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沒有雪,但是下起雨來,卻比北方雪國更加的陰冷。
那年柳欣茹八歲,正好在除夕夜萬家燈火的時候,她和她母親被她父親冷酷無情的趕出家門,而街上正下著淒厲的寒雨格外的凍人。
她外公家已經舉家遷往外地,所以在那個小鎮上,淪落街頭的她們舉目無親,母女兩隻能蜷縮在別人家的屋簷下避雨,擔心柳欣茹會被這冰冷的寒夜凍壞,他母親便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裏,為她遮風擋雨,給予她最後的溫暖。
第二天早上,當她們母女被人發現的時候,她母親已經被凍死了,好心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母親凍僵的雙臂掰開,把她拉出來。
年幼的柳欣茹根本無力安葬她母親,也無法獨立活下去,於是她便強忍著心中的憤恨,遵從她母親昨夜的遺願,回家去找她父親。
可是她父親不但嫌大年初一安葬她母親非常不吉利,而拒不安葬,還罵她是野種,將她扔出家門。
若不是鄰裏街坊實在是看不下去,合力安葬了她母親,並給她一口飯吃的話,她甚至無法活著過完那個春節,等到她舅舅來接她離開。
過完年,跟她舅舅離開之後,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回去過,因為在她心裏,她隻有母親,沒有父親,或者說在她心裏她的父親早就已經死了。
也許是老天開眼,在她母親死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她父親和那個女人便把殷實的家底給敗光了,淪為貧農,一直過著貧困的生活,無法翻身。
四年前,他們十六歲的獨子,因為交不起學費而輟學,跟當地的青壯年一起外出打工,結果誤入黑工廠,在高輻射的環境下無保護的長時間工作。
上個月,他們兒子高燒不退,黑工廠老板將他送去醫院,結果檢查出是血癌。
檢查報告出來之後,黑工廠的老板不是忙著救他們兒子,而是忙著上下打通關係,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並讓相關部門將他們兒子遣送回原籍。
為了救年僅二十歲的獨子,他們變賣家產,四處舉債,帶著他們兒子來津海市就醫,可是他們傾家蕩產才集齊的十幾萬元,在當下揮金如土的醫療體製下,不到一個星期就花光了。
還有將近百萬的醫療費缺口,對麵朝黃土背朝天的他們而言,那就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
但就在他們一家走投無路的時候,柳欣茹因為跟葉傾城出席某大型商業活動而出現在電視上,被她父親認出,而恰好柳欣茹的鄰居跟他們住在同一間病房,然後她父親便通過那個鄰居找到了這裏,跪求柳欣茹救他們兒子。
一百萬對他們而言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而對擁有高達數千億存款的柳欣茹而言,卻是比九牛一毛還要少,但是她能放下的心中的仇恨,拿錢去救他們兒子嗎!顯然不能,而且別說是一百萬了,就算是一百塊,她也不會給。
擦幹臉上的淚水,柳欣茹滿臉嚴肅的看著蘇天齊問道:“如果換做是你,這一百萬你拿的出來嗎?”
“當然不能!”蘇天齊想都不想便斬釘絕鐵的應道,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這句話還真是一點都沒錯,本來蘇天齊心裏對外麵那個老漢還充滿了同情,而現在卻覺得他是罪有應得。
蘇天齊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麽,鄭重其事的問道:“欣姐,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既然你童年淒慘的經曆,是因為第三者的插足而導致的,那你為什麽還能接受我呢?”
