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轉亦千回
啪的一聲推開小院門,院中還是初見時的模樣,一口古井,一株桃花樹,樹下坐著一個人。那人懷中抱著一張古琴,持劍的手正撥弄著琴弦,閉上眼,饒是這樣的時節卻好似仍然能看見漫天飛舞的緋色桃花瓣。
瓊兒隻是靜靜的站在院中,連呼吸都忘了一般,身後的馬早已不知跑去了哪裏。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一動不動的也感覺不到腿早已酸麻。墨良未覺的撫著同一支曲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瓊兒忽的開口吟唱出了歌詞,琴聲戛然而止,空曠的院子中隻聽得到瓊兒低低的吟唱。
半晌,墨良不可置信的開口“瓊兒,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說完已經起身,往這邊走來。
瓊兒已經撲了過去,“墨良。”說完不由分說的踮起腳尖勾住了墨良的脖子,吻住了他冰涼的薄唇,青澀的允吸摩挲著。墨良先是愣住,僵硬的站在那裏,直到感覺到瓊兒因為腳下失力漸漸往下滑的時候,終於伸出一隻手,環過瓊兒的腰幾乎將她騰空提起。
瓊兒感覺到那雙有力的大手托住了自己,唇齒間越發的肆無忌憚起來。由生澀到熟練,一點一點的深入,呼吸也逐漸迫切。這個吻似乎穿越了漫漫時光,百轉千回,唇齒間的交錯摩挲,婉轉低吟,情絲旖旎。
二人之間仿佛有一團火,一點一點的燃燒開去,漸漸有了燎原之勢。舌尖靈巧的舔舐過嘴唇,用身體中最靈巧敏銳的部位描摹出千百次夢縈中曾牽絆住自己的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再肆無忌憚的掠過牙齒觸了觸他滾燙的舌尖,又頑皮的避開。
瓊兒覺得胸腔快要崩裂開來,滿滿的都是幸福,雙眼緊閉,仿佛看到萬千繁花在眼前一齊盛放,漫天星辰墜落到身邊,輕吻自己的指尖。這個吻吻了很久,仿佛這一吻完了之後兩人就生離死別,永生再也不能相見了一般。直到快要窒息了。
瓊兒這才放開了手,抬頭望著墨良,墨良卻沒有鬆開手,瓊兒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他身上的。瓊兒伸手覆上墨良眼睛上纏著的淺褐色紗布,“你的眼睛?”小手冰冰涼的,隔著紗布輕輕的描摹墨良眼眶的形狀。
墨良想到了那幾日在山下摸索著翻遍每一塊石頭荊棘樹枝,隻為找到她,哪怕隻是一具屍體也好,至少還在那裏。在發現她還活著的那一瞬間,那種欣喜仿若重生的人是自己一般。而現在她就這樣真實的被擁在自己懷中,真實的好像在夢中,這是一種極端的矛盾感覺。
這樣長時間沒有見到這丫頭,她似乎長高了不少,在女子中這樣的高度算是欣長的了,墨良淡淡的想著。“不礙事的,沒有眼睛,一樣看的見。隻是瓊兒你……”說著將瓊兒輕輕的放到了地上。
瓊兒雙腿著地,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腿已經酸麻了,整個人仍舊是倚在墨良身上,小手不安的拽著他的衣服。“我……我……”我了半天仍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墨良失笑,“罷了,瓊兒,我們走罷,離開這裏,回竹林中去。”這番話在心中重複了百遍不止,本可十分熟稔的出口,此刻說來卻不住的顫抖遲滯。
瓊兒驚喜的睜大眼睛,真的,良哥哥真的願意帶她離開這裏,過平靜安穩的生活,不再管那些所謂的紛爭。
“可是,可是姐姐和爹爹的仇我們還沒有……”瓊兒低下頭小聲的說到。
墨良歎氣蹙眉又舒展開來,“嚴氏一族必將命不久矣,是不是死在我們手上已經不重要了。”該安排的已經全部安排妥當,他本來是想今日待瓊兒同鳴遠結了婚就獨自歸隱的,沒想到在這個時候這丫頭竟然回來了。
現在這丫頭既然回來了,那麽就意味著鳴遠已經告訴了她是他下山救了她上來。
鳴遠此刻站在窗邊,望著瓊兒住過的那座被瓊花簇擁著的院子發呆。他還記得那片瓊花林是自己一株一株親手種上的,在種的時候他滿心想的全是瓊兒痊愈之後,見了這院子的欣喜之情。後來她真的痊愈了,也是真的走了。
這世上最痛苦的怕是擁有之後又失去的感覺吧,可是他連真正擁有都不曾感受過,是啊,她在自己身邊的這近一年歲月中,她的心又有幾日是在這裏的呢?
鳴遠的苦就苦在這輩子活得太過清醒明白,就這樣把她留在身邊,騙著自己難道不好嗎?那個秘密隻要他不說,瓊兒此生都不會知道,可是在踏入新房,看著瓊兒一身喜袍麵若桃花的時候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她這身嫁衣是為了他穿上的,可是她的心就算用盡了他這一生去等待,都是等不到的了。
他不想她活得這樣不開懷,與其這樣還是放她走好了,他真的累了,等不到了。
還記得初次見她時的模樣,那一日陽光正好,她在香料鋪子中緊張的掏不出錢付賬,之後又傻傻的望著自己發呆,眼眸純澈的似一汪清澈的潭水。那時她還是個孩子,會在傷心的時候哭泣,受傷的時候尋求安慰,泡溫泉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一碟好吃的點心就能另她開懷……
握著酒杯,鳴遠苦笑,瓊兒,若是先遇到你的人是我,那麽如今的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搖了搖頭,咽下杯中斷腸的毒酒,世上本就沒有什麽如果,這或許真的就是他的命,逃不掉也變不了的。
躺在紅色喜幛的床榻上,眼眸漸漸的閉上,指尖冰涼,近乎透明。那個容顏優雅入畫的孩子正一點一點的消失,好像泡沫一般。溫潤如玉的麵頰上蒼白的看不到一絲血色,嘴唇白到和臉頰一般的顏色。
血終於隱忍不住,從嘴角滲出,饒是肝腸寸斷之痛,流露出來的也隻是一條細細的紅色絲線,淌過嘴角留在臉頰上,鮮紅的血襯的臉色愈發的蒼白,羊脂美玉尚且不及。唇角上揚,淺淺的笑,他其實並沒有笑,隻是習慣用笑來掩飾一切包括背後的痛,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