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活著的理由
再醒來時坐在床邊的是鳴遠,愣愣的盯著書頁出神,難得見到鳴遠出神,瓊兒沒有出聲打擾,這好看的人連出神的樣子都那麽好卡。正胡亂想著鳴遠好似發覺瓊兒在看他,從藥爐上將藥倒入碗中走過來,“一直溫著呢,醒了就快喝了。”
鳴遠端著藥碗走過來,蘇瓊覺得這雙手真不該端著這些,這樣的一雙手該是握書執扇拿茶盞才對,總之不該端著這藥碗,這太不應景了,立刻伸手拿過藥碗,往嘴裏送,剛喝下一口立馬就要吐出來。苦倒是就算了,沒想到絕塵這和尚調的要這麽苦還有股酸酸的怪味,而且這也太燙了吧!
蘇瓊伸出舌頭用手使勁扇,舌頭都燙麻了,快要燙熟了燙掉了。“嗚,我的媽呀?”扇著扇著瓊兒眼淚都快流出來。
被瓊兒這麽一鬧,鳴遠幾天以來心中沉沉鬱悶散去不少,難得的開懷,“為何喝的這麽急,都說過一直溫著了。”蘇瓊怎麽好解釋是因為我覺得你拿藥碗不搭這樣的理由,隻能借著舌頭被燙了掩飾過去。
“這和尚一定是故意的,這藥的味道怪死了,回去了一定讓良哥哥多贏他幾局棋。”瓊兒邊喝著藥邊抱怨到。
聽到蘇瓊提起墨良,鳴遠沒由來的想比較一番,“贏他何難,明日我為你贏他幾局就是。”話剛出口鳴遠就覺得有些不妥,自己一向沒有爭鬥之心,為何會突然同這謀麵才幾次的較起勁兒?
蘇瓊沒有想那麽多,一聽到除了墨良,原來鳴遠也可以的,原來那和尚也不是那麽厲害的呀。“好啊,好啊。”蘇瓊答的好不歡快。
自打絕塵將渾身是水的瓊兒抱上山,又每日給蘇瓊診脈,鳴遠就瞧出絕塵對待這件事是有些不一樣的。
而絕塵心中有了事,手中的棋下的就不那麽在招了。若是平時同墨良下也是二人平分秋色,鳴遠的棋計雖不一定在墨良絕塵之上,但是他這次算準了絕塵無法一心用在局中,便五局贏了有四,堪堪踐了昨日同蘇瓊許下的諾。
絕塵倒不是輸不起的人,既然執子又定要判個輸贏,就必然有得有失。贏了不喜,輸了不餒,他本就是散淡隨性之人,出了家將這些更是看得淡了。其實出家之人本不該有以爭奪為目的的遊戲興趣,可是歲月漫漫,餘生若連這點滴都舍棄了,又該如何度過。
鳴遠也是坦蕩君子的性情,勝了仍舊一句:鳴遠不過是借著對手心中有事,這勝怕也是勝之不武的。讓人不禁去想這一襲白袍之下裹著的究竟是怎樣一顆坦蕩之心。
蘇瓊坐在一邊藤椅上,被人用絲被裹得粽子一般,隻露出眼睛還能勉強視物,口鼻還能恰好呼吸。她雖對博弈無興趣,可是能見到絕塵輸了四局,無論是怎麽輸的都是讓她開心的。隔著被子都能隱約聽見她嘻嘻哈哈的笑聲。
許多年之後當瓊兒再次憶起這段因禍在溫泉山上的時光,都覺得是難得的單純的喜悅和幸福……
絕塵的方子再加上鳴遠的藥,還能日日在溫泉中泡著祛除體內寒氣,瓊兒的身子好得很快。當初既然是絕塵送的信說留瓊兒住幾日,那麽到了時候自然是該絕塵送她回去。
絕塵在房中做早課,瓊兒未想到此時鳴遠會來。下人將陶缽放在桌上就退下了,瓊兒咽了咽口水,鳴遠這裏別的她倒不一定中意,但是這吃的可是她的心水啊,看架勢這臨走了,還能再吃一頓。
鳴遠白玉般的手指打開缽蓋,白騰騰的水汽冒出,厚厚的一層油漂浮著,光瞧著就讓人食指大動。“瓊兒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吃過一道叫陽春白雪,現在這一道叫下裏巴人,嚐嚐。”
在瓊兒的概念中,食物好吃就行,還這麽多講究,吃食還要對仗工整,正要下筷子又聽到鳴遠說,“你傷寒剛好,這雞湯利於你的病,回去了也可常備著些。”
這話若是良哥哥說的該有多好。這是蘇瓊嘴中吃著米線時心中想到的第一句話。念頭剛閃過她立即意識到,自己怎的如此沒有良心,俗話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現如今不知欠下鳴遠多少情了,不知該怎麽還?