“你是想問,我的家庭因為第三者而破裂,為何我還願意做第三者對吧?”柳欣茹目光淩厲的看了蘇天齊一眼,語氣有些冰冷的問道。
“不是,不是,在我眼裏根本沒有第三者!你們都將是我的發妻!”蘇天齊急忙解釋道。
看到蘇天齊那慌張焦急的模樣,柳欣茹忍不住笑了,“傻子,我逗你玩呢!其實我並不討厭花心的男人,我討厭的是那些沒有責任心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愛上你,明明你比所有追我的男人都要花心的多;明明你比所有追我的男人都要野蠻無禮得多;明明你不是所有追求我的男人中最帥的:明明……”
“停,停!”不等柳欣茹說完,蘇天齊便急忙喊停,因為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明明你是那麽的不堪,可我卻還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你,你說我是不是腦袋讓驢給踢了啊!”柳欣茹一臉認真的反問道。
看著蘇天齊一臉無語的心碎模樣,柳欣茹笑著靠在他懷裏,輕輕的在他耳邊說道:“不過你比所有的男人都有責任心,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柳欣茹和蘇天齊一起經曆的事情並不多,更沒有什麽經曆是刻骨銘心的,但是幾乎所有一起經曆的事情,都讓她看出,蘇天齊是個有著滿滿責任心的男人。
除了太過花心之外,蘇天齊與她心中完美丈夫的形象基本完全吻合,所以她才會那麽死心塌地、無可救藥的愛著他。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蘇天齊摟著柳欣茹,輕撫著她的秀發,柔聲說道。
翌日清晨,當蘇天齊和柳欣茹嬉鬧著出門的時候,沒想到柳欣茹的父親竟然真的在外麵跪了一夜,而且因為昨晚柳欣茹讓他跪遠點,他還真的跪遠點,就跪在電梯前。
看到那跪在地上略顯佝僂的老漢,柳欣茹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而蘇天齊也是滿臉的詫異,心中的同情又蠢蠢欲動,對柳欣茹而言,她那個父親顯然是不合格的,甚至不配當一個父親,而對柳欣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而言,她那個父親卻是合格的,讓人看到了滿滿的父愛。
收起臉上的笑容,柳欣茹快步向她父親走去。
聽到高跟鞋的聲音,柳欣茹的父親趕緊抬起頭來,看到是柳欣茹出來了之後,那布滿血絲的雙眼立即流露出濃濃的期待之色,張了張嘴,不知想說些什麽,但是不等他把話說出來,柳欣茹便用比昨晚更加冷酷絕決的語氣說道:“你以為你在這裏跪了一夜,我就會被你感動嗎!”
“我告訴你,你越是跪在我麵前,我就越生氣,想讓我出錢就你跟那個女人的兒子,沒門!”柳欣茹咬牙切齒的怒叱道,知道柳欣茹的身世之後,蘇天齊明白柳欣茹為何會這樣生氣。
其實很簡單,當年她父親和那個女人要是能有一點點的同情心,不在那下著雨的寒冷除夕夜,將她們母女趕出家門,她母親就不會凍死在街頭。
所以她父親在她麵前表現得約有父愛,她就越憤恨,越忍不住想起當年她母親被凍死在街頭的慘狀。
“欣茹,阿爹知道,當年阿爹那樣對待你們母女,是罪不可恕,所以阿爹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是阿爹還是希望你能看在你弟弟和你一樣,體內都流淌著我們柳家血脈的份上,救他一命,保住我們柳家唯一的男丁,讓他得以延續我們柳家的香火啊!”柳欣茹的父親老淚縱橫,可憐兮兮的哀求道。
“我姓柳,那是因為我媽也姓柳,當年你不是凶神惡煞的罵我是我媽跟別的男人生的野種嗎?那你兒子跟我有半毛錢關係!”柳欣茹越聽越生氣,怒不可遏的咆哮道。
麵對柳欣茹的指責,老漢無言以對。
“心虛,無話可說了是吧!那就滾蛋,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否則,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忍住不報複你們,讓你們過得生不如死!”
“欣茹,不管怎麽說,你弟弟他是無辜的啊,當年的事情,他並沒有參與其中,你為什麽不能可憐可憐他,出手救救他呢!”老漢哭著問道。
“無辜?可憐?難道當年我媽被凍死在街頭就不無辜嗎?當年我們母女走投無路流露街頭,你怎麽不可憐可憐我們,當好心的街坊鄰居,把我送回家,你怎麽不可憐可憐我,還把我從門口扔出去,難道我就罪有應得,難道就不無辜嗎!”柳欣茹怒不可遏的冷笑道,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我告訴你,你就別妄想了,我是絕對不會救你兒子的,要是晚上我回來,你還敢跪在我的視線內,我就讓我男朋友把你扔到黃浦江裏去喂魚,不信你試試!”柳欣茹扔下這麽一句威脅之後,便決絕的轉身走進電梯。
“如果你還覺得柳欣茹是你的女兒,而不是你救你兒子的工具,那我勸你還是趕緊走吧!因為你的出現,隻會撕裂她原本已經愈合的傷口,賴著不走,那就是在她撕裂的傷口上撒鹽,而且你不但不配做她的父親,更不配跪求她出手救你的兒子!”
