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84章 又一次車禍
佟童在給養父講「那過去的故事」時,張垚垚正氣沖沖地鑽進他的賓士里。當孫家兄弟艱難地避開車流、走向電梯時,張垚垚正好擦著孫吉祥的輪椅呼嘯而過。
孫吉祥正在嘰嘰歪歪地嫌棄他哥,被張垚垚的賓士嚇得聲調陡然升高,差點兒破了音,緊接著,他便指著那輛車罵了起來:「急著去死啊?你這個德行,死了也投不了胎!在地獄反反覆復地死吧!……」
他罵得太過亢奮,唾沫星子橫飛,孫平安讓他悠著點兒,別得罪人了。張垚垚原本準備揚長而去,不過一看到老冤家,他便一頭扎進停車區域,胡亂停了下來,那車停得霸道且蠻橫,一下子佔了兩個停車位。
張垚垚帥氣地推門下車,先看到了孫平安,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便看到了孫吉祥。看著小學生一樣的孫吉祥,他爆發出一陣狂笑,好像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
但是對孫平安來說,這笑聲卻全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回憶。在上高中之後,張垚垚第一次看見瘸腿的他,便指著他,發出同樣的大笑,並歡快地嚷嚷道:「快來看啊!這裡有個瘸子……誒,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瘸子!你自己來學校嗎?你自己能去廁所嗎?……」
孫平安分外難堪。當時他也瘦弱不堪,但自尊心極強,被嘲笑得狠了,只能往角落裡躲藏。他越是躲避,張垚垚便越欺負得起勁。他饒有興趣地問道:「是不是因為腿瘸了,所以才更加聰明?把你的聰明才智分一點給我唄,小爺我不會虧待你的。」
孫平安被他堵在廁所里侮辱過,被他逼到牆角索要過作業,被他用作業本扇過耳光。他向來隱忍,家人甚至不知道他受過這麼多侮辱。學校老師大概怕麻煩,也沒採取什麼措施。如果不是後來孫平安鬧著要自殺,誰都不會重視他的遭遇。
所以,見到張垚垚,孫平安只有無盡的痛恨,以及隱隱的膽怯。但現在弟弟需要他的保護,他便忘記了害怕,下意識地站到了弟弟面前。
孫吉祥卻又嫌棄地說道:「誒,別擋我鏡頭,我正在拍呢,讓更多人見識這趕著投胎的逼崽子長什麼樣。」
……
張垚垚還未走近,便被罵了一句。
孫吉祥比他哥更弱小,但是戰鬥力卻比他哥強無數倍。
「你罵誰呢?」
「誰欠罵,誰心裡有數,大家都是明白人,不是么?」
咦?
張垚垚糊塗了,該承認自己欠罵?還是該裝成糊塗人?
好像兩種選擇都不怎麼好。他的臉耷拉得老長,接著嘴角便斜了起來,想必是特意凹了一個狂拽酷炫的造型,語氣也跟著狂傲起來:「孫平安,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張垚垚。」孫平安平靜地說完,又加上一句:「雖然我並不期待這樣的見面。」
「啥?這逼玩意就是張垚垚?」孫吉祥扭頭問他哥:「就是欺負你那個逼玩意?」
孫平安清了清嗓子,說道:「孫吉祥,注意你的措辭,說話要文明。」
「跟這孫子文明個屁!」孫吉祥突然變得無比興奮,拿著手機拍個不停:「我得把你照片發我粉絲群,讓我的粉絲見你一次揍你一次。我三個粉絲群全都是滿的,那你得挨一千多次,哈哈哈……」
孫吉祥還沒拍完,張垚垚便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機,語氣里頗有幾分囂張:「你再拍試試,我爸就是港城有名的大律師,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權!」
「律師?你爸最擅長打什麼官司?離婚?財產分配?勞務糾紛?債務糾紛?事故賠償?還是其他的什麼?」
張垚垚傻了眼,囁嚅半天,說道:「你說的這些,他全都特別厲害!」
「咦,是嗎?」孫吉祥來了一個愜意的戰術後仰:「就算你爸那麼厲害, 可你都不知道你爸那麼厲害。要不你爸沒那麼厲害,要不就是你太不厲害了。」
張垚垚被繞暈了,面色愈發不善,往前走了一步,孫吉祥卻厭惡地捂住了鼻子:「我最討厭煙酒味,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
就算是曾經「不好好說話」的佟童,也沒讓他「滾」過。也可以說,跟他一比,佟童還是彬彬有禮的。
孫吉祥指著他的車,問道:「那就是你的車?」
「怎麼了?」
「平平無奇嘛!」孫吉祥笑道:「你不是港城張公子么?我以為你至少開一輛限量款的法拉利,或者顏色稀奇的瑪莎拉蒂。沒想到你就開一輛垃圾賓士。」
……
能把賓士稱為「垃圾」的,估計只要孫吉祥吧!
