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命格的交纏
阿山已經在門口侯了整整三個時辰了,桌案上擺著一幅山水畫,畫本是極美的,獨獨畫上題的一首詩的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有一滴濃濃的墨水暈開。在淡淡的山水寫意之間極不協調,好像純粹的紅色之中摻入了一滴綠色的顏料,再怎麽調都調不和了。
雖已入了秋,太陽還是毒辣的很,阿山立在門前,頭頂幾近冒煙,頸後的皮膚已經泛紅。跟在鳴遠身邊這麽久,他從心底裏敬重著鳴遠,但是他也從未看透過這個白衣勝雪的主子。旁人瞧著,鳴遠是澄澈到幾乎透明的玉石,可越是通透越是你以為看透了,就真的看透了嗎?
那個在他心中高高在上,仰望都望不到頭的公子,在遇到那個蘇姑娘之後就變了。他還記得,那次公子將自己鎖在屋中好幾日都不曾出來,那種浸染了酒液頹敗味道怎會和公子有半分的關係,可是那就是公子,他親眼所見的公子。
所以他私自扣下了魑送來的信,他不過是想公子變回過去那個他所熟悉的公子。可是鳴遠是怎樣蹊蹺玲瓏心的人,又怎會瞧不出身邊人的異樣?
可是現在他將自己關在房中卻並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在他瞧見那封信的一瞬,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不可立刻去救瓊兒。
這個念頭是出於謀略者的本能。他可以算到現在他得到的信息墨良肯定也知道了,同時他也算到墨良並不會立刻去救人。因為他是墨良更是一個棋局的掌控者,在救出瓊兒和他的布局之中如果一定要犧牲一個,他犧牲的不一定會是他的局。
如果自己立刻就去救出了瓊兒,那麽瓊兒就無法在嚴府體會到絕望,那這次自己犧牲的東西就不值得。每一個謀略者的每一步都是在計較中走出的,他失去了這些就定然要在另一邊補償回來。嚴世藩這次已瓊兒做威脅想要從他這裏奪取的東西一定不會是一般的東西,那麽自己失去了這些,就要得到另一些,這另一些自然就是瓊兒的心。
隻有在瓊兒最無助的時候,他伸出手才能讓瓊兒明白在他和墨良之間,孰重孰輕。而這一步的時機是十分重要,既要在瓊兒瀕臨絕望時,又要在墨良之前,而這一切還在賭一個前提,這個前提就是嚴世藩,他算不準嚴世藩到底會用怎樣的手段折磨瓊兒。
可是他既然選擇賭這一局,他就做好了十二萬分的準備,無論瓊兒受了怎樣的傷,他都一定能治好。身體上的可以用世上最好的藥,心上的就用心藥……饒是碎成了千萬片,他也可以一瓣一瓣的尋回來,拚好。
鳴遠被這樣的自己駭到,他沒有想到自己已經冷漠到這般地步,連感情都要用來算計。可笑的是,他竟然沒有別的選擇了,他是一個太過清楚自己目標的人,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所以這必然是他最後會選擇的路。
強令自己靜下心來,畫了這幅畫,卻偏偏在最後的關頭亂了心神,那一筆還是錯了。罷了罷了,謀略再如何厲害,卻也擰不過心意,到底要如何狠心才能明知瓊兒在嚴府受罪卻不去救她?自己這顆心既然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就給給的再徹底一些又有何妨?
出門瞧了一眼站在太陽底下的阿山,歎了一口氣,“去備了馬車,立刻下山。”阿山頓了頓,還是動了身,夫人說的對,個人有個人的命,公子許真是上輩子欠了那蘇姑娘的,這輩子換不清還得下輩子還,不如這輩子就了清的好。
嚴世藩望著桌上的一卷紙,嘴角撇出奇怪的笑,這本來不是自己的本意,不想他等的人沒有來,卻等來了另外兩位,一位是丹鳳,另一位就是眼前這位了。雖不是自己最初的目的,但是這樣的結局卻是出乎他意料的好。
正笑著自門外走進一襲白色的影子,“交出瓊兒,你要什麽都行。”
嚴世藩嘴角的笑更加深了,還帶了些得意之色。到底還是自己的兒子,他算的總算沒有錯,他這個兒子對那丫頭終是放不下的。鳴遠手上的東西,他固然也是想要的,可是砝碼已經給了別人,“她已經走了,你來遲了一步。”
望著鳴遠落寞驚訝的神色一閃而過,嚴世藩心中生出幸災樂禍的快意,這個孩子一向隱藏的極好,竟會因為那丫頭露了真情,看來這丫頭的價值還沒有用盡。
鳴遠相信嚴世藩說的是真的,縱他一向老奸巨猾,可是在這件事上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囚了瓊兒本就為的是同自己談價,現在自己既然已經來了,他完全可以不必再演下去。他之所以沒有開價,原因隻能是一個,那就是他已經沒有了談價的砝碼。
隻是會是誰救走了瓊兒呢?在這京師之中,能從嚴世藩手中救走人的人沒有幾個,而這些人手中有嚴世藩想要的東西的就更少了,那麽隻可能是墨良。嗬,他算出了所有人的招數,卻偏偏算錯了他的,沒想到他最後竟然真的會為了瓊兒放下手裏最後的棋子,他對瓊兒到底又是怎樣的心思呢?
絕塵望著闔目安靜躺在墨良懷中的蘇瓊,輕輕一笑,還真是一語成戳,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誤盡蒼生。“你最終還是救了她,不知到底是她的命還是你的命。”
墨良沒有理會絕塵的話,隻是將瓊兒輕放在床上,示意絕塵上前替她把脈。在見到瓊兒的一瞬,他隻恨自己去的遲了,這孩子抱膝坐在陰冷地牢的一角,眼神空了一般。她待在自己身邊這麽多年,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至於嚴氏,饒是這局棋他敗了,還有下一局,再花去十年的歲月又如何?他日定要他嚴世藩百倍千倍的還回來,他墨良從來都不是輸不起的人,縱是敗,坦然受了就是。滅了嚴氏一族,與他而言從來都隻是時間的問題,更何況他還有最後的一枚棋子,一枚隱在暗中的棋子,一枚嚴世藩一直忽略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