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夜談,提燈之光
“——!”
那是胡浩博從未見過的美景。
盡管在深夜之中,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的他,仍然能夠看清楚周圍的景色:收割過莊稼後的農田靜靜地休息著,在它們中間則是一座座的,由小小的房子所構成的村鎮;就算是漆黑的夜裏,像網一樣的,將田地切割開的道路仍然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而小小的,守夜人手中火把的火光,如同螢火蟲微弱的光芒一樣,在那裏閃爍著;另一邊,在遠處的,寬闊而蜿蜒的那一條,那是——
“那是.……多瑙河?”
“是啊,那是多瑙河。”
“雷根斯堡、維也納、普雷斯堡、布達、佩斯、貝爾格萊德……”
看著靜靜流淌的河流,少年忍不住說出了一個個多瑙河畔的城市;他知道,這條河流在身為匈牙利人的雅諾什眼裏,也是母親河一樣的水流。
是啊,這個年代的多瑙河,它並不僅是美麗的河流,還是航運的重要支撐者;雖然沒有燦爛的城市燈光和熱火朝天的工業基地,也沒有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但是沒有了光汙染的這條河流,反而多了一分寧靜和恬雅。
“亨裏克,你往那邊看,那就是特蘭西瓦尼亞,我們在的地方。”
順著老人的手指指向,胡浩博看向山下,自己駐紮的營地立刻映入眼簾,少許的營火星星點點地燃燒著,不禁帶給了他一份安心感。
“你看,那邊是和我們一起奮戰過的瓦拉幾亞,也是多瑙河上我們的大門;西南邊是塞爾維亞,而正南方是保加利亞,現在還在突厥人的手裏……如果往西看的話,雖然沒有那麽清楚,但是還是能看見地勢起伏逐漸平緩了吧,那就是匈牙利的大平原.……”
老人的語氣逐漸激動了起來,甚至走到了山崖邊上對著遠方指指點點;如果不是認為打斷對方不禮貌的話,胡浩博真的想把他拽回來,要不他可能就掉下去了。
“.……抱歉,一說到匈牙利,我就激動了。”
察覺到了自己有一點點失態,老人轉過頭來笑了笑。
“你看,我都激動到差點忘了,為什麽今天要叫你來了。”
*
“您今天……為什麽叫我來?”
“那當然,我叫你來肯定是有原因啊,不然就是為了不讓你睡覺嗎?”
一邊笑著,老人一邊示意胡浩博坐下;然後,他在二人中間放下了來的時候提著的提燈,頓時山間的黑夜就變得明亮了起來。
“你知道,我那天為什麽要對馬蒂生氣,把她吼回去嗎?”
“啊……?”
被突然這麽一問,胡浩博也有點不知所措,回答的甚至有點結巴。
“您……您是怕她在戰場上受到危險吧?”
“那肯定不是。”
老人一反常態,否定的非常決絕。
“這樣吧,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有貴族反叛,應該怎麽做?”
“派軍隊剿滅,然後把反叛者關起來,找個機會偷偷讓他‘病死’”
雖然自己到現在沒殺過……呃,隻殺過三個人,並且沒有任何統治的經驗,但是由於玩過《十字軍之王2》這樣奇奇怪怪的遊戲,他下起判斷來倒是不用猶豫。
“好,那如果周圍小國的國王叛離呢?”
“進攻他的國家,將他的王位推翻,扶植一個忠於本國的貴族。”
“很不錯,不過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周圍有著奧斯曼這樣強大的敵人,還有奧地利與波蘭這樣同樣強大,並且對我們虎視眈眈的國家,怎麽做?”
“厲兵秣馬,先用軍隊震懾他們;如果他們衰弱,就進攻他們。”
“你幾個回答的共同點是什麽?”
“.……是要召集軍隊,發動戰爭吧。”
“你說對了。”
說到“戰爭”兩個字的時候,胡浩博明顯地停頓了一下,而雅諾什則笑著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咱們相見的那天吧.……那是你第一次上戰場?你當時什麽感覺?”
“我……我隻想離開那裏,滿地都是血腥味,我的手和腳都在抖;就算遇到了您,安全了之後,看到鎮子裏那些斷肢、屍體和血液,我也差點暈過去.……”
“這才是上戰場的人真實的感受。”
老人喟歎著,肯定了胡浩博的回答。
“為什麽那些常備軍的戰鬥力基本上是最強的,雇傭兵們很多也不遜色,但民兵就差了很多?這可不僅僅是訓練的因素,民兵們在鄉間也不缺少練習……真正最重要的原因是,那些專職的士兵是被訓練著向著鮮血衝去的,而民兵是逃離鮮血的啊。”
“.……您是想說,馬蒂小姐是民兵一樣的人物嗎?”
“那不是,單論戰鬥來說她還是很強的。”
老人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
“但是她再強大,也不是職業士兵,不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人。砍一百個木人和砍一百個人是不一樣的,人在戰場上會悲傷,會猶豫,會迷茫,在戰場下會做噩夢,會痛苦。這些,都是會阻擋人再次回到戰場的因素;而哪怕不再回到戰場,這樣的想法也會阻止他/她作出關於戰爭的,正確的決策。”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希望她能夠遠離戰場,本質上是希望她能夠在需要發動戰爭的時候果決出擊,而不是因為憐憫或者恐懼而猶豫;我不僅不想讓她上戰場,就連這麽多年我所打過的仗裏,無論是勝是敗,我都沒有和她講過細節,也正是這個原因。”
“原來如此嗎……?”
就因為這樣的原因,雅諾什才不讓自己的女兒上戰場嗎?甚至,就因為這樣的原因,就連自己所打過的仗,都不願意和她細講嗎,這也——
“雅諾什先生,我——”
“我還有一個問題”這幾個字,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少年看到,名為雅諾什的老者,已經在挽住韁繩,翻身上馬了。
“抱歉啊,亨裏克,我知道你有問題想問我,不過先暫且藏在心裏吧,改天我會給你解答的。”
老人轉過身去,提燈的燃料似乎已經燒得七七八八了,剩下那搖曳的火焰顯得虛弱無比。
“另外,我也有兩個想讓你思考的問題留給你——為什麽我一開始知道你沒有接受過騎士相關的訓練就要留下你?為什麽那天我要判你和馬蒂的對決為平手?不必現在就回答我,等你有了答案的時候,就來找我吧,我想聽聽你在這兩個問題上,想的和我是不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