孫吉祥依舊笑嘻嘻地說道:「實不相瞞,要是攢攢錢,那輛垃圾車我也買得起,太掉張公子的身價了。」
張垚垚不知喝了多少酒,酒勁兒一上頭,他一把扒拉開孫平安,沖著孫吉祥罵罵咧咧。孫平安雖然文弱,但也不是膽小鬼,把平時打他弟弟的勁頭全都拿出來了,往上一撲,便抱住了張垚垚。張垚垚哇呀亂叫著,他的力氣要比孫平安大很多,拉扯過程中,孫平安的眼鏡飛了出去,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張垚垚的眼睛通紅,他指點著孫吉祥,罵道:「你個死殘廢,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今天打死你!」
孫吉祥很久都沒被當面罵過「殘廢」了,他同樣怒火中燒,但他沒有反抗的能力,眼看張垚垚的腳要踹到他胸口了,孫平安卻無比神勇地飛了過來,一把推開張垚垚,跟他一起翻滾到了路中央。
孫平安是個典型的書獃子,別說打架了,就連跑個四百米都費勁。他身材瘦削,打架的姿勢卻很笨拙,而且被張垚垚壓製得死死的。但是在孫吉祥看來,那是他哥最酷的瞬間。
但是在停車場打架太過危險,來來往往的車已經不耐煩地摁喇叭了。張垚垚很煩躁,一把將孫平安推到了路中央,險些被車撞倒。孫吉祥眉頭緊蹙,搖著輪椅,想去幫他哥哥。一輛車忙著躲避打架那兩個人,又沒看到搖著輪椅的孫吉祥,車頭直接沖著孫吉祥開了過來。
孫吉祥大腦一片空白,似乎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是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一股強勁的力量將他推了出去。
孫吉祥撞到了停在一邊的車上,由於慣性,他的身體向上彈起,他又沒有力量支撐,最終還是摔到了地上。待他睜開眼睛,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哥哥,離他大概有五六米遠,一動不動。
「孫平安!」
沒有回應。
「孫平安!」
再次呼喊時,聲音已經發顫了,可那人依舊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孫吉祥嚇哭了,哭喊道:「哥!哥!」
孫平安的手指終於有了一絲微動。
張垚垚差不多清醒了,此情此景,他也完全傻了。想逃跑,腳下卻發軟。掙扎了好幾下,勉強鑽進了車裡,猛踩了幾腳油門,發出了幾聲劇烈的撞擊聲,然後倉皇逃跑了。
還是路過的好心人收拾了殘局,將孫吉祥抱到輪椅上,又為孫平安叫了醫生。還好這裡是醫院,很快便有醫生趕過來了。孫吉祥完全不復之前運籌帷幄的淡定模樣了,他不停地摳著手,語無倫次地說道:「求求你們,救救我哥。」
佟童接到消息的時候,孫平安已經被拉去搶救了,孫吉祥還在外面摳著手,眼睛毫無焦點。其實在他們剛打架時,孫吉祥就給佟童打電話了,但他正在跟父親講話,並沒有接到他的語音通話。等他看到手機時,孫平安已經被車撞飛了。
佟童後悔不已,要是早點兒知道了,或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事到如今,他只能拍拍孫吉祥的肩膀,說道:「再等等,一會兒做完手術就好了。」
「在我哥剛上初中那年,我們一家就出了車禍……」
「嗯,我聽說過。」
「但是你不知道,那場車禍也怪我。」孫吉祥獃獃地看著手術室的大門,機械地說道:「那時,我爸剛買了一輛二手車,我們一家去鄉下走親戚。我們倆在車上無聊,就說起了前天晚上一起討論過的奧數題。就為了一個公式,我倆爭了半天,後來孫平安累了,不想跟我爭了,就閉著眼睛準備睡覺了。但是我不甘心,我又問我爸——我爸是數學老師。那時我爸是新手,開車不熟練,只顧開車,不怎麼理會我。我就很生氣,我覺得他們都在無視我。我氣不過,就去扒拉我爸,然後……」
孫吉祥閉上眼睛,佟童隱約看到他眼角有些濕潤了。
「我爸媽坐在前排,系著安全帶,所以沒受什麼傷。我從後車門飛出去了,大概這就是報應吧,全家屬我傷得最重。」孫吉祥咬緊牙關,說了下去:「但是我並不痛快,我一直想著,要是我死了就好了,我是個禍害,都是因為我,我們家才變得那麼慘。或者說,要是我爸媽把我扔了也行,把我扔孤兒院,讓我自生自滅也行……他們他們都沒有怪我。有親戚問起來,他們就說,我就是小孩子,小孩子任性,也是常有的事。哪怕是我哥……他都沒有怪過我。」
聽到這裡,佟童明白了,他性格如此擰巴,根本不是被慣壞了,而是家人用寬容打消了他想贖罪的念頭。於是,他把所有的內疚和自責,偽裝成了乖戾和囂張。
佟童說道:「你還年輕,有的是補償你哥的機會。振作起來,等你哥醒了,為他討回公道。」
二人正在說著話,手術室的門打開了,孫吉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沒有勇氣推著輪椅過去問問情況。佟童見狀,主動替他跟醫生溝通。孫吉祥遠遠地看著他們,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當他看到佟童緊鎖的眉頭時,緊張得快背過氣去了。
「我哥……怎麼樣了?」
佟童閉上眼睛,仰天長嘆。孫吉祥瞬間石化了,接著捂著臉,無聲地啜泣起來。
「你哭啥呢?不趕緊把你爸媽喊過來。」
「我……」孫吉祥把「不敢」兩個字咽了下去。
「你哥要住院,你能照顧嗎?」
「……住院?」
看著他茫然的表情,佟童這才不捉弄他了,沒忍住笑,說道:「就算是斷了兩根肋骨,也得找人來照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