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沒有睡覺
我回到了鍾的身邊。幫他清洗,喂水給他喝。我那麽希望鍾的雙眼能夠睜開,哪怕被鍾痛恨一百次,一千次,我也願意。
我沒有睡覺,我無法安睡,我就那樣守著鍾,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曙光從窗戶裏爬進來的時候,柳順走進了病房。
杜娟。柳順叫我。
你怎麽來了?我問。
我能不來嗎?柳順盯著我,那眼光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
杜娟,走吧。陪你大姐一塊去火化廠。柳順說。
是。我用毛巾把鍾的臉擦洗了一遍,跟著柳順一塊去了火化廠。
當杜紅的屍體推進火化間時,杜梅失控一般衝向火化間,紅兒,紅兒,等等媽媽,等等媽媽。杜春華衝過去抱住了杜梅。
老杜,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們還有威兒,我們還有威兒,威兒需要我們。
大姐,我跪了下去。大姐,你不要這個樣子,大姐,你這個樣子,我受不了。我也不活了。大姐,我也不想活了。
柳順抱住了我,杜娟,起來,杜娟,不要再添亂了。
杜梅被杜春華拉出了火化間,我也被柳順拉了起來。我們四個人靜靜地等著杜紅的骨灰。杜梅安靜上來後,再也沒有哭過,當杜紅的骨灰裝好後,杜梅一直把骨灰盒抱在懷裏,我跟在杜梅身後,沉重地走向停車的方向。
我,杜梅,杜春華一塊坐進了車子裏,柳順開著車,向子城的方向駛去。
杜紅的骨灰埋在七界山,那是子城最大的一處公墓地,當我們的車開進七界山時,哪裏已經停滿了各種各樣的車輛,杜錦明和杜錦標兩家人都來了,他們站在人群裏張望著我們的車子停靠的方向。
杜梅從車子裏走下來時,她的秘書從人群裏走了過來,想從她手裏去接那個骨灰盒,被杜梅讓開了,杜梅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一步一步地走向公墓地,杜春華跟在杜梅的身後,我走在柳順的身邊,我們緩慢地走向公墓地,人群都向公墓地移動,整個公墓地籠罩在一片悲泣的氛圍之中。
我又象具木頭,大腦裏什麽都沒有。我沒有淚,走近公墓地時,我又一次跪了下去,杜錦明站在了我的身邊,他問我:杜娟,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沒有看杜錦明,我也不想再說話。我傻子樣望著杜紅的骨灰盒,那是我在27歲這年送走的第三個親人,其中有兩個都是我間接殺死的,我就是下地獄也洗刷不了我的罪行,我就是死一千次也無法挽回杜紅的生命。
我就那樣跪著。突然,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提著一籃潔白的百合,走進了杜紅的墓地,我從地上一下子跳了起來,衝了過去。
陳子風,你滾,你給我滾,杜紅就是你害死的,你滾。你滾。我用力去推陳子風。
杜娟,走開。杜梅恢複了惜日的沉靜。
我被杜錦明拉開了。柳順走了過來,問我,他是誰?
我沒理柳順,盯著陳子風,恨得牙齒發顫。
這個王八蛋,他來幹什麽?我要殺死他。我想去找刀,哪怕是水果刀也行。我被柳順捉住了,杜娟,你又要幹什麽傻事?他到底是誰?
陳子風從背包裏取出一張畫像,我想衝過去,這個王八蛋,他到底要幹什麽?
陳子風,你到底要幹什麽?你害人還不夠嗎?我恐懼地大叫。
陳子風沒理我,柳順把我緊緊地抱在了他的懷裏。在這樣的環境裏,我害怕陳子風把杜紅的那張裸體畫公開,那等於在杜梅背後捅刀一般。我當初讓陳子風拍攝我和鍾做愛的場景,隻是想讓杜梅明白,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她能夠控製的,麵對自己愛女的痛苦,她同樣措手無策。我以為我的那個計劃會狠狠地打擊杜梅,結果卻把杜紅送上了不歸之路。在愛情的領域裏,杜紅比我愛得深刻,愛得徹底。她能夠為了救鍾,不要自己的性命,我做得到嗎?
