎了。我倒感覺鬆了口氣——我們對諾獎的執念終於可以放下了!我從來都不覺得文學水平需要一個什麽獎來證明,那麽多一流的作家都沒得過諾獎,他們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還是那麽穩固。在我的心目中,真正的作家寫作之初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動機,但就是不應該為得獎而寫作,他們要走向文學,而不是走向文學獎。現在中國作家總算可以一身輕鬆地為文學夢寫作了,可以追求真正的文學了。”
她一口氣說完,問程嘉樹:
“我好像沒聽說過你們計算機界有諾貝爾獎,那你們這個領域的最高獎項是什麽?”
“應該是……圖靈獎吧。”不知怎的,程嘉樹黯然傷神。
“噢,”蕭靜雪轉了下眼睛,爽朗地說,“我沒聽過……嗨,管它是什麽呢!嘉樹,你要記住,我們都要努力回到事物本身,把與它無關的或者人們附加在它身上的東西統統剝掉。你喜歡計算機,就專心沿著你有興趣的方向探索,最好能為它的發展做點貢獻,而不是一心參加什麽比賽,得什麽獎。”
她輕輕歎著氣:
“你說,中國人能自信點嗎?我們的自信來源於何處?什麽樣的自信才算真正的自信呢?我們落後了那麽多年,對諾獎耿耿於懷,對各種指標各種排行榜耿耿於懷,所有的耿耿於懷都變成了執念,變成了心結,變成了枷鎖,妨礙我們回歸事物本身,快樂、專注、坦蕩地進行研究……也許,等到哪一天,我們終於不再用獲什麽獎來得到自信,那時候我們就真的有自信了。嘉樹,我不要你也被自己的耿耿於懷困住,你要勇敢地說不,勇敢地選擇——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喜歡計算機?”
程嘉樹坐在草地上,蕭靜雪也隨著他坐下,靠在他身邊。
“我,”他先笑了一笑,接著笑意淡去,“從小我就知道自己能夠掌控的東西太少太少……我所渴求所向往的,我周圍的夥伴們擁有的,我都明白自己得不到,隻能眼巴巴地羨慕著人家。我能決定的事也太微不足道了,我不能選擇出身,不能選擇成長環境……能夠自主選擇的人是多麽幸福多麽自由啊,劉敬平說他幾乎要什麽有什麽,那是什麽感覺?我根本想象不出來。到了我這兒,生活給我什麽,我就接受什麽,因為我沒得選啊!我喜歡計算機,因為我發現,我的代碼能不折不扣地實現我想要的,這時候,我終於感到自己有一點掌控力了。我的付出可以得到回報,隻要我願意想,願意做,是能看到成果的,這是一個相對平等公正的世界,沒有歧視,不追究我的背景,不過問我的曆史。靜雪,你知道嗎,通過了解計算機,我可以發現更多的可能,更多的alternative,而不是現實非要塞給我的那些……怎麽說呢?麵對機器,我覺得自己更像一個人,我有了主動權啊!你看,我有頭腦,還有雙手,它們還算好用,我就可以開拓出生存空間了啊!”
蕭靜雪眼淚汪汪地聽著。
程嘉樹把她抱進懷裏,不知所措地問:
“你怎麽了?怎麽哭了?”
“別理我,我就是想哭。”她的淚水汩汩流出,“我懂了,你喜歡計算機,因為它可以在上帝給出的我們不能選擇的第一自然之外,創造第二自然,說不定還能改變現實世界。往小了說,現實的階級固化令人絕望,但你通過學習它,也許能夠撕開一條裂縫……”
“嗯……我沒想那麽多,”程嘉樹一笑,“你和劉敬平的想法很相似。改變世界?這話說得太大,我還是先改變自己吧。”
他說到這兒,攬過蕭靜雪,抱著她的肩膀,讓她仰麵對著自己,薄唇接近她小巧的嘴:
“還要改變我們……我們的未來。”
蕭靜雪雙目含情,略一鼓嘴,程嘉樹就覆上去,兩個人沉淪在花開如海薰人微醉的長吻裏。
她躺在他腿上,聽他繼續說著:
“過去,我爸爸也隻是堅持知識改變命運,催促我好好學習,可具體怎麽改變,能改變多少,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其實他的望子成龍,主要是希望我能實現他沒有實現的願望,他從來不去考慮我在乎什麽,我究竟想要什麽。可以說,多年以來我一直野蠻生長,沒人在意我有什麽想法,也從來沒人對我有所期待,更沒有人說出我的夢想……這些我都習慣了。直到遇見你,和你的那場約定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挑戰自己的宣言書,我也沒想到,一次偶然的衝動竟會讓我們走到今天。可惜今天我還是在野蠻生長,不知誰會看好我,也沒有人對我有任何期許……”
“嘉樹,你要有信心,我們現在都不敢小瞧你啦,”蕭靜雪笑靨迷人,“你不僅是我的偶像,還是我們室友的偶像,雲姝姐說你不簡單,對了,你是敬平哥的祖傳老中醫,嘿嘿。關於期待這件事嘛,沒有期待也沒有壓力啊,總是好的方麵吧。沒有人對你說‘程嘉樹,你要完成這個,你要怎麽怎麽樣’,你就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與評價啦,就可以專心搞自己的事啦。搞好了自己開心,搞不好也沒人笑你。沒有額外的期待,也許更能貼近事物本身呢!上天沒有讓你長在園子裏,沒人修剪沒人澆水施肥,你在野外吸收陽光雨露,不也照樣長成了一棵大樹嘛。”
程嘉樹感動地望望天空,又低下頭:
“你……你對我有期待嗎?”
蕭靜雪癡癡地看著他,吐字清潤:
“我唯一的期待,就是你能夠實現最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