正想著瓊兒就沒頭沒尾的冒出一句:“鳴遠,你可有什麽願望沒有?”
說著雖無心,確問到了聽者今日所思,從小到大鳴遠似乎沒有什麽是得不到的,沒有何事是做不到。眼下嚴世藩那日的說辭卻讓鳴遠第一次覺得為難起來。
隻是這樣的問題怕不是眼前這樣一個世事未諳的小姑娘能夠懂得的。麵對著這樣一個單純無害的女子,一向習慣將自己藏得很深的鳴遠竟然冒出一句:“瓊兒你從未提及過你的父親,他待你可好?”
雖然並不是回答自己剛剛問的問題,瓊兒很快就被鳴遠帶跑了話題,“爹爹很早就去了,我是隨良哥哥長大的,不過爹爹以前待我很好的。”
已經是有些久遠的回憶了,雖然此刻提起瓊兒眼前不一定會再次出現爹爹被殺的畫麵,但是依舊會痛,僅是不再錐心而已。低著頭掩飾過神色的遲滯。
鳴遠極輕的歎出一口氣,不再言語。
蘇瓊喝完雞湯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嘴,形似孩童。“鳴遠哥哥,瓊兒雖愚魯,但是覺得父母不可選擇,命也是不可選擇的,但是運在我們手中。人不能隻做自己想做的事,更要做我們要做的事。”
說完朝著鳴遠開心的一笑,對著這個白衣少年,她總能毫無戒備,他總能輕易的讓她滿心歡喜,就算隻是一碗好吃的事物。
絕塵已經等在門外,蘇瓊起身走了。瓊兒又豈會知道鳴遠心中所想,這番話是在漫長的七年之中她漸漸悟出的,她想做的是單純的活著就好,可是她覺得爹爹的仇是一定要報的,這是她要做的。
下山的路很快,在途中有另一輛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瓊兒是自然不會在意多想,可是絕塵認識這輛馬車,隻是不知嚴府的馬車又為何會上山?難道真如墨良所言,這白鳴遠同嚴嵩有何關聯?
在長短亭的路口他們被一人攔下,三月。
蘇瓊有些不解的一笑,本來她以為三月會躲著自己的,不過就算三月不來,過些時日她也會去找三月。既然絕塵不說,她很想親口問問三月,那日為何要將她推下河?
三月一步步走來,絕塵並未阻攔,他清楚,依著三月的性子不過是徒勞罷了。
坐在馬車之中,三月隻是淡淡的笑瞧著蘇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依舊是美的動人心魄。隻是如今這笑讓蘇瓊覺得冷,很冷。就這麽一直被三月瞧著,蘇瓊竟覺得無禮的那個人仿佛是她自己一般,如今人家找上門了,該解釋該道歉的反倒是自己了。
蘇瓊目光閃躲開來,瞧向別處,三月笑得更美,“妹妹不想問問為什麽嗎?”
這句話提醒了蘇瓊,她卻依舊不敢抬頭,怕那雙眸子灼傷了自己,有些弱弱的問了句:“為什麽?我不曾害過姐姐的。”
三月聲音大了些,卻總是讓人覺得那柔軟的聲音是穿過層層的水波雲霧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的。她沒有回答瓊兒的話,仿佛囈語又仿佛是說給另外個人聽的,“那日你終究還是毫不猶豫的跳下水救了她,難道就不曾想想我的心意嗎?當初任我那般苦求,你依舊是走了。那麽些歲月的相處積累竟抵不過那和尚的一句話?遁入空門?若真能清淨了六根,救她又是為何?若言愛眾生,這眾生就獨獨少了一個我嗎?”