在杜紅的靈魂麵前,我是那麽不希望看到陳子風,那麽不希望陳子風再來打擾杜紅寧靜的墓地。
陳子風象周圍所有的人不存在一般,他莊重地用打火機點燃了那張他一直認為是超越自己藝術生涯的畫兒,所有人都在看陳子風,周圍沒有一點響聲。
杜紅,陳叔叔對不起你,這畫是屬於你的,在天堂裏,你原諒陳叔叔,安息吧,杜紅。陳子風在杜紅的骨灰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隻有我知道,那是杜紅的祼體畫像,也隻有我明白,陳子風傾注了他的藝術精華。
陳子風做完這一係列的動作後,走向了杜梅。
你好,我是陳子風,你可能早就知道我。對不起,我也不希望事態發生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從電視新聞裏看到杜紅出車禍的畫麵,我找遍了整個武漢醫院,才找到那家醫院的。我早晨也去過火化廠,你們的車剛走,對不起,節哀。陳子風說完這話就轉身走向了他的車子。
陳子風,你站住。我還想衝過去。被柳順牢牢地抱住了。
陳先生,你走吧。杜梅很平靜地對陳子風說。我不得不服杜梅,麵對陳子風居然能夠如此沉著,冷靜。
陳子風發動了他的車子,那輛我曾經如此熟悉的奧迪揚起了一路飛塵,很快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
杜紅的葬禮結束後,我沒有回武漢,我被杜梅帶回了她的家。杜錦明,杜錦標坐著他們的車子回到了林河鎮。
柳順和我一塊去了杜梅的家。那是我在離開子城後第一次去杜梅的家。杜梅住在十三陵,這是子城最受人關注的一個地方。做著十三幢一模一樣的兩層樓的別墅,寬大的院子裏種滿了各色的花草,柳順的老爸也住著這樣的一套別墅樓,當然是我離開子城以後搬進去的。
柳順的老爸在搬進十三陵的第二年就從財政局長的位子上退了下來。就是在那一年,杜梅被當選為子城市的第一任女市長,這在子城是一個很大的哄動,畢竟女人當官的不多,不過,杜梅在子城市民中的口碑一向很好,杜梅對工作的投入和忘我不是我能夠理解和想象得到的。
杜梅的家很簡潔,讓我想象不到的是,杜梅的臥室裏居然鋪墊著董香草紡織的床單,被罩也是董香草織的布匹加工而成的。
我站在杜梅的臥室裏,一直流不出來的眼淚,象關不住的水籠頭一樣,嘩然地衝了下來。
大姐。我叫著。
杜娟,去客廳坐吧。大姐想和你談談。杜梅把我帶進了客廳。
杜梅家的保姆吳媽給我和柳順各自上了一杯茶,就退出去了。杜春華一直坐在客廳裏,一言不發。
杜娟,這麽多年來,大姐對不起你,對你的關心太少。杜梅的聲音裏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疲憊,杜梅臉上的皺紋已經越集越多,杜梅真的老了,五十歲的女人和五十歲的男人不是一個概念,五十歲的男人可以風華正茂,可是五十歲的女人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思想民悅氣都不如五十歲的男人啦。
大姐,我現在不怪你,我對不起杜紅。我真心誠意地向杜梅道賺。
杜娟,你現在能夠這樣想,我就放心了。等會讓柳順送你回武漢,你在醫院裏守著鍾,隻要鍾還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會放棄,錢的事,你不用考慮,等鍾醒來後,大姐送你們去日本,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後,大姐希望你安安靜靜地生活,忘掉發生的這些事,忘掉從前的那些陰影,和鍾認認真真地相愛,生子,行嗎?杜梅的目光象母親,當然我並不記得母親的目光是怎麽樣的,隻是這一刻,杜梅真的讓我感覺到了如母親般的愛護。
大姐。我又叫了一聲,除了喊杜梅大姐外,我說不出其他的話來,我以為杜紅死掉後,杜梅會對我恨之入骨,以為我和杜梅的姐妹情份徹底到頭了,我沒有想到,杜梅會以這樣的姿態來對待我,沒有想到,杜梅把我的人生之路都替我按排好了。
杜娟,去吧,好好生活,這是大姐對你的惟一希望,不要再折騰了,快三十的女人,你折騰不起,等你到了大姐這個年齡時,就會發現時間是多麽地寶貴,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子城那麽多村子的路需要改造,那麽多下崗的人需要有飯吃,還有那麽多上不起學的貧困生需要我們政府的力量,杜娟,大姐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管你們,是大姐不好,可是杜娟,你已經長大了,已經成年了,你要學會用理智來生活,學會用理智來看問題,大姐以前不管你們,是因為你們有爸管,大姐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大姐的路靠大姐一步一個坑地去走,在政界生存不是你想象中那麽風光,大姐有大姐的苦衷,杜娟,你以後的路還得靠你自己去走,大姐同樣不能幫你什麽,但是杜娟,你要記住,做人,要從大處看問題,要從大處去做。
大姐以前也忽視了這個問題,大姐以前把生命理解得很狹隘,以為錦洪做不了什麽事,就是一個廢人,以為那樣的一個廢人還不如讓他自生自滅,大姐錯了,你恨大姐也是對的,大姐在媽的問題上也犯了錯誤,大姐不應該和媽媽對打,再怎麽說,那是我們的媽,是生我們養我們的媽,等大姐做個媽媽後,才明白做母親的艱苦,可是媽媽已經回不來了,杜娟,其實在媽的問題上,我一直很內疚,隻是,我沒有想到你從小到大,居然裝著對我如此多的恨意,杜娟,我太忽視你和錦洪的成長,太粗心了。杜娟,大姐也對不起你。
杜梅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向了我。杜春華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柳順也站了起來,我摸不準自己該站起來,還是該坐著,在杜梅麵前,我變得什麽都不是,對杜梅,我自始至終理解不了。
杜娟。杜梅走到了我的麵前。
我站了起來,杜梅拉住了我的手,象母親樣擁抱了我一下。
去吧,杜娟,以後的路靠你自己去走。
我溫順地點了點頭。走到杜春華麵前,叫了一聲:姐夫,我走了,對不起。
杜春華站著沒有理我,杜春華沒有原諒我。我不怪他,我的確不應該得到他們的原諒。
杜梅走到柳順身邊對柳順說:柳順,送她回醫院。有什麽需要,就給柳順打電話。去吧。
杜梅對我揮了揮手,我轉過身子向門外走去,柳順跟在我的身後,我一直走出十三陵才肯停下來,回頭去尋找杜梅的家。
走吧,杜娟。天快黑了。柳順拉了拉我。
我隨著柳順一塊上了車,子城的夕陽把湖邊的十三陵映照得格外清靜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