在經過柳欣茹她父親的身旁時,蘇天齊語氣深沉的小聲說道,而後步入電梯,跟柳欣茹一起去吃早餐。
“你是有多少個月沒吃過飯了啊?”柳欣茹目瞪口呆的看著狼吞虎咽的蘇天齊,她一碗稀飯都才吃了幾口,蘇天齊竟然已經吃下了整整十個大饅頭,而且還一點停下來的跡象也沒有,讓早餐店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停下用餐,和柳欣茹一樣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對別人異樣的目光早就見怪不怪的蘇天齊,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著,一邊應道:“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我一口飯也沒吃過,已經餓了整整一天了,本來昨天晚上去你那,是想讓你下廚煮給我吃的,可誰想到卻碰到你爸!”
“就算餓了一整天,你也不用吃的像個餓死鬼一樣啊,你沒看別人都在看著我們嗎?能不能有點形象啊!”柳欣茹看了看旁邊那些食客,小聲的抱怨道。
“男子漢大丈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講什麽形象啊,他們愛看就讓他們看唄!”蘇天齊不以為然的應道,而後繼續狼吞虎咽。
一臉無語的柳欣茹,看到有幾個食客竟然拿起手機準備拍下蘇天齊恐怖的吃相,於是便趕緊起身離開,以防被拍進去,跟蘇天齊一起以這種見不得人的方式出名。
“老板,結賬!”喝了三大碗稀飯,吃了二十三個大饅頭、七盤小菜、兩根油條之後,蘇天齊才拍了拍肚子,打了一個飽嗝,大聲的喊道。
“兄弟,老哥我在這裏開店有二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麽能吃的食客,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隻要你跟我合張影,這頓早餐就算老哥請你了!”早餐店的老板滿是敬佩的說道。
“我這人長得磕磣,特別的不上鏡,所以合影就算了!”蘇天齊從錢包裏抽出三張毛爺爺,放在桌上,然後趕緊離開。
回柳欣茹公寓取車的時候,蘇天齊還特意上樓看了看,發現柳欣茹的父親竟然真的走了,看來這個曾經冷血無情的男人,現在還是有點人性的,應該也意識到,他這樣做,真的是把柳欣茹當做他救兒子的工具,愧疚的離開了。
準時到浦江公安分局上班之後,蘇天齊便讓陸政康去查查柳欣茹的弟弟具體在哪家醫院就醫。
柳欣茹不願意出手救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是因為她無法放下、也絕不可能放下心中的仇恨,但不管怎麽說,那個慘遭黑工廠毒害的青年是無辜的,再加上她父親還算是去,所以蘇天齊決定出手救她那個弟弟。
很快僅憑蘇天齊給出的少量信息,陸政康便找到了柳欣茹她弟弟所住的醫院,可是當蘇天齊和陸政康準備前往中華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的時候,顏素卻把他攔了下來,還陰陽怪氣的笑諷道:“蘇大警官,這是急著要去破什麽大案子啊,才剛來上班,就要離開!”
“顏隊,天齊哥是急著要去救人!”不等蘇天齊開口,陸政康便迫不及待、義正言辭的應道。
顏素的臉上閃過一抹訝異之色,但依舊笑諷著應道:“是嗎!那我就不敢耽擱我們蘇大警官寶貴的時間了,不過請我們蘇大警官救完人之後,別忘了回來錄入資料?”
“錄入資料?錄什麽資料啊?”蘇天齊隱隱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諾~就我們刑警一隊的那點資料!別忘了今天之內要錄完,而且必須是自己獨立完成,否則以後你天天待在辦公室錄資料就行了!”顏素指著辦公室牆角那堆如山一般的資料說道,讓臉色劇變的蘇天齊,下意識的驚呼道:“這也叫‘那一點資料’”
“我說一點就一點,你要是有意見的話,可以不錄啊!”顏素冷著臉應